第卅四章 调虎离山

八月边风高，胡鹰白锦毛。

孤飞一片雪，百里见秋毫。

寒冬十二月，苍鹰八九毛。

寄言燕雀莫相啅，自有云霄万里高。

——唐·李白《观放白鹰二首》

居摄三年正月二十五，槐里。

杜吴率部离开子午谷后，沿着秦岭北麓的山脚线一路向西疾行，避开官道，专走偏僻小路。沿途经过三个村庄，皆是十室九空——有的被乱兵洗劫过，有的被强征了民夫，剩下的老弱妇孺见到官军打扮的队伍，如同见了鬼一般，远远便躲进山里去了。有一处村庄甚至连人影都不见一个，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在村口的枯井边刨食，见到人来也不叫，只是夹着尾巴钻进断壁残垣之中，露出两只发绿的眼睛警惕地张望着。

古山龙对此颇为不满，一路上骂骂咧咧：“咱们是官军，又不是土匪，这些人跑什么跑？”

杜吴没有接话。他心里清楚，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官军和土匪的区别并没有那么大——官军来了要粮，土匪来了也要粮；官军走了留下一地鸡毛，土匪走了留下一地尸骨。横竖都是活不下去，谁来了都一样。更何况眼下这世道，新皇登基不过两年，天下已是烽烟四起，百姓分不清谁是官谁是匪，索性见了拿刀的就跑，至少还能多活两天。

第三天傍晚，队伍抵达槐里以东十里处的一座无名小山丘。此处地势略高，站在山顶可以隐约望见槐里城的轮廓。杜吴下令就地扎营，派出斥候前往槐里方向打探消息。士卒们连日赶路已是疲惫不堪，得了扎营的命令，纷纷卸下甲胄兵器，寻了干燥的地方坐下歇息。伙头兵架起锅灶，开始烧水煮饭，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杜吴本想让队伍隐蔽些，但转念一想，此行的目的本就是来打槐里的，藏与不藏区别不大，也就没有制止。

一个时辰后，斥候回报：槐里县城已被赵明占据，城头插的是赵明的旗号——一面黑底白字的大旗，上书一个“赵”字，在城楼上迎风招展。城外围了不少逃难的百姓，粗粗望去不下三四千人，有些是槐里本地人，有些是从附近村镇逃过来的，拖家带口，哭声震天。老人孩子蜷缩在路边的草垛旁，妇人抱着婴儿坐在泥地里，面黄肌瘦的男人三五成群地蹲在城墙根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城门。赵明没有开城门放人进去，也没有派人驱赶，就那么任由数千难民聚集在城外，不进不退，不死不活。城头偶尔有守军探头往下看一眼，随即又缩了回去，像是看一群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牲畜。

杜吴听完汇报，眉头紧锁。

赵明占据槐里却不闭城坚守，也不趁机扩大地盘，反而放任难民堵在城门口——这不合常理。若说赵明不懂军事，那他如何能在短短数日之内攻破槐里、斩杀县令？可若说他懂军事，放着这么多难民在城外不管，既不收编也不驱散，任由他们在城下自生自灭，这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杜吴倾向于后者——赵明不是不懂，而是另有所图。

他叫来古山龙和黄大戟，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赵明打下槐里已经好几天了，既不修城防，也不往外扩张，就这么干耗着。他要么是在等人，要么就是在等我们。”

古山龙挠了挠头：“将军，他等我们做什么？他又不知道咱们会来。”

“他当然知道。”杜吴语气笃定，“张麻子既然能在子午谷设伏，说明我们的动向已经被人提前掌握了。赵明很可能已经知道我们从蓝田出发的消息，他在槐里按兵不动，就是在等我们送上门去。”

黄大戟沉声道：“那咱们还打不打？”

杜吴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营帐门口，望着远处槐里城的方向。暮色中，那座县城的轮廓已经模糊不清，只有几点灯火在城头闪烁，像是野兽在黑暗中睁着的眼睛。夜风从西面吹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城外难民焚烧枯枝取暖的气味，夹杂着人畜粪便的腥臊，令人作呕。

