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衔枚疾走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唐·王昌龄《从军行七首》其四

居摄三年二月初六，清晨。

山谷中的雾气还未散尽，杜吴的营地已经苏醒。昨夜的战斗痕迹犹在——山坡上被踩踏的草木、路边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血迹、以及临时搭建的俘虏营中传来的低声交谈，都在提醒着每一个人：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厮杀。

杜吴站在帅帐前，手中端着一碗热粟米粥，慢慢地喝着。他的目光越过营地的栅栏，望向东方。今天是个好天气，天空澄澈如洗，万里无云，初升的朝阳将金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驱散了残存的寒意。

这样的天气，适合赶路。

“上师。”广白从身后走来，手中拿着一卷竹简，“昨夜俘虏的口供已经整理出来了。”

杜吴放下粥碗，接过竹简，快速浏览了一遍。俘虏的供词和他之前的推测大致吻合：这支一千二百人的队伍确实是赵飞廉派出的，任务是前往熊耳山北麓接应那支潜入关中的小分队。按照计划，小分队在关中制造混乱之后，会原路返回，与这支接应队伍会合，然后一同攻打函谷关。

只不过，赵飞廉万万没有想到，杜吴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出现，一口吃掉了他整整一千二百人。

杜吴将竹简还给广白，吩咐道：“把俘虏中几个头目单独关押，严加看管。其他人编入劳役队，让他们帮着搬运辎重。告诉他们，只要老老实实干活，到了洛阳就放了他们。”

广白应道：“诺。”

杜吴又道：“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拔营出发。今天务必赶到洛阳。”

半个时辰后，队伍准时开拔。

经过昨天的胜利，士卒们的士气明显高涨了许多。虽然连续行军了七八天，身体上的疲惫并未完全消除，但精神上的振奋让他们忘记了酸痛的双腿和沉重的背囊。行军途中，甚至有人哼起了小调，引来同伴们的哄笑和附和。

杜吴没有制止。他理解士卒们的心情——打了胜仗，高兴一下是应该的。只要不影响行军速度和纪律，他愿意给他们一点放松的空间。

从昨晚扎营的山谷到洛阳，大约还有一百二三十里的路程。按照正常的速度，一天之内赶到绰绰有余。但杜吴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昨天那一仗虽然打赢了，但也暴露了他的位置。赵飞廉很快就会知道他派出的接应队伍被歼灭了，以赵飞廉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说不定，赵飞廉已经在前面某个地方等着他了。

所以，杜吴依然保持着前几日的高度警觉，不断派出斥候探查前方的情况。马留带着斥候队几乎是不停歇地在队伍前后左右来回穿梭，每半个时辰就会回报一次前方的地形和动静。

好在，一路上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队伍在午后时分渡过了瀍水，洛阳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高大的城墙终于完整地出现在视野之中。

洛阳，大汉的东都。

这座城市始建于周朝，历经数百年的经营，早已成为中原地区最繁华的都市之一。城墙高达三丈有余，全部用青砖砌成，坚固无比。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敌楼，上面飘扬着汉军的旗帜。城门大开，进出的人群络绎不绝，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喧嚣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呈现出一派繁荣的景象。

眼前的景象让杜吴微微松了口气。

至少，洛阳还在朝廷手中。这说明翟义的势力还没有蔓延到这里，敖仓虽然危急，但洛阳暂时还是安全的。

杜吴让队伍在城外三里处停下，派人进城通报。不多时，城门中涌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红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几名武将和文吏。那人远远看到杜吴，便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拱手行礼道：“在下洛阳令第五伦，恭迎杜将军！”

杜吴翻身下马，还礼道：“第五县令客气了。杜某奉命东进，路过洛阳，多有叨扰。”

第五伦连忙摆手道：“杜将军说的哪里话！将军为国征战，一路辛苦，快快请进城歇息！”

杜吴摇了摇头：“歇息就不必了。杜某身负紧急军务，需要在洛阳补充一些粮草和箭矢，今夜在城外扎营，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赶往敖仓。”

第五伦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压低声音道：“杜将军，敖仓那边的局势……您可有耳闻？”

杜吴点了点头：“略有耳闻。王邑将军被困敖仓，翟义围城甚急。我此去，便是要解敖仓之围。”

