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卌一章 出其不意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

身当恩遇恒轻敌，力尽关山未解围。

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边庭飘飖那可度，绝域苍茫更何有。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唐·高适《燕歌行》

居摄三年二月初六，夜。

洛阳城外，杜吴的中军大帐中，烛火摇曳。

杜吴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停在鸿沟中段一处标注为“圃田”的位置。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的四员大将——古山龙、黄大戟、马留、马辛。

“圃田是翟义在鸿沟沿线最大的粮草中转站。”杜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据洛阳令第五伦提供的情报，翟义从颍川、汝南等地征收的粮草，先经陆路集中到圃田，再由鸿沟水运至前线。圃田中转站囤积的粮草，至少可供翟义大军支用一个月。”

古山龙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末将这就带人去把它烧了！”

“不急。”杜吴抬手压了压，“圃田是翟义的命脉所在，他必然派有重兵把守。据第五伦所言，圃田驻军不下三千人，且设有瞭望塔和烽火台，一旦遇袭，半个时辰之内就能召来援军。强攻，我们啃不下来。”

黄大戟皱眉道：“将军的意思是……”

杜吴微微一笑，手指从圃田向西移动，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这里，叫作‘卷县’。”

四人凑近了看。卷县是鸿沟西岸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在地图上只标了一个小小的圆圈，连名字都写得比旁边的地名小一号。

“卷县有什么特别的？”马留问道。

“卷县本身没什么特别的。”杜吴道，“但它有一个好处——它是圃田上游的第一个码头。所有从西边运往圃田的粮草，都要先在卷县靠岸验核，然后才顺流而下送往圃田。也就是说，卷县是圃田的咽喉。”

马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将军的意思是，我们先拿下卷县，切断圃田的上游补给？”

“不仅如此。”杜吴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弧线，“拿下了卷县，我们就有了一个立足点。然后，我们可以放出风声，说要沿鸿沟东下，直扑圃田。翟义得知这个消息，必定会从圃田抽调兵力加强下游的防御。”

古山龙恍然大悟：“这样一来，圃田的守军就会减少！我们就可以趁虚而入！”

“正是。”杜吴点头道，“但这还不够。圃田守军即便抽调一半，也还有一千五百人以上。我们仍然没有必胜的把握。”

马辛沉声道：“将军想必已经有了全盘计较。”

杜吴笑了笑，从案下取出另一卷帛书，缓缓展开。这是一幅更为精细的地图，上面标注了圃田周边的每一条道路、每一片树林、每一座桥梁。

“诸位请看这里。”杜吴指着圃田东北方向的一片区域，“圃田东北十里处，有一片沼泽地，当地人叫作‘萑苻泽’。这片沼泽地芦苇丛生，人迹罕至，但据第五伦提供的资料，泽中有一条隐蔽的小路，可以绕过圃田正面，直插其后方的粮仓。”

四将的眼睛同时亮了。

杜吴继续道：“我的计划是这样：第一步，马留带斥候队先行，查明卷县的守备情况和萑苻泽中小路的具体位置。第二步，马辛率盾牌兵为先导，趁夜拿下卷县，控制码头，切断圃田的上游补给。第三步，放出风声，佯攻圃田，迫使翟义从圃田调兵防守下游。第四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古山龙率五百精锐，从萑苻泽中的小路绕到圃田后方，火烧粮仓。圃田粮仓一着火，前方守军必然大乱。与此同时，我和黄大戟率主力从正面发起猛攻。前后夹击，一举拿下圃田！”

帐中安静了片刻。

古山龙率先打破了沉默，咧嘴笑道：“将军这计策，一环扣一环，赵飞廉那小子怕是做梦也想不到！”

马留却比较谨慎：“将军，从萑苻泽绕后这条路，第五伦可曾核实过是否还能通行？沼泽地不同于寻常道路，若逢雨季，小路很可能已被淹没。”

杜吴点了点头：“你问得好。所以我让你先去查探。如果那条路不能走，我们再另想办法。”

马辛这时开口道：“将军，末将有一言。”

“讲。”

“卷县虽小，但毕竟是县城，有城墙壕沟。末将的盾牌兵擅长野战列阵，却不擅攻城。”马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平稳，“若要拿下卷县，末将需要一些攻城器械，哪怕只是最简单的云梯和撞木。”

杜吴道：“这个你放心。我已经让第五伦连夜准备了一批攻城器具，明日一早就能送到营中。云梯二十架、撞木五根、钩索一百条，够你用了吗？”

