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九章 出奇制胜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唐·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居摄三年二月初五，曹阳亭。

天还未亮，杜吴便已起身。他没有立刻召集将领议事，而是独自走出营帐，站在曹阳亭外的一处土坡上，眺望远方的天际。

东方地平线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晨雾如纱，笼罩着尚未苏醒的大地。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氣息。远处的村庄轮廓模糊，偶有一两声鸡鸣划破寂静，又很快被风声吞没。

杜吴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感觉连日奔波的疲惫消散了不少。

今天是二月初五，距离他从蓝田出发已经过去了七天。按照计划，今天他将率部经过渑池和新安，明天抵达洛阳。只要到了洛阳，距离敖仓就只剩下不到两百里了——快马加鞭，两天可到。

但他心里清楚，越接近目的地，危险就越大。

翟义不是傻子。他既然能在荥阳击败王邑，就说明他有一定的军事才能。这样的人，不可能不派斥候向西打探消息。杜吴率四千人东进的消息，恐怕早就传到翟义耳中了。以翟义的性格，他很可能会在半路上设伏，打杜吴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

“上师。”广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杜吴的思绪，“各部已经用完早饭，正在收拾营帐。古将军让弟子来请示，何时出发？”

杜吴收回目光：“传令下去，一刻钟后拔营。今日的目标是赶到渑池过夜，明日傍晚前抵达洛阳。”

广白躬身应是，转身离去。

一刻钟后，队伍准时开拔。

四千人沿着官道继续东进。今天的路程比前几天都要长——从曹阳亭到渑池，大约九十里。如果一切顺利，天黑之前能够赶到。但如果路上遇到什么意外耽搁了，就只能在野外扎营了。

杜吴不希望发生任何意外。

他策马走在队伍的中段，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官道两旁的地形。这一段路两侧多是丘陵和灌木丛，虽然不是特别险峻，但如果有伏兵藏匿其中，也很难被发现。杜吴每隔半个时辰就会派出一批斥候，对前方和两侧进行地毯式搜索，确保没有任何遗漏。

马留带着斥候队跑前跑后，累得满头大汗。但他毫无怨言——他知道，将军这样做，是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上午的行军还算顺利。队伍在午时左右抵达了一座叫做“曲沃”的小镇，在镇外的河边休息了半个时辰，吃了些干粮，饮了马，继续赶路。

然而，就在队伍离开曲沃大约一个时辰后，前方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杜吴心中一凛，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一名斥候从前方飞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报将军！前方五里处发现大量马蹄印和车辙印，看起来像是大队人马刚刚经过不久！”

杜吴眉头一皱：“大队人马？有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马蹄印和车辙印都很杂乱，粗略估算至少在千人以上。”斥候道，“方向……是往西的。”

往西？

杜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往西，那是函谷关的方向。难道翟义真的派兵去攻打函谷关了？可是不对啊——如果是去攻打函谷关，应该是往西走没错，但那应该是从洛阳方向过来的才对。可这里距离洛阳还有将近百里，翟义的军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除非……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杜吴的脑海。

除非，这支队伍不是从洛阳来的，而是从南面来的——从熊耳山的方向来的。

杜吴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立刻想到了昨晚马留报告的那件事：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深夜往熊耳山方向去了。当时他以为那是赵飞廉派去绕道偷袭关中的小分队，但现在看来，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那支百余人的队伍只是先遣队，他们的任务是探路和标记路线，而真正的大部队随后跟进呢？如果赵飞廉根本没有打算让那支小分队独自完成任务，而是准备亲自率领主力从熊耳山的小路绕过关中呢？

那这支出现在曲沃以西的千人队伍，就很可能是赵飞廉派出的——但他们不是往西去打函谷关的，而是往西去接应那支小分队的！

杜吴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一条条线索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逐渐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景：

第一步，赵飞廉派出一支百余人的小分队，携带易燃之物，从熊耳山的小路潜入关中，准备在关中腹地放火制造混乱。

第二步，赵飞廉亲率主力，沿着同样的路线跟进。但他不是去关中的，而是在半路上接应那支小分队——或者说，是在那支小分队得手之后，趁关中混乱之际，一举攻占函谷关。

第三步，函谷关一失，关中与中原的联系被切断。到时候，杜吴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回不了关中了。而翟义则可以放手攻打敖仓和洛阳，再无后顾之忧。

好一个连环计！

杜吴在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这个赵飞廉，果然名不虚传。这一连串的计策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如果不是他恰好在这里撞上了这支队伍，恐怕真的要着了赵飞廉的道了。

但现在嘛……

杜吴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冷笑。

既然被我撞破了，那就别想走了。

“传令下去！”杜吴朗声道，“全军停止前进，原地待命！古山龙、黄大戟、马留，速来见我！”

不多时，三名将领齐聚杜吴马前。

杜吴将刚才斥候的报告和自己的分析简要地说了一遍，然后道：“赵飞廉派了一支队伍往西去接应熊耳山的小分队。如果我们放任不管，这支队伍很可能会和熊耳山的人会合，然后从背后袭击函谷关。傅延年将军虽然有所防备，但如果被前后夹击，函谷关也很危险。”