第五伦叹了口气，摇头道：“难啊。翟义拥兵十万，声势浩大。杜将军虽然英勇，但手下不过数千人，如何能与十万大军抗衡？依下官之见，不如暂且在洛阳驻扎，等朝廷调集更多兵马之后，再图进取。”

杜吴微微一笑：“第五县令的好意，杜某心领了。但敖仓危在旦夕，多等一日，城中的将士和百姓就多受一日之苦。杜某虽然兵少，但只要用兵得当，未必不能扭转乾坤。”

第五伦见劝不动杜吴，也不再坚持，只是道：“既然如此，下官这就安排人手，为将军筹备粮草箭矢。将军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杜吴想了想，道：“我还需要一份洛阳周边最新的舆图，以及敖仓一带的地形图。越详细越好。”

第五伦连连点头：“这个容易，下官府中正好有几份精细的舆图，这就派人去取。”

当天傍晚，第五伦派人送来了杜吴需要的物资：粮食三千石、箭矢五万支、以及两份精细的舆图。杜吴让广白清点验收后，全部收入军中。

吃过晚饭后，杜吴坐在帐中，借着烛光仔细研究那两份舆图。第五伦送来的舆图确实精细，尤其是敖仓一带的地形图，将广武山、鸿沟、汴渠等关键地标都标注得一清二楚，甚至连一些小的村落和渡口都没有遗漏。

杜吴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目光停留在了一个位置上——广武山。

广武山位于敖仓东北方向，是这一带的制高点。谁能占据广武山，谁就能俯瞰整个敖仓战场。翟义将主力驻扎在广武山上，显然是看中了这一点。

但杜吴注意到的，却是广武山以南的一片区域——鸿沟。

鸿沟是一条人工运河，连接黄河与淮河，是中原地区最重要的水路交通线之一。翟义的粮草辎重，有很大一部分是通过鸿沟运送的。如果能切断鸿沟上的运输线，翟义的大军就会陷入缺粮的困境。

杜吴的手指在鸿沟上来回滑动了几次，嘴角微微勾起。

“广白。”他头也不抬地唤了一声。

“弟子在。”广白从帐外走了进来。

“去把古山龙、黄大戟、马留和马辛叫来。”

不多时，四人齐聚帐中。

马辛身材魁梧，膀大腰圆，一张方脸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他是杜吴麾下盾牌兵的首领，手下的五百盾牌兵是全军最坚固的防线。自从蓝田出发以来，他一直带着盾牌兵走在队伍的中后段，负责保护粮草辎重，极少出现在前军的位置。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重要——恰恰相反，杜吴深知，在即将到来的恶战中，马辛和他的盾牌兵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力量之一。

杜吴将舆图推到他们面前，指着鸿沟的位置道：“你们看这里。”

四人凑过来看了看，古山龙挠了挠头：“将军，这不是鸿沟吗？有什么特别的？”

杜吴道：“翟义十万大军，每天的粮草消耗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这些粮草，大部分都是从后方经鸿沟运送到前线的。如果我们能切断鸿沟上的运输线，翟义的大军撑不了多久。”

黄大戟皱眉道：“将军的意思是要去劫粮道？可鸿沟那么长，我们怎么知道翟义的粮船什么时候经过？总不能一直在河边守着吧？”

杜吴笑道：“不需要一直守着。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烧掉翟义在鸿沟沿岸设置的粮草中转站。”

他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几个点：“你们看，这几个地方都是翟义设立的粮草中转站。粮船从后方运来的粮食，先在这些中转站卸货储存，然后再分批运往前线。如果我们能把这些中转站烧掉，翟义在前线的存粮最多只能支撑十天。”

古山龙眼睛一亮：“将军这主意妙啊！没有了粮食，翟义那十万大军就是一盘散沙！”

马留却有些担忧：“将军，翟义在中转站肯定会派重兵把守。我们人手有限，贸然进攻，恐怕损失不小。”

杜吴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所以，我们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一直没有说话的马辛这时开了口，声音低沉浑厚：“将军有何妙计，末将愿闻其详。”

杜吴抬起头，目光扫过四人，缓缓道：“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杜吴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帐外，夜色渐深。

洛阳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一颗颗坠落地面的星辰。微风拂过，带来远处鸿沟的水声，潺潺不息。

而在更远的东方，敖仓城头的火光，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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