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开始的地方

十五年前 C城 魏家祖宅

魏南星怎么也想不到时隔15年，还能再一次踏进这座在繁华城市掩盖下的古老宅院。大门口蹲着的两只镇宅石狮，历经几十年的光阴已经斑驳不堪。记得6岁的时候贪玩不听母亲的劝阻，非要骑上去不可，母亲拗不过便趁四下无人之时把自己抱了上去，当时的自己欢快的摆动着两只小脚，嘴里哼着歌，母亲在旁慈爱的看着，轻轻的为她拭去额上因太阳晒出的汗水。这一幕碰巧让自外面回来的祖母撞见了，祖母是一个严肃而且行事狠戾的老古板，她非常相信风水神明之说，这两只石狮就是是由风水先生亲自执笔画出的图样又找能工巧匠修缮的，据说有镇宅聚财的作用，因此对于魏家来说是神圣不能亵渎的。当时，母亲还来不及解释，祖母的巴掌就已经狠狠打在了她苍白的脸上，自己看到母亲的嘴角蜿蜒出一条细小的血迹时，惊恐的哇哇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并没有让祖母就此收手，祖母恶狠狠的的目光夹杂着愤恨，恼怒和蔑视，眼看祖母的手就要打在魏南星的脸上，母亲挡在了她身前，抱起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语气是卑微和颤抖“母亲，孩子还小不懂事，请母亲不要责罚。但是，母亲的卑微并没有让祖母生出一点点怜惜。

“她小不懂事，你也小吗？这么多年身为魏家的儿媳你哪样做得出色？唯独给魏家生了一个孩子，还是个灾星。如今做个合格的母亲也不能吗？”。母亲抱着哇哇大哭的魏南星，重重的跪在地上.

“母亲，儿媳知错了。请母亲责罚，但请不要怪罪孩子。”

当时，有街坊邻居经过纷纷看了过来，指指点点。祖母是个好面子的人怎么会容忍别人指手画脚，随即狠狠得瞪着母亲“哼，你不要脸面，我还要呢，把这个灾星给乳娘送去，你自己到正厅等我。”

祖母走了以后母亲轻声哄着魏南星在她脸颊印下深深地一吻，没想到这一吻竟是诀别。

指腹传来石狮冰冷的凉意让魏南星从回忆中转醒，抬头深深地看着那块深沉且庄重的牌匾“魏家后宅”,不禁冷笑。身后的管家看魏南星迟迟不进去便催促起来，魏南星知道他在惧怕这座宅院中的女主人，魏氏苏茗。

宅院之中好像还和15年前一样，并没有因为现代的急速发展而有所改变。转过长长的回廊便是正厅，魏氏苏茗就端坐在梨木花雕椅上，品着上等的西湖龙井，等待着十五年未曾谋面的孙女。时间真是一把杀猪刀，即使再美再有权势的女人也不得不在岁月面前低头，不可否认祖母苏茗年轻时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又身在名门望族，当时求亲的门槛真是生生的被踩烂了无数次，在众多追求者中她独独钟情于魏南星的祖父魏伯年，当时的魏伯年还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没什么大作为，但是长得斯文俊秀，又好附庸风雅因此也是闺阁中少女们心中的梦郎，苏茗也不例外。也是因为当时的魏家无权无势，所以他们的感情也是一路坎坷，最后还是苏茗以死相逼才得以嫁给魏伯年。嫁入魏家后，苏茗用她的嫁妆给魏伯年开了一个钟表铺，当时正值家家挨饿的动荡年代，谁会有钱去买表呢，因此魏伯年对于苏茗想开一个钟表行的行为感到困惑和嘲弄。但是，谁也没想到苏茗这个看似愚蠢的行为竟然会让魏家就此走上富裕的道路，现在的魏家已经是C市有名的钟表大亨。

