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七章 风云再起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

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

——唐·岑参《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

居摄三年正月二十八，蓝田大营。

两日过去，大营的秩序基本恢复。被烧毁的帐篷已经全部清理替换，粮草从长安紧急调拨了一批应急，箭矢也在马留带着人日夜赶工之下凑出了两千余支。虽然比起战前的储备仍有不小的缺口，但至少短期内不至于陷入无箭可用的窘境。

王不留行的伤势在医官的精心照料下逐渐稳定下来。他已经能够坐起身来进食，虽然还不能下床走动，但精神明显好转了许多。杜吴每日早晚各去看他一次，有时带一卷兵书读给他听，有时只是坐下来陪他说几句话。王不留行对此既感激又惭愧，每次见到杜吴都要挣扎着请罪，说自己丢了蓝田大营，辜负了将军的信任。杜吴每次都按住他不让他起身，说同样的话：“大营丢了可以再建，人活着就好。”

但杜吴心里清楚，蓝田大营被袭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张麻子烧了他的粮草，伤了他的爱将，杀了他四十七名弟兄，这笔账，他迟早要讨回来。只是眼下不是算账的时候——翟义在东线势如破竹，荥阳已经落入叛军之手，敖仓危在旦夕。长安的命令已经下达，他必须即刻率部东进，驰援敖仓。至于张麻子，只能暂且搁在一边。

问题是，张麻子现在在哪里？

广白从芷阳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并不理想——芷阳那边一切正常，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的踪迹。亭长拍着胸脯保证，最近半个月连一个外乡人都没见过。杜吴听了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广白辛苦了，下去休息。他相信广白不会敷衍了事，也相信芷阳的亭长不敢隐瞒不报。那么只有一个解释——张麻子根本没有往芷阳方向去。

那他去了哪里？

杜吴站在舆图前，目光在蓝田周边的山川关隘之间来回扫视。张麻子带着几百号人，不可能凭空消失。这么多人需要吃饭、需要喝水、需要地方落脚，一定会留下痕迹。可是派出去的斥候已经把方圆三十里都搜了个遍，愣是没有找到半点线索。这个人就像一滴水蒸发了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杜吴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武关的方向上。武关，是蓝田东南方向的咽喉要道，扼守着关中通往南阳的通道。如果张麻子从武关出了秦岭，那就等于跳出了杜吴的势力范围，进入了南阳郡的地界。到了那里，杜吴的手就伸不过去了。但张麻子为什么要去南阳？杜吴思索良久，不得其解。他决定暂时放下这个问题，先把眼前的局面稳住再说。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马留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将军！长安急报！”

杜吴心中一凛，快步走到帐门口，掀帘而出。马留满头大汗地站在外面，手中捧着一卷帛书，神色焦急：“将军，长安来的八百里加急！”他将帛书双手呈上。

杜吴接过帛书，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帛书上的字迹是司徒孔光的亲笔，寥寥数行，却字字千钧：

“翟义军已破荥阳，王邑退守敖仓，形势危急。太皇太后诏令：命镇北将军杜吴即日率部东进，驰援敖仓，不得有误。蓝田防务交由当地郡尉接管。”

杜吴握着帛书，沉默了许久。

荥阳失守了。荥阳是洛阳东面的屏障，荥阳一破，洛阳便门户大开。一旦洛阳失守，翟义的兵锋便可直指函谷关，而函谷关以西就是关中，就是长安。难怪孔光会亲自写信来催——长安城里那些大人物，终于坐不住了。

古山龙、黄大戟和马留马辛也都围了上来，看到帛书上的内容，一个个面色凝重。古山龙率先开口：“将军，咱们要去救敖仓？那蓝田怎么办？槐里的赵明和霍鸿还没解决呢！”

杜吴没有立刻回答。他拿着帛书，在帐前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翟义攻破荥阳，确实出乎他的意料。在他的印象中，翟义虽然声势浩大，但毕竟是一介地方官起兵，麾下多是临时招募的农夫和流民，战斗力有限。而王邑是王莽的堂弟，手握朝廷精锐，又有敖仓这座天下闻名的粮仓作为依托，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就败退。但事实摆在眼前——王邑退守敖仓，荥阳失守。这意味着翟义的实力远比杜吴原先估计的要强大得多。

