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六章 死里逃生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

——唐·高适《燕歌行》（节选）

居摄三年正月二十六，黄昏。

蓝田大营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糊的气息。杜吴站在中军大帐前，看着士卒们忙碌地清理废墟、修补营栅，面色沉静如水。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他负在身后的双手一直在微微握紧又松开——这是他内心焦虑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马留带着人上山砍竹子还未归来，古山龙在清点缴获的物资，黄大戟在重新布置岗哨。营地中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恢复，唯独一件事悬而未决——

王不留行下落不明。

杜吴已经派出了三批人出去寻找，每一批回来都说没有找到。第一批搜索了营地周边五里范围，第二批扩大到了十里，第三批甚至摸到了南面的山沟里，全都一无所获。有人猜测王不留行可能已经死在乱军之中，尸体被张麻子的人扔进了山沟；也有人猜测他可能被张麻子掳走了，生死未卜。杜吴没有采纳任何一种猜测，他只下了一道命令：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营地点起了火把。杜吴依然站在中军大帐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广白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轻声道：“上师，您该吃点东西了。”

杜吴没有接，只是问道：“第几批了？”

广白知道他在问什么，答道：“第四批已经出发了，这次扩大了搜索范围，往南面多搜了五里。带队的是马辛，他带了二十个人，打着火把去的。”

杜吴“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找到王不留行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如果他只是受伤躲在某处，前三批人应该已经找到了。如果他被张麻子掳走了，那更是凶多吉少——张麻子此人手段狠辣，落在他的手里，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但杜吴不愿意放弃。王不留行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是他亲自教授军法的弟子。这个年轻人勤奋、踏实、忠诚，虽然天赋不算出众，但胜在肯下苦功，交给他的每一件事都会做到十二分的努力。杜吴记得有一次，王不留行为了一道阵法的问题，连续三天晚上跑到他的帐中请教，直到彻底弄明白为止。这样的人，不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就在杜吴准备派出第五批人的时候，营地东面传来一阵骚动。

杜吴猛地抬头，看到远处的黑暗中出现了几点火光，火光照耀下，隐约可以看到一群人正朝营地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马辛，他身后跟着几个士卒，中间架着一个人——那个人浑身是血，几乎站不稳，全靠左右两个人架着才没有倒下。

杜吴快步迎了上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人正是王不留行。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胸前的衣甲被劈开了一道大口子，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里面的衬衣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但胳膊还在，只是肩膀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外翻，触目惊心。他的右手中紧紧攥着一杆断枪，枪头上沾满了已经干涸的血迹，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马辛看到杜吴，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将军，末将在南面五里处的一条山沟里找到了王将军。他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的缝隙里，用树枝和乱草把自己盖住了。末将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有意识，但已经说不出话了。”

杜吴走到王不留行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王不留行勉强抬起头，看到是杜吴，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句极其微弱的声音：“将军……末将……末将无能……丢了……丢了蓝田大营……”

话未说完，他两眼一翻，身子一软，便要往后倒去。杜吴一把扶住他，对旁边的士卒喝道：“快！叫医官来！快！”

营地中顿时又是一阵忙乱。医官被连拉带拽地拖了过来，手忙脚乱地给王不留行止血、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杜吴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医官处理伤口，一言不发。

王不留行的伤势比他想象的更重。胸前那道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是被利器斜劈所致，好在胸甲挡掉了大部分力道，刀刃切入的深度不算太深，没有伤及内脏。但肩膀上的那道伤就严重多了——那是被钝器劈砍造成的，肩胛骨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纹，如果再偏一寸，整条左臂就保不住了。此外，他身上还有多处深浅不一的刀伤和瘀伤，显然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搏杀。

医官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总算将所有伤口处理妥当。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起身对杜吴道：“将军放心，王将军的胳膊保住了。他年轻体壮，底子好，只要好好休养，不会留下大碍。只是失血过多，接下来一个月都不能下床走动，更不能上阵厮杀。”

杜吴点了点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能保住就好。你辛苦了，去歇着吧。”

医官躬身退下。杜吴搬了一张矮凳，在王不留行的榻边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这个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年轻人。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王不留行时的情景。那时候杜吴刚到北军不久，奉命操练新兵。校场上站着一排排刚从各地征召来的壮丁，有的桀骜不驯，有的畏畏缩缩，有的两眼茫然不知所谓。只有一个人站在队列中，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专注，无论杜吴说什么，他都一字不漏地听着，课后还会拿着竹简来找杜吴请教白天没听懂的地方。