“打，但不能硬打。”杜吴转过身来，“赵明占据城池，以逸待劳，我们要是直接攻城，正中他的下怀。我们要做的，是先把他从城里引出来。”

古山龙和黄大戟对视一眼，都没明白杜吴的意思。

杜吴也不解释，只说了四个字：“围城打援。”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杜吴便将一千人马分成三路：古山龙率三百人，大张旗鼓地开到槐里东门外，摆出攻城的架势，擂鼓呐喊，声势浩大，但并不真的进攻；黄大戟率三百人，埋伏在槐里南门外的一片树林中，一旦城中出兵追击古山龙，便从侧翼杀出截击；杜吴自带四百人，作为机动力量，隐藏在更远处的山坳里，随时准备支援任意一方。

部署完毕，古山龙便扛着他的大斧，带着三百人大摇大摆地朝槐里东门去了。

他故意让队伍走得松松垮垮，旗帜歪歪斜斜，士卒们的兵器扛在肩上，盔甲穿得七扭八歪，远远看去就像是刚打了败仗的溃兵，毫无军纪可言。古山龙甚至还让几个嗓门大的士兵边走边骂街，骂赵明是缩头乌龟，骂他祖宗十八代，骂他生儿子没**，要多难听有多难听。那几个士兵平日里在军营里就是出了名的浑人，骂起人来不带重样的，一时之间城外的旷野上回荡着各种污言秽语，连躲在远处山坳里的杜吴都听得清清楚楚。

城头的守军果然被激怒了。杜吴在远处的山坳里都能听到城墙上传来的一片骂声，紧接着城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道缝，吊桥轰然放下，一彪人马从城中冲出，约莫有四五百人，为首一员将领，手持长矛，胯下一匹黄骠马，纵马直奔古山龙而来，口中大喝：“何处蟊贼，敢在你爷爷面前撒野！”

古山龙见状，二话不说，转身就跑。他跑得极为夸张，连大斧都拖在地上，叮叮当当磕着石头，活像一个被吓破了胆的逃兵。他手下的三百人也跟着一哄而散，有的往树林里钻，有的往乱石滩里躲，狼狈不堪。

那员将领追了一阵，眼看就要追上，古山龙突然一个急转弯，钻进了路边的一片乱石滩。那乱石滩高低不平，大大小小的石块堆叠在一起，马匹根本无法通行。那员将领勒住马，在乱石滩边上犹豫了一下——就在这时，南面的树林中猛然响起一阵喊杀声，黄大戟带着三百人从林中杀出，直扑那员将领的后路。

那员将领大惊失色，急忙调转马头想要撤回城中，但已经来不及了。黄大戟的长戟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从侧面横扫而至，那员将领慌忙举矛格挡，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矛杆应声断为两截，上半截飞出去老远，插进了路边的泥土里。那员将领手中只剩下半截断矛，脸色煞白，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动作，黄大戟的第二戟已经到了——这一次是直刺，铁戟的锋刃穿透了他胸前的铠甲，从后背透出，鲜血顺着戟杆汩汩流下。

黄大戟双臂一振，将那员将领从马背上挑了起来，在空中抡了半圈，然后重重摔在地上。那员将领落地之后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主将一死，那四五百名守军顿时乱了套。有的转身拼命往城门方向逃窜，有的扔了兵器跪地投降，有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被冲上来的北军士卒一刀一个砍翻在地。战斗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四五百人便死的死降的降，再无半分斗志。

古山龙这时又从乱石滩里钻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一脸得意地走到那员将领的尸体旁，踢了一脚，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追你爷爷？连你爷爷的屁股都没摸着，就见了阎王，真是白瞎了你这身行头。”

他抬头朝城头望去，扯开嗓子喊道：“城里的缩头乌龟听好了！你们的主将已经死了，脑袋瓜子都被老子踩扁了！识相的赶紧开城投降，不然等老子攻进去，男的全杀光，女的充军妓，一个不留！”

城头上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

古山龙等了半晌，见城中毫无动静，便收了兵，押着俘虏，扛着缴获的兵器旗帜，大摇大摆地撤了回去。他走一步晃三晃，故意做出趾高气扬的姿态，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小调，气得城头上的守军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从出击到收兵，前后不到一个时辰。杜吴在远处全程目睹了整个过程，心中却丝毫没有轻松之感。