马辛抱拳道：“够了。”

“好。”杜吴站起身，目光扫过四人，“诸位各自回去准备，明日一早出发，目标——卷县！”

“诺！”四人齐声应道，各自散去。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杜吴却没有立刻休息，而是重新坐回案前，盯着舆图出神。

圃田是翟义的命脉，这一点他能想到，翟义和赵飞廉自然也能想到。他们会不会在圃田设下陷阱，等着他去钻？或者说，赵飞廉在熊耳山的计策被他破了之后，会不会已经调整了部署，在鸿沟沿线布下了新的圈套？

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杜吴并不畏惧。战场上的胜负，从来不取决于谁能算无遗策，而取决于谁能在变化中更快地做出正确的判断。

他吹熄了烛火，走出帐外。

夜空中繁星点点，银河横贯天际。远处洛阳城中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整座城市沉浸在沉睡之中。微风拂过，带来鸿沟方向隐约的水声，以及芦苇荡中夜鸟的低鸣。

杜吴深深吸了一口夜间的凉气，感觉头脑清醒了不少。

明天，将是全新的一天。

二月初七，清晨。

天还没亮，杜吴的营地就已经沸腾了起来。士卒们忙着拆卸帐篷、打包行装、喂养战马，伙头军则在营地一角支起大锅，熬煮着出征前的最后一顿热粥。

马留天不亮就带着二十名精锐斥候出发了。他们的任务是先行前往卷县，查清城中的守备情况，同时寻找萑苻泽中那条传说中的小路。杜吴给了马留一天的时间——必须在今晚天黑之前返回汇报。

辰时正，第五伦派人送来了连夜赶制的攻城器械。二十架云梯虽然做工粗糙，但胜在结实耐用；五根撞木都是选取的上等硬木，前端包了铁皮，足以撞开寻常的城门；一百条钩索也编得结结实实，每条都能承受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卒的重量。

杜吴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下令拔营出发。

队伍离开洛阳，沿着官道继续东进。但与前几天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没有直奔敖仓的方向，而是在渡过汜水之后，突然折向东南，沿着一条较为偏僻的小路，朝卷县的方向穿插而去。

这条小路是第五伦提供的，平时少有人走，两侧都是茂密的树林，正好可以用来隐蔽行踪。杜吴下令全军禁声，马蹄裹布，车轮缠草，尽量减少行军的声响。

四千人的队伍，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林间小道上蜿蜒前行，如同一股暗流，悄然逼近目标。

傍晚时分，队伍在距离卷县大约二十里的一处密林中停了下来。

杜吴下令就地扎营，严禁生火，所有人吃干粮喝冷水，等待马留的消息。

夜幕降临后不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片刻之后，马留带着满身的露水和泥土气息，出现在杜吴的帐中。

“将军，查清楚了！”马留顾不上喝水，一口气汇报道，“卷县城中大约有守军五百人，由一名姓张的县尉统领。城墙高一丈八尺，夯土筑成，不算太坚固。城门外设有拒马，但没有护城河。城中有三口水井，粮仓一座，储备可供城中军民支用两个月。”

杜吴点了点头：“萑符泽中的小路呢？”

马留的脸上露出一丝兴奋之色：“找到了！那条小路确实存在，入口在卷县东南方向约五里处的一片芦苇荡中。末将亲自走了一段，路面还算结实，虽然有些地方泥泞，但完全可以过人。从小路绕过圃田，大约需要两个时辰。”

杜吴闻言，心中大定。

“好！”他站起身来，对身边的传令兵道，“传令下去，三更做饭，四更出发，天亮之前，必须拿下卷县！”

夜色更深了。

密林之中，四千将士默默等待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只有偶尔传来的战马轻嘶和金属碰撞的细微声响。

杜吴靠在一棵大树下，闭目养神。他的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天的每一个步骤——马辛的盾牌兵如何靠近城墙，云梯如何架设，撞木如何撞击城门，攻入城中之后如何迅速控制各个要点……

每一个细节，他都要做到心中有数。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三更时分，营地中悄然升起几缕炊烟。伙头军摸黑生火做饭，将士们默默地吃着热粥和干饼，检查着自己的兵器和铠甲。

四更刚到，杜吴翻身上马，拔出佩剑，朝着东方一指。

出发。

四千人的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长蛇，在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中，朝着卷县的方向，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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