那个人就是王不留行。

他出身贫寒，家里排行老三，上头有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妹妹。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供不起他读书识字，他从小就给地主家放牛。后来朝廷征兵，他替二哥去了，因为他二哥刚娶了媳妇，不能走。他走的那天，他娘追出村子三里地，塞给他一双新纳的布鞋，哭着说：“娃啊，活着回来。”

他活着回来了。

杜吴伸手，轻轻拍了拍王不留行没有受伤的右肩，低声道：“好好养伤，大营丢了可以再建，只要人活着，什么都不怕。”

王不留行在昏迷中似乎听到了这句话，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杜吴又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确认王不留行的状况稳定了，才起身走出帐篷。广白等在帐外，见他出来，轻声道：“上师，您该用饭了。”

杜吴这次没有拒绝，接过广白递来的干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干饼又硬又糙，嚼起来满口渣滓，但他吃得很有耐心，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吃完半块饼，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广白道：“去把古山龙、黄大戟和马留马辛叫来，我有话说。”

不多时，四人齐聚中军大帐。杜吴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舆图，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随着火苗的跳动微微摇晃。

“今天的事，你们都看到了。”杜吴开口了，声音平淡，不带情绪，“张麻子一个人，带着几百号乌合之众，把我们一座固若金汤的大营搅得天翻地覆。粮草被烧了一半，箭矢全部报废，王不留行重伤，阵亡的弟兄有四十七人。而我们呢？连他的毛都没抓到一根。”

帐中一片沉默。古山龙低着头，黄大戟面色凝重，马留咬着嘴唇不说话。

杜吴继续道：“我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我要说的是——我们轻敌了。包括我在内，我们都以为张麻子不过是个土匪头子，有勇无谋，不值一提。但事实证明，这个人不仅有勇，而且有谋。他用子午谷的伏兵拖住了我们，用槐里的赵明吸引了我们的注意，然后趁我们主力西进的时候，抄了我们的老巢。这一整套计策，环环相扣，步步为营，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再轻视张麻子。把他当成和我们一样的对手来对待，甚至要把他当成比我们更强的对手来对待。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机会赢。”

古山龙抬起头，瓮声瓮气地道：“将军，末将明白了。下次见到那厮，末将绝不含糊，一斧子劈了他的脑袋！”

杜吴摇了摇头：“你劈不了他。如果你一门心思只想劈他的脑袋，那你永远也碰不到他。你要做的，是想他之所想，料他之所料，在他出招之前就先堵住他的路。”

古山龙挠了挠头，显然没太听懂。杜吴也不指望他能完全理解，这些话更多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转向马留：“竹子砍了多少？”

马留答道：“够做五百支箭的料，弟兄们正在连夜赶制，天亮之前能做出第一批。”

“不够。”杜吴道，“五百支箭，一场小规模的冲突就打光了。你明天继续带人上山，至少要凑够三千支的材料。”

马留抱拳：“诺。”

杜吴又看向黄大戟：“营地的防御工事要重新加固。张麻子是从后山的排水渠摸进来的，那就把排水渠堵死，再在外面加一道鹿砦。四面都要加，不留死角。”

黄大戟点头：“末将明白。”

一道道命令从杜吴口中发出，有条不紊。四人领命而去，帐中又只剩下杜吴一人。

他低头看着舆图，目光落在蓝田和槐里之间的那片区域上。张麻子现在应该还在这一带活动，他不会走远——杜吴了解这个人，他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也是一个极度自信的人。他既然尝到了甜头，就一定还会再来。

杜吴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地名上——芷阳。

芷阳位于蓝田西北方向，是通往长安的必经之路。如果张麻子想要再次袭击蓝田大营，或者想要切断蓝田与长安之间的联系，芷阳是最好的选择。

杜吴盯着那个地名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芷阳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广白。”他唤道。

广白掀帘而入：“上师有何吩咐？”

杜吴将那张舆图折好，递给他：“明日一早，你亲自跑一趟芷阳。去找当地的亭长，让他留意近期是否有可疑人员在附近出没。如果有，不要打草惊蛇，立即回来报我。”

广白接过舆图，躬身道：“弟子明白。”

广白退出帐外后，杜吴吹熄了烛火，却没有躺下休息。他披着一件外袍，走出帐外，站在夜色中，望着远方黑黢黢的山影。

夜风从山谷中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山林中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凄厉而悠长，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不息。

杜吴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才转身回到帐中。

王不留行还活着，这是一个好消息。但张麻子再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又是一个坏消息。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出现。他就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窜出来咬你一口。

杜吴躺在简陋的榻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做梦，或者说，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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