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卌五章 势如破竹

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

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

——唐·王昌龄《从军行七首》其五

居摄三年二月初八，卯时。

圃田城中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色微明，火势才渐渐减弱。但圃田城东和城北的两座粮仓已经化为灰烬，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谷物气味，几里之外都能闻到。

赵肃站在城楼上，望着眼前的景象，面如死灰。

一夜之间，囤积了数月的粮草化为乌有。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向翟义交代。他更不知道，没有了这些粮草，前线的十万大军该如何维系。

“将军……”身旁的副将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派人去广武山报信？”

赵肃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了点头：“报吧。如实禀报，就说圃田粮仓被杜吴派人纵火烧毁，损失……无法估量。”

副将领命而去。

赵肃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昨夜那股从西面攻城的敌军呢？撤了没有？”

“回将军，天不亮就撤了。”副将答道，“末将派人出城查看过，西门外的地面上确实有大量脚印和马蹄印，但人已经走得干干净净了。”

赵肃咬了咬牙。他这时候才明白过来——昨夜西门和南门的攻击都是佯攻，真正的杀招是那支从东面潜入城中放火的奇兵。杜吴根本就没有打算强攻圃田，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粮仓。

好一个声东击西。

好一个杜吴。

赵肃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输得不冤——论用兵，他确实不是杜吴的对手。但这个仇，他记住了。

与此同时，卷县城外，杜吴的营地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兴高采烈地谈论着昨夜的火烧圃田。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圃田城中冲天的火光，有人模仿古山龙挥斧劈锁的动作，惹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打了胜仗，又烧了敌人的粮草，每个人都觉得痛快极了。

杜吴坐在自己的帐中，面前摊着那份已经翻看了无数遍的舆图。他的手指在圃田和敖仓之间来回移动，目光深邃。

圃田的粮仓被烧，翟义的大军最多还能支撑十天。这十天里，翟义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在断粮之前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敖仓，要么分兵回救，试图从杜吴手中夺回鸿沟的控制权。

无论翟义选择哪条路，杜吴都需要做好应对的准备。

“报——”帐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将军，马留将军回来了，说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

马留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之色。他快步走到杜吴案前，抱拳道：“将军，末将刚从鸿沟下游回来，发现了一些情况。”

杜吴抬起头：“说。”

“末将沿鸿沟往下游走了大约三十里，发现翟义正在调兵。”马留道，“大约有两千人的队伍，正从广武山方向往鸿沟方向移动，看样子是要沿鸿沟西进。”

杜吴眉头微微一挑：“两千人？领军的是谁？”

“旗号上写的是一个‘赵’字。”马留道，“末将猜测，应该是赵飞廉亲自带队。”

杜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赵飞廉。

这个人终于亲自出手了。

杜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鸿沟中段的位置。赵飞廉率两千人沿鸿沟西进，目的很明显——他要夺回鸿沟的控制权，确保前线的粮草运输线不被切断。圃田虽然被烧了，但只要鸿沟还在翟义手中，后方还可以继续调集粮草，通过鸿沟运往广武山。

但如果鸿沟被杜吴彻底切断，翟义的大军就真的成了一支孤军。

“赵飞廉现在到了什么地方？”杜吴问道。

“末将回来的时候，他们刚刚过了荥阳。”马留道，“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大约明天下午就能抵达卷县附近。”

杜吴沉吟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来得好。”他轻声道，“我正愁找不到机会跟他正面较量一番，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马留有些担忧地道：“将军，赵飞廉此人用兵狡诈，不可轻视。而且他手下这两千人，据末将观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应该是翟义麾下的精锐部队。”

杜吴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正因为他是精锐，我才更要打掉他。打掉了赵飞廉这两千人，翟义就断了一只臂膀。到时候，他就算有十万大军，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他顿了顿，又道：“你去把古山龙、黄大戟和马辛叫来。”

不多时，三将齐聚帐中。

杜吴将赵飞廉率军西进的消息告诉了他们，然后说出了自己的计划：“赵飞廉要来，我们不能让他舒舒服服地走到卷县。我要在半路上打他一个伏击。”

古山龙眼睛一亮：“伏击？在哪伏击？”

杜吴的手指落在舆图上的一个位置：“这里——鸿沟拐弯处，有一个地方叫‘回水湾’。此处河道弯曲，水流湍急，两岸都是茂密的芦苇荡，最适合伏击。赵飞廉要沿鸿沟西进，回水湾是必经之路。”

黄大戟看了看舆图，皱眉道：“将军，回水湾的地形的确适合伏击，但赵飞廉也不是庸将。他经过这种险要地段时，必然会派斥候先行探查。我们如何在不让他的斥候发现的情况下设伏？”

杜吴微微一笑：“所以，我们要演一出戏。”

他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四将听完，面面相觑，随即都露出了敬佩的神色。

“将军此计，可谓天衣无缝。”马辛由衷地赞叹道。

杜吴摆了摆手：“计策再好，也要靠诸位齐心协力才能实现。时间紧迫，大家分头去准备吧。明天午时之前，必须在回水湾完成部署。”