而林兰在这个时候调他东进，也透露出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长安城里，已经没有人可用了。王莽刚刚登基，根基不稳，宗室和旧臣中愿意为他卖命的人不多。真正能打的将领，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所以孔光才会想到远在蓝田的杜吴，一封急信将他调往东线。

“将军，”黄大戟沉声道，“长安的命令，我们不能不听。但蓝田这边怎么办？我们一走，赵明和霍鸿肯定会趁虚而入。”

杜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赵明和霍鸿那边，暂时不用担心。”

古山龙一愣：“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目标不是蓝田。”杜吴道，“赵明攻槐里，霍鸿烧盩厔，看起来声势浩大，但实际上都是在关中西部活动，从来没有向东越过蓝田一步。他们的目的，是在关中西部制造混乱，牵制朝廷的兵力，配合翟义在东线的行动。现在翟义已经在东线打开了局面，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没必要再来啃蓝田这块硬骨头。”

古山龙恍然大悟：“将军的意思是，他们是跟翟义一伙的？”

“八九不离十。”杜吴点了点头，“翟义在陈留起兵，打出的是‘讨伐宰衡、匡扶汉室’的旗号。赵明和霍鸿在关中响应，打的也是同样的旗号。他们之间即便没有直接的联络，也必然有着某种默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所以，我们去东线，不是弃蓝田于不顾，而是去抄翟义的老巢。只要翟义一败，赵明和霍鸿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水之鱼，不攻自破。”

这番话有理有据，四人听了之后都频频点头。古山龙更是摩拳擦掌：“那还等什么？将军，咱们这就收拾东西出发吧！”

杜吴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出发之前，有几件事情要先安排好。”

他转向马留：“你去一趟长安，面见大司农林兰，就说我需要一批军粮和箭矢补充，请他务必在我出发之前调配到位。”

马留抱拳：“诺。”

杜吴又看向黄大戟：“你去把王不留行叫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黄大戟愣了一下：“将军，王将军的伤还没好利索，能下床了吗？”

“让他坐着担架来。”杜吴道，“我有重要的事情交代他。”

不多时，王不留行被两名士卒用担架抬进了中军大帐。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不少，看到杜吴便要挣扎着坐起来行礼。杜吴按住他，让他躺好，然后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长安来了命令，要我率部东进，驰援敖仓。”杜吴开门见山地说道，“蓝田大营不能丢，但我带走主力之后，这里需要有人守着。”

王不留行一听就急了：“将军，末将能行！末将虽然受了伤，但还能骑马，还能指挥——”

“你不行。”杜吴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你的伤至少还要养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你不能上马，不能动武，甚至连长时间坐着都不行。我把蓝田交给你，不是让你去打仗的，是让你替我守住的。你要是逞能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谁替我看守这座大营？”

王不留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末将……明白了。”

杜吴拍了拍他的右肩：“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蓝田大营就交给你了。不求你建功立业，只求你守住这道防线，等我回来。”

王不留行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将军放心，末将一定守好蓝田大营，等您凯旋。”

杜吴笑了笑，站起身来，对帐中的众人道：“好了，都去准备吧。明日一早，拔营东进。”

众人领命而去，帐中只剩下杜吴一人。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沿着蓝田到敖仓的路线缓缓移动。这条路很长，要经过武关、南阳、颍川，最后才能到达敖仓。沿途的地形复杂，既有险峻的山路，也有开阔的平原，还有数不清的河流需要渡越。而翟义的军队就像一头拦路的猛虎，正蹲在前方的某个地方，等着他送上门去。

但杜吴别无选择。

长安的命令不可违抗，敖仓的危局必须化解，翟义的叛乱必须平定。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宿命。

他伸出手指，沿着那条漫长的路线，在舆图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个点上——敖仓。

“等着我。”他低声说道，像是在对那座遥远的城池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窗外，暮色渐浓，蓝田大营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秦岭的轮廓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青紫色，绵延起伏，仿佛一道横亘在天际的巨墙。营地里传来士卒们收拾行装的声音——捆扎帐篷的绳索声、清点兵器的碰撞声、喂马添料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曲出征前特有的交响。

杜吴收回目光，转身走出了大帐。

明日，他就要踏上东进的征程了。前方等待他的，是未知的战场和强大的敌人。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走下去——因为他身后，是整个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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