古山龙瞪大眼睛：“将军的意思是，咱们不去敖仓了？”

“去，当然要去。”杜吴道，“但在去之前，先把这只伸出来的爪子剁掉。”

他转向马留：“那支队伍距离我们只有五里，而且是在往西走。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你立刻带斥候队追上去，盯住他们的动向，但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们确切的人数、装备和行军速度。”

马留抱拳：“末将明白！”转身便走。

杜吴又看向古山龙和黄大戟：“你们两个，各带五百人，从南北两侧绕到那支队伍的前方去，找一个合适的地形设伏。等他们进入伏击圈后，听我号令行事。”

古山龙咧嘴一笑：“将军放心，末将保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黄大戟也点头道：“末将遵命。”

两人领命而去，各自点兵出发。

杜吴则带着剩余的两千五百人，不紧不慢地沿着官道继续前进，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

大约半个时辰后，马留的斥候回来了。

“将军，查清楚了！”马留道，“那支队伍大约有一千二百人，以步卒为主，约有百余名骑兵。装备一般，看起来不像翟义的精锐部队，倒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他们的行军速度不快，似乎在等什么人。”

杜吴点了点头。一千二百人，装备一般，行军速度不快，还在等人——这印证了他的判断：这支队伍确实是去接应熊耳山那支小分队的。他们不敢走得太快，怕和那支小分队错过。

“古将军和黄将军那边怎么样了？”杜吴问道。

马留道：“古将军已经在前面的一处山谷中设好了埋伏。那处山谷是通往函谷关的必经之路，两侧都是密林，最适合伏击。黄将军则在更前方的位置设了第二道埋伏，以防第一道伏击没能全歼敌人。”

杜吴满意地点了点头。古山龙和黄大戟都是跟他多年的老将，办事稳妥，不用他操心太多。

“很好。”杜吴道，“传令下去，加快速度，把那支队伍赶进伏击圈。”

命令传达下去后，杜吴的队伍明显加快了速度。两千五百人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地前进，脚步声和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

那支向西行进的队伍显然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们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查看。但最终，他们还是选择了继续向西——也许是因为他们以为身后的队伍只是普通的运输队，也许是他们急着赶路去和熊耳山的人会合。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的这个选择，注定了他们的命运。

当那支队伍进入古山龙设伏的山谷时，已经是申时三刻了。

太阳西斜，山谷中的光线变得昏暗。两侧的密林在夕阳的照射下投下长长的阴影，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埋伏在林中士卒的呼吸声。

那支队伍的指挥官显然也意识到了这里的地形不利于行军。他下令队伍加快速度，尽快通过山谷。但一千二百人的队伍拉得很长，想要快速通过谈何容易？当队伍的前半部分已经快要走出山谷的时候，后半部分才刚刚进入谷口。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尖锐的哨音响彻山谷。

紧接着，两侧的密林中箭如雨下！

数百支箭矢从林中飞出，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准确地落在了那支队伍的中间部位。惨叫声此起彼伏，一瞬间便有数十人中箭倒地。队伍顿时大乱，士卒们四处奔跑躲避，互相践踏，场面一片混乱。

“杀！”

古山龙大吼一声，手持大斧从林中冲出，身后跟着数百名嗷嗷叫的北军士卒。他们如猛虎下山一般冲向混乱的敌军，刀劈斧砍，杀得敌军哭爹喊娘。

那支队伍的指挥官试图组织抵抗，但队伍已经被打乱了，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防御。再加上北军士卒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而他们只是一群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双方的战斗力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一千二百人的队伍，被斩杀者超过三百人，投降者超过六百人，只有不到两百人趁着混乱逃出了山谷。但逃出去的那些人也未能走远——黄大戟带着五百人守在谷口外，将那些漏网之鱼一一擒获。

至此，赵飞廉派出的这支接应队伍，全军覆没。

当杜吴骑着逐电缓缓走进山谷的时候，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了。士卒们正在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救治伤员、清点缴获的物资。古山龙浑身是血地站在一堆缴获的兵器旁，看到杜吴来了，大步迎了上去，咧嘴笑道：“将军，末将幸不辱命！这帮龟孙子不经打，一碰就垮了！”

杜吴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在战场上走了一圈。他注意到，那些俘虏的身上都带着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一些黑色的粉末状物质。他捏了一点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

是硫磺和硝石的混合物。

这些东西，是用来放火的。

杜吴将布袋丢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对古山龙道：“审一审俘虏，问清楚他们的具体任务是什么，领头的是谁，和赵飞廉约定的会合地点在哪里。”

古山龙抱拳：“诺！”

杜吴抬头望向西方。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赵飞廉的这一步棋，被他截住了。但赵飞廉不会就此罢休——他一定还有后手。

杜吴翻身上马，对身边的传令兵道：“传令下去，今晚就在这山谷中扎营。明日一早，继续东进。”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另外，派人快马去函谷关给傅延年将军报信，就说我已经替他解决了后顾之忧，让他安心守关。”

传令兵领命而去。

杜吴策马走到山谷的高处，望着东方即将降临的夜幕，眼神深邃而坚定。

赵飞廉，你的棋我已经吃掉了。接下来，该轮到我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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