“诺！”

四将领命而去。

杜吴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回水湾的位置上，久久没有移开。

赵飞廉，你不是被翟义称为“吾之韩信”吗？

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

二月初九，巳时。

回水湾。

鸿沟在这里拐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大弯，河道陡然收窄，水流也变得湍急起来。两岸长满了茂密的芦苇，高的地方足有一人多高，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赵飞廉勒住战马，站在鸿沟西岸的一处高坡上，眺望着前方的回水湾。

他今年三十五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绺长髯，手握一把双手秦剑。十七岁时见不得乡绅欺压百姓，杀了那作恶的乡绅，又灭了他满门，从此之后以游侠自居，浪迹江湖，直到后来被翟义收服。他看上去不像一个武将，倒更像一个读书人。但他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仿佛能洞察一切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真相。

“将军。”一名斥候飞马而来，翻身下马禀报道，“末将已经探查过前方的回水湾，两岸芦苇荡中没有发现伏兵的踪迹。”

赵飞廉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下令前进。他沉默了片刻，问道：“河面上呢？有没有发现异常？”

“河面上有几艘渔船，看起来是当地的渔民在打鱼。”斥候答道，“末将仔细看过，船上只有两三个人，不像是伪装的士兵。”

赵飞廉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传令下去，继续前进。但让将士们提高警惕，矛手在前，弓手在后，保持队形，不得松懈。”

“诺！”

队伍继续前进。

赵飞廉骑在马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方的回水湾。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斥候已经仔细搜查过了，并没有发现异常。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队伍缓缓进入了回水湾。

鸿沟两岸的芦苇荡越来越高，几乎遮蔽了视线。道路也变得狭窄起来，只能容纳四五人并行。赵飞廉的眉头越皱越紧，右手不知不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赵飞廉的脸色骤变。

下一刻，两岸的芦苇荡中，无数支箭矢如飞蝗般射出，铺天盖地地朝队伍覆盖而来！

“有埋伏！举盾！举盾！”赵飞廉厉声喝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第一轮箭雨落下，队伍前列的数十名士卒当即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队伍顿时大乱，士卒们四处奔跑躲避，互相挤撞，阵型瞬间瓦解。

赵飞廉挥剑拨开几支射向他的箭矢，厉声喝道：“不要乱！结阵！弓手还击！”

但他的命令在混乱中几乎无人能够执行。翟义的士卒虽然精锐，但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伏击，依然难以保持镇定。

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

就在队伍陷入混乱的同时，回水湾前方和后方同时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古山龙率五百人从前方杀出，堵住了队伍的去路；黄大戟率五百人从后方杀出，截断了队伍的退路。与此同时，两侧芦苇荡中的弓手继续放箭，将队伍压缩在狭窄的河道边上，进退不得。

赵飞廉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中了杜吴的计了。

但他毕竟是一员宿将，虽然身处绝境，却并未慌乱。他迅速观察了一下形势，发现前方的伏兵人数较多，后方的伏兵相对较少。他当机立断，下令道：“全军向后！从后面突围！”

然而，就在他下令向后突围的同时，鸿沟河面上那几艘“渔船”突然动了。

船舱中猛地跃出数十名全身湿透的士卒——他们一直潜在水中，躲在渔船下面，等到赵飞廉的队伍完全进入伏击圈后才现身。为首的正是马辛，他赤裸着上身，浑身湿漉漉的，手中提着一柄环首刀，大吼一声：“杀！”

数十名水性极好的北军士卒从渔船上跃入水中，游到岸边，攀上河岸，从侧面杀入了赵飞廉的队伍。这一下，赵飞廉的队伍彻底乱了。

四面受敌，无处可逃。

赵飞廉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队伍被一点点蚕食，心中充满了不甘。但他知道，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弃卒保帅！亲卫队，跟我来！”

他带着百余名亲卫，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朝着东南方向突围而去。

古山龙见状，正要率兵追赶，却被马辛拦住了。

“别追了。”马辛道，“将军说了，赵飞廉此人狡猾，穷寇莫追。我们的目标是吃掉他这两千人，不是抓他本人。”

古山龙有些不甘心，但还是听从了马辛的建议，停止了追击。

战斗又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回水湾一战，赵飞廉的两千精锐，被斩杀者超过八百人，投降者超过九百人，只有赵飞廉带着百余人突围逃走。北军方面，阵亡一百二十余人，伤二百余人。

这一仗，杜吴以极小的代价，几乎全歼了赵飞廉的精锐部队。

消息传到卷县时，杜吴正在县衙中和几位老者商议安抚百姓的事宜。他听到战报后，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喜悦之色。

“赵飞廉跑了。”他对前来报信的马留说道，“这个人，早晚还会给我们制造麻烦。”

马留道：“将军，要不要末将带人去追？”

杜吴摇了摇头：“不必了。他现在只剩下百余人，成不了气候。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时间，趁翟义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赶到敖仓。”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东方。

敖仓，就在那个方向。

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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