苏茗一生只生下了一个孩子就是魏南星的大伯魏云赫，而父亲魏晋禹是魏伯年在外风流一夜的污点。当年的魏伯年曾经为此跪在了苏茗的面前，承诺不再管家，自此常伴佛前虔诚悔过。苏茗自小要强好面子，怎么能容忍魏伯年让野女人住进魏宅，便偷偷让人在离魏宅不远的地方置办了一个小院，让当时怀着孕的女人住了进去，并且又支去了几个仆人照顾饮食起居。魏晋禹刚出生不久，连身上的血迹都未擦尽，那女人就咬舌自尽了，仆人把魏晋禹抱到苏茗面前，苏茗看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那乖巧的模样心中甚是喜爱，又因是魏家的血脉终是不忍送人，索性便吩咐宅子中的所有人这个孩子就是她苏茗的儿子，并要所有人死守这个秘密。一直到魏晋禹长大成人，一天无意间听年长的老婆子们唠闲话才知道这个隐藏多年的秘密，他也曾怀疑过是苏茗强迫他的生母在生下他后自尽的，毕竟苏茗的狠厉在C城是出了名的，可是他无凭无据，并且苏茗确实一直视她为亲生儿子般抚养长大，他的良心不允许让他出言重伤这位魏家的女主人，但是无形中他还是渐渐疏远了苏茗。

魏伯年是在五十五岁时安详的病逝于佛堂，临终前也未给苏茗留下只言片语，因为他恨自己身为男人的懦弱，也许年轻时他曾真的很爱这个美丽且聪明的女子，可是当一个身为丈夫的男人却被别人一次次嘲笑惧内，没实权，靠女人养活后，他对苏茗的爱就一点点走向消亡。而魏晋禹的亲生母亲就是在那时温柔的在他背后听他诉苦，替他抚慰心中的痛，她温婉如水慢慢涌进魏伯年受伤的心。只有和她在一起，魏伯年才能真正体会到一个男人该有的尊严，事情败漏后他也悔恨过，因为苏茗为他，为魏家付出了太多，而他却是如此无能，所以他长跪于佛前一遍遍忏悔。然而，当他得知是苏茗逼死了那个温婉的女子时，不禁愕然，他无法想象那个陪伴了他几十年的女人竟是如此毒辣之人，同时更加后悔，为因自己犯下的错而被生生夺去了那样纯真善良的生命。从那之后，魏伯年便在不踏出佛堂，甚至对苏茗闭门不见，一别竟是数年，再见已是阴阳相隔。苏茗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魏伯年安详的面庞，潸然泪下。也许她始终不懂，为什么当年恩爱的他们走到这种田地。魏伯年刚逝去的次年，魏南星的大伯魏云赫因为一场车祸也去了，年仅三十五岁并未娶妻生子。魏云赫的逝去让苏茗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多岁，可是她依旧坚强且强势的活着，直到现在满头银发，皱纹和老年斑深深地印在她松懈的脸上，虽然容颜不再，但是她的眼神和举手投足间的气场却不减当年。

魏南星直视着她审阅的目光，不卑不亢，沉稳的跪在她脚前磕了一个响头“祖母，孙女回来看您了。”

苏茗半晌不曾言语，也不叫魏南星起来，只是安静的看着杯中残留的茶渣，直到魏南星的双膝已经隐隐作痛，额头的汗水已经模糊了她的眼。她苍凉的声音响起“起来吧。”

魏南星尽量保持微笑和镇定缓缓从地上站起来“祖母，一别数年，不知您身体可好。”

苏茗那浑浊的眼睛只是略略扫过魏南星的脸，没什么表情“嗯，果然是长大了，比小时候懂事多了，难得 你还有孝心。你离开已经有十五年了，想必比起我这个不受待见的糟老太婆你更愿意面对你的父亲，去吧，管家会载你过去。”

魏南星乖顺的应声转身便要离去，身后苏茗近乎无奈的声音又传来“闲来无事时，来看看我这个不久便会长埋于地下的人。”

听到这句话魏南星恍然明白她毕竟已经年迈，再不是当初那个精力与头脑并进的女人，她也渴望亲情，也会惧怕寂寞。还未等魏南星回答她已经由仆人搀扶离去了，她的背影佝偻，步履蹒跚。魏南星有一瞬间心里有种莫名的惊痛感，可她并没有追上去。

出了正厅魏南星并没有即刻离开，而是凭着儿时的记忆慢慢的旧地重游。行至佛堂，那扇门已经被封条封住了，很显然这一定是苏茗的杰作，那里面是她的执念和无法挽回的爱情。走过佛堂便是偏院，魏南星生长的地方。屋子里的摆设还是照旧，纤尘不染看来是每天都有人打扫。在书房里魏南星找到了母亲陆娉婷的照片，照片上的陆娉婷穿着洁白的婚纱，清秀的脸上带着无需言说的幸福和娇羞，而属于父亲魏晋禹的那边却被剪去了，可是剪得参差不齐。魏南星