太顺利了。

赵明能在短短几天内攻破槐里，杀了县令，聚众万余，绝不可能是个无能之辈。可他派出来的这员将领，却如此不堪一击，简直像是故意送出来让他杀的。而且城中的反应也很奇怪——主将阵亡，四五百人被歼灭，城中竟然没有任何救援的动作，连城门都没有再打开过一次，就好像死掉的那些人跟他们毫无关系一样。

杜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回到营帐，召集古山龙和黄大戟，将自己的疑虑说了出来。古山龙不以为然，认为杜吴多虑了：“将军，我看那赵明就是个草包，手底下也没什么能打的将。今天这一仗不就证明了嘛，他那员将连黄大戟一招都接不住，咱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明天直接攻城，保管一天就拿下来！”

杜吴摇了摇头：“不对。赵明如果真的这么不堪，他是怎么拿下槐里的？槐里虽然不是大城，但也有城墙有守军，县令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轻易就被一个草包攻破？”

黄大戟沉思片刻，说道：“将军的意思是，赵明故意藏拙？”

“有可能。”杜吴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他故意派一个废物出来送死，让我们以为他不过如此，从而放松警惕。等我们大意了，真正的主力才会出手。”

古山龙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名北军士卒跌跌撞撞地跑进营地，浑身是血，甲胄破碎，一进门便扑倒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

“将军……蓝田大营……被袭……王将军……请将军速回……”

话未说完，他便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杜吴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蹲下身，翻过那名士卒的身体，看到了他背上的伤口——那是一道宽阔的劈砍伤，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伤口边缘的肌肉已经发黑坏死，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这样的伤口，杜吴见过很多次，每一次见到都会让他心头一紧。

是大斧留下的。

张麻子。

他没有逃走。他绕到了杜吴的身后，趁杜吴主力西进、蓝田空虚之际，袭击了蓝田大营。杜吴甚至能够想象出那个画面——张麻子扛着他那柄阔刃大斧，带着一群亡命之徒，趁着夜色摸进大营，逢人便砍，见帐就烧。王不留行虽然勇猛，但毕竟兵力不足，又要分兵防守各处隘口，根本抵挡不住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

杜吴缓缓站起身来，握着寒冰剑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帐中的空气几乎凝固，久到古山龙和黄大戟都不敢出声，只能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死一般的沉寂：“传令下去，全军收拾行装，即刻回援蓝田。”

古山龙急了：“将军！咱们好不容易才把赵明引出来，就这么撤了？那槐里岂不是白打了？今天那一仗也白打了？”

杜吴没有回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平静之下却隐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槐里可以以后再打，但蓝田大营如果丢了，秦岭防线就会全线崩溃。到时候赵明和霍鸿不用打，直接往南一撤，就能畅通无阻地进入汉中。我们这一趟，就彻底白跑了。”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张麻子既然敢去偷袭蓝田，说明他早就计划好了这一步。他在子午谷设伏，不是为了杀我，而是为了把我拖住，好让他有时间绕到我的背后。赵明在槐里按兵不动，也不是在等我攻城，而是在等我被张麻子牵制住之后，再从背后给我一刀。这一整套计策，环环相扣，绝不是张麻子一个人能想出来的。他背后还有人。”

古山龙和黄大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杜吴没有再说什么，掀帘走出营帐。帐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远处的槐里城已经完全融入了黑暗之中，只有城头几点灯火还在顽强地亮着，像是一只巨大的怪兽睁着几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翻身上马，拉起缰绳，最后看了一眼槐里城的方向。

那座县城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城头的灯火依旧闪烁，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你来了，你又走了，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杜吴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策***奔去。

身后，一千人的队伍在夜色中匆匆集结，没有人说话，只有兵器碰撞的叮当声和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火把陆续点燃，形成一条蜿蜒的火龙，沿着来时的路，在苍茫的夜色中向着东方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而沉重，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槐里城的城门悄然打开了一条缝隙，一个黑影闪了出来，在城门口站了片刻，望着那条远去的火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