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卌四章 火烧连营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

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唐·杜甫《前出塞》其六

居摄三年二月初八，丑时三刻。

萑苻泽中，古山龙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泞的小路上。四周的芦苇比人还高，密不透风，将月光遮蔽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植物的腥臭味，脚下时不时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也许是烂泥，也许是死去的动物，谁也说不清楚。

“他娘的，这是什么鬼地方。”古山龙低声骂了一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虽是初春的夜晚，气温不高，但在芦苇荡中穿行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早已汗透衣背。蚊虫围着他们嗡嗡打转，时不时在裸露的皮肤上叮一口，痒得人恨不得把皮肉都挠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士卒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每个人的裤腿都被泥水浸透，鞋子陷在泥里拔出来时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有人被芦苇叶割破了脸，有人被树枝绊倒了膝盖，但没有人抱怨——他们都是跟着古山龙多年的老兵，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向导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这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猎户，是马留在卷县附近找到的。据他说，年轻时曾在萑苻泽中打过十年的野鸭，对这里的每一条水道都了如指掌。那条通往圃田后方的小路，就是他告诉马留的。

“还有多远？”古山龙压低声音问道。

猎户头也不回地答：“快了，翻过前面那道土坎，就能看到圃田城的灯光了。”

古山龙精神一振，回头低声传令：“都打起精神来，快到了！”

队伍又往前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猎户果然停下了脚步，指着前方道：“将军你看，那就是圃田城。”

古山龙拨开眼前的芦苇，探头望去。

只见大约两里之外，一片灯火隐约可见。圃田城的城墙在夜色中呈现出深沉的轮廓，城楼上有火把在风中摇曳。城墙上隐约能看到巡夜士卒的身影，但数量不多，走动也不频繁。

古山龙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了城东的位置。在那里，可以看到几座巨大的仓库轮廓——那就是圃田的粮仓，他的目标。

“好。”古山龙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兄弟们，看到那些粮仓了吗？等会儿老子一声令下，你们就把带来的火油和硫磺全都给我招呼上去。烧得越旺越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卒。五百人，每个人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面装的是火油罐、硫磺粉和引火之物。为了这次行动，杜吴把军中所有的火攻物资都交给了古山龙。

“将军，城墙上好像有巡逻队过来了。”一名眼尖的士卒低声提醒道。

古山龙眯起眼睛看去，果然看到一队火把沿着城墙向东移动，大约有二三十人。他低声骂了一句，挥手示意众人蹲下隐蔽。

那队巡逻兵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在古山龙他们藏身的位置上方停留了片刻。古山龙屏住呼吸，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准备一旦被发现就强行突围。

好在，巡逻兵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们在城墙上说了几句闲话，便继续向前走去，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古山龙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好险。不等了，现在就动手。兄弟们，跟我上！”

他猫着腰，借着芦苇和灌木的掩护，朝城墙的方向摸去。五百人紧随其后，像一群幽灵一样在夜色中潜行。

圃田城的城墙比卷县要高一些，大约有两丈左右，也是夯土筑成。但因为圃田是粮草重镇，城墙修建得颇为坚固，墙基也比普通县城要厚实得多。古山龙绕着城墙根走了一段，找到了一处相对低矮的角落，抬头打量了一下高度。

“搭人梯。”他低声下令。

十几名士卒立刻靠墙蹲下，叠起了三层人梯。古山龙第一个爬上去，踩着战友的肩膀和脊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观察城内的动静。

城内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粮仓的方向有两名守卒坐在门口打盹，手中的长矛歪倒在一旁。更远处的军营中传来阵阵鼾声，显然大部分守军都在睡梦之中。

古山龙心中暗喜。他翻身爬上墙头，将一根钩索固定在垛口上，然后将绳索的另一端抛了下去。下面的士卒接住绳索，一个接一个地攀爬而上。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偶尔有人不小心踢落了一块墙皮，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但在夜风的掩护下，并没有引起守军的注意。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五百人全部翻过了城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圃田城内。

古山龙迅速将队伍分成五组，每组一百人，分别负责三座粮仓和两处军营。他给自己的那一组分配的任务是城东的主粮仓——那里囤积的粮食最多，也是他最想烧掉的地方。

“记住，”古山龙压低声音叮嘱各组组长，“等我们这边火起之后，你们再动手。不要提前暴露，也不要拖延。烧完之后，不要恋战，立刻从原路撤出城外，到南面的小树林集合。”

各组组长点头领命，各自带着人消失在夜色中。

古山龙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火油罐，带着自己的人朝城东的粮仓摸去。

城东粮仓是一座巨大的建筑，占地足有数亩，仓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粮仓四周用木栅栏围了起来，门口有两名守卒值守，但此刻都已经靠在门框上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

古山龙打了个手势，两名士卒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一人捂住守卒的嘴，另一人手中的匕首在守卒喉间轻轻一抹——守卒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另一名守卒也在睡梦中被同样解决掉了。

古山龙走到粮仓门前，用手推了推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得很牢。他皱了皱眉，从腰间拔出一柄短斧，对准锁头狠狠劈了下去。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古山龙心中暗叫不好，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又是两斧头劈下去，锁头终于断裂脱落。他一把推开仓门，一股粮食的清香扑面而来。

仓内堆满了一袋袋粮食，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古山龙粗略估计了一下，这里的粮食少说也有数万石。

