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卌三章 兵不厌诈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唐·杨炯《从军行》

居摄三年二月初七，辰时。

卷县易主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迅速在鸿沟两岸激起了层层涟漪。

杜吴站在卷县城楼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的鸿沟水道。晨光熹微之中，河水泛着粼粼波光，缓缓向东流淌。这条水道是中原地区的血脉，连接着黄河与淮河，承担着无数的粮草运输。而现在，这条血脉的咽喉——卷县码头——已经被他牢牢扼住。

“将军。”广白从楼梯口走来，手中捧着一碗热汤和一碟干饼，“您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先垫垫肚子吧。”

杜吴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温热的小米粥顺着喉咙滑入胃中，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他咬了一口干饼，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鸿沟的方向。

“斥候派出去了吗？”

“派了。”广白道，“马留天不亮就带着人沿鸿沟向下游去了，说是要亲自查看圃田方向的动静。”

杜吴点了点头。马留做事，他向来放心。

“城中情况如何？”

“安民告示已经贴出去了，百姓们看到告示，又见我军秋毫无犯，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广白汇报道，“粮仓也打开了，按照您的吩咐，拿出一半粮食赈济百姓。城中的几位长者被请到了县衙，等着您去接见。”

杜吴将最后一块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吧，去见见他们。”

县衙大堂里，五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忐忑不安地等候着。他们都是卷县本地有名望的人物，有退休的官吏，有教书先生，有行医的大夫，还有一位是城中最大商铺的东家。听说新来的朝廷将军要见他们，几人心中都有些打鼓——不知道这位将军是善是恶，会不会对他们不利。

但当杜吴大步走进来，微笑着向他们拱手行礼时，几位老者心中的疑虑便打消了大半。这位将军虽然年轻，但态度谦和，举止有礼，丝毫没有得胜将领常有的倨傲之气。

“几位长者请坐。”杜吴在主位上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杜某请各位来，是想向各位打听一些事情。”

为首的一位老者拱手道：“将军请问，老朽等人知无不言。”

杜吴点了点头：“我想知道，圃田那边的情况。驻军多少，守将何人，粮仓的位置在什么地方，平时的换防规律如何——凡是各位知道的，都可以告诉我。”

几位老者对视了一眼，沉默了片刻。

那位行医的大夫率先开口：“将军，老朽每月都会去圃田出诊，给那边的驻军看病，对圃田的情况还算熟悉。圃田驻军大约三千人，守将名叫赵肃，是翟义麾下的一员偏将。此人性格谨慎，治军颇严，不太好对付。”

杜吴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教书先生补充道：“老朽有个学生在圃田做书吏，据他说，圃田粮仓共有三座，分别设在城东、城西和城北。其中城东的粮仓最大，囤积的粮食约占总量的一半。三座粮仓都有专人看守，夜间也有巡逻队巡查。”

退休官吏接口道：“至于换防规律，老朽倒是知道一些。圃田的守军每十日轮换一次岗哨，换防的时间通常在午时。换防的时候，新旧两班人马交接手续繁琐，大约有小半个时辰的空档期，守卫会比较松懈。”

杜吴眼睛一亮。这个小半个时辰的空档期，或许就是可乘之机。

他继续问道：“圃田城中可有水井？水源情况如何？”

“有三口水井。”大夫答道，“但圃田地势较高，井水水位偏低，旱季时常常不够用。城中军民用水，大部分还是要靠鸿沟取水。”

杜吴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关于圃田周边地形的问题。几位老者一一作答，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

送走几位长者后，杜吴回到后堂，摊开舆图，将他们提供的信息一一标注在上面。圃田的城防布局、粮仓位置、水源情况、换防规律——这些信息就像一块块拼图，逐渐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画。

就在这时，马留回来了。

“将军！”马留大步走进来，满脸兴奋之色，“好消息！圃田那边还不知道卷县已经被我们拿下了！”

杜吴抬起头：“哦？怎么说？”

马留道：“末将带人沿鸿沟往下游走了大约十里，遇到了两艘从圃田方向驶来的粮船。船上的人还不知道卷县已经易主，靠岸就问我们要泊位。末将将计就计，让人冒充码头的管事，把他们骗上了岸，然后一网打尽。审问之后才知道，圃田那边完全没有收到任何消息——翟义在卷县没有设置烽火台，卷县县令逃跑的时候也没来得及派人去圃田报信。”

杜吴闻言，嘴角微微一勾。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圃田还不知道卷县失守，就意味着他可以打一个时间差——在圃田反应过来之前，完成下一步的部署。

“那两艘粮船呢？”

“已经控制住了。”马留道，“船上装的都是粮食，大约有五百石。末将已经让人把粮食卸下来入库，船也藏到了附近的芦苇荡里。”