“动手！”他低吼一声。

士卒们纷纷打开随身携带的火油罐，将火油泼洒在粮袋上。刺鼻的油味迅速弥漫开来，有人掏出火石和火镰，咔嚓咔嚓地打着火。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惊呼：“什么人？！”

紧接着，警锣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古山龙脸色一变，吼道：“点火！快点火！”

几块火石同时擦燃，火星溅落在浸透了火油的粮袋上。轰的一声，火焰猛地蹿起，迅速蔓延开来。火光照亮了整座粮仓，将古山龙和周围士卒的脸映得通红。

“撤！”古山龙大喝一声，带头冲出了粮仓。

他们刚冲出粮仓大门，迎面就撞上了一队闻讯赶来的守军。双方在粮仓前的空地上撞了个正着，都是一愣。

古山龙最先反应过来，大吼一声，抡起手中的短斧就朝对面的守军队长劈了过去。那人猝不及防，被一斧头劈在肩膀上，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杀出去！”古山龙怒吼着，如同一头发狂的猛虎，冲入敌阵之中。他身材魁梧，力大无穷，一柄短斧使得虎虎生风，挡者披靡。身后的士卒们也纷纷拔出兵器，跟在古山龙身后向外冲杀。

与此同时，城西和城北也先后燃起了火光——其他几组的行动也开始了。紧接着，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整个圃田城仿佛在一瞬间炸开了锅。

城东粮仓的火势越来越大，熊熊烈火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橘红色。火舌舔舐着夜空，滚滚浓烟升腾而起，几里之外都能看到。

圃田城中，彻底乱了。

赵肃从睡梦中被惊醒，连盔甲都来不及穿，只披了一件单衣就冲出了房门。他一抬头，就看到城东方向冲天的火光，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粮仓！粮仓着火了！”有人凄厉地喊道。

赵肃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他扶着门框稳住身形，嘶声吼道：“救火！快去救火！所有人去救火！”

但他的命令已经无法传达了。城中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喊杀声，守军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有人想去救火，有人想去迎敌，有人干脆扔掉兵器躲进了民房，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城西方向也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报——”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卒跌跌撞撞地跑来，“将军！不好了！西门遭到攻击！敌军至少有一千人，正在猛攻西门！”

赵肃的心沉到了谷底。

西门遭到攻击？难道杜吴的主力是从西面来的？可他明明得到的情报说杜吴要从鸿沟东下，他特地把下游的守军调回来加强了东面和南面的防御，西门反而是最薄弱的环节……

难道情报是假的？

赵肃来不及多想，急忙道：“调兵！调兵去西门！”

“将军，调不了了！”那士卒哭丧着脸道，“城东和城北都乱了，弟兄们根本集结不起来！”

赵肃气得跺脚，正要再说什么，又一名士卒飞奔而来：“将军！南门也发现了敌军！黑压压的一大片，至少有上千人！”

赵肃呆立当场。

东门起火，西门遭袭，南门又出现了敌军……杜吴到底有多少兵力？不是说只有五千人吗？五千人怎么可能同时从三个方向发起进攻？

他不知道的是，南门外那“上千人”的敌军，其实只有杜吴亲自率领的八百人。杜吴让士卒们在黑暗中多点火把，拉开间距，造成了大军压境的假象。而西门那边，马辛的一千人虽然在猛攻，但雷声大雨点小，真正的杀招并不在那里。

真正的杀招，已经在城东完成了。

古山龙带着自己的人杀出了一条血路，顺利地从原路翻出了城墙。他回头看了一眼圃田城中冲天的火光，咧嘴笑了起来。

“他娘的，真痛快！”

他清点了一下人数，五百人出来了四百三十多人，损失了六十来个。虽然有些心疼，但相比于烧掉的粮仓来说，这点损失完全值得。

“走！去南面的小树林跟将军会合！”古山龙大手一挥，带着队伍消失在夜色之中。

圃田城中，大火已经彻底失控了。

城东的粮仓最先着火，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很快就引燃了附近的房屋和树木。紧接着，城北的粮仓也被点燃了，两道火龙在城中肆虐，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

守军们拼命救火，但火势太大，根本不是人力能够扑灭的。更糟糕的是，城西和城南的“敌军”还在不断骚扰，让守军无法集中精力救火。赵肃急得团团转，却又无可奈何。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中肆虐的大火，心中充满了绝望。

圃田完了。

这些粮食，是翟义十万大军未来一个月的口粮。现在，它们全都化为了灰烬。

没有了这些粮食，翟义的大军还能撑多久？十天？还是半个月？

赵肃不敢往下想了。

他只知道，这场仗，从一开始就输了。

圃田城外，南面的小树林中。

杜吴骑在逐电上，眺望着圃田城中冲天的火光，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古山龙这小子，干得不错。”他轻声说道。

身后的黄大戟和马留也都面带喜色。马留笑道：“这下翟义可要头疼了。没有了粮食，看他那十万大军还能蹦跶几天！”

杜吴点了点头，却没有过于乐观。他知道，烧掉圃田的粮仓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更艰巨的战斗在等着他。

翟义失去了粮草，必然狗急跳墙。要么全力猛攻敖仓，试图在断粮之前拿下城池；要么分兵回救，试图从杜吴手中夺回圃田的控制权。无论翟义做出哪种选择，都将是一场硬仗。

但至少现在，胜利的天平已经开始向他倾斜了。

杜吴勒转马头，对身后的将士们道：“回营！明日一早，进军敖仓！”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将杜吴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在他的身后，圃田城中的大火仍在燃烧，照亮了通往敖仓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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