“做得好。”杜吴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纸包不住火。圃田迟早会发现卷县出了事。我们必须在他们发现之前，把戏做足。”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卷县和圃田之间的鸿沟水道上划了一道线：“传令下去，从今天开始，在卷县码头公开集结船只，打造木筏，摆出一副要大举东进的架势。同时，让城中的百姓口口相传，就说朝廷派了五千精兵，已经从洛阳出发，不日将抵达卷县，准备沿鸿沟东下，直捣圃田。”

马留心领神会：“将军这是要唱一出空城计？”

“不止是空城计。”杜吴微微一笑，“我要让翟义和李惲以为，我的目标是圃田。等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圃田的时候，真正的杀招才会亮出来。”

当天下午，卷县码头上一片繁忙景象。

十几艘大大小小的船只被集中到了码头上，工匠们叮叮当当地在岸边赶造木筏，看起来确实像在为一次大规模的水上行动做准备。城中的百姓议论纷纷，各种传言不胫而走——有人说朝廷派了五千精兵，有人说实际上来了一万人，还有人说杜将军要亲自率军沿鸿沟东下，一把火烧了圃田。

这些传言，很快就通过翟义安插在卷县的细作，传到了圃田。

圃田城中，守将赵肃接到细作的密报后，眉头紧锁。

五千精兵？沿鸿沟东下？直捣圃田？

赵肃在议事厅中来回踱步，心中反复掂量着这个消息的真伪。他今年四十有三，在翟义麾下也算是一员老将了，打过不少仗，见过不少世面。他知道，战场上的消息真假难辨，有时候敌人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就是为了诱使他做出错误的判断。

但万一是真的呢？

如果杜吴真的集结了五千精兵沿鸿沟东下，以圃田现有的三千守军，能否抵挡得住？赵肃心里没底。他虽然没和杜吴交过手，但杜吴“四言定长平”的名号他是听说过的。此人用兵诡谲，善于出奇制胜，连赵飞廉都在他手上吃了亏——赵飞廉派出的那支一千二百人的接应队伍被杜吴全歼的消息，赵肃也已经知道了。

思虑再三，赵肃做出了一个决定：派人快马前往广武山，向翟义求援，请求增派兵力加强圃田的防御。同时，他将圃田下游的守军抽调了一半，加强到圃田城防上，以防杜吴真的沿鸿沟来袭。

圃田下游的防御，因此出现了一个缺口。

而这个缺口，正是杜吴等待的机会。

二月初七，深夜。

杜吴的大帐中，灯火通明。

古山龙、黄大戟、马留、马辛四将齐聚，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之色。

“圃田那边已经上钩了。”杜吴指着舆图道，“据斥候回报，赵肃今天下午向广武山派出了求援的信使，同时将下游的守军抽调了一半加强城防。现在，圃田下游的防御已经空虚。”

古山龙搓了搓手：“将军，该我们动手了吧？”

杜吴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古山龙：“古山龙，我给你五百人，你从萑苻泽中的小路绕到圃田后方，目标是城东的粮仓。记住，你的任务是烧粮仓，不是和守军纠缠。粮仓一着火，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古山龙拍着胸脯道：“将军放心，末将保证把圃田的粮仓烧得干干净净！”

杜吴又看向马辛：“马辛，你带一千人，在圃田城西埋伏。等古山龙那边火起之后，圃田守军必然大乱。到时候你从西面佯攻，制造声势，让赵肃以为我们是从西面主攻的。”

马辛抱拳：“末将明白。”

杜吴最后看向黄大戟和马留：“你们两个跟我一起，率主力在圃田城南待命。等古山龙的火烧起来、马辛在西面打响之后，我们从南面发起真正的进攻。三面齐攻，让赵肃首尾不能相顾。”

“诺！”四将齐声应道。

杜吴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四人：“诸位，此战关系到敖仓之围能否解除。圃田一失，翟义的大军就会断粮。没有了粮食，他十万大军也不过是一盘散沙。所以，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诺！”

二月初八，子时。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古山龙带着五百精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卷县，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夜色中。他们的目标，是那片叫作萑苻泽的沼泽地，以及沼泽深处那条隐蔽的小路。

与此同时，马辛的一千人也离开了营地，绕向圃田的西面。

杜吴站在城楼上，目送着两支队伍消失在黑暗中，久久没有动弹。

“上师。”广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您该休息一会儿了。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杜吴摇了摇头：“睡不着。”

他顿了顿，又道：“广白，你说，我们这次能成功吗？”

广白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弟子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弟子知道，上师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杜吴苦笑了一声：“天意……但愿老天爷站在我们这边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方，转身走下城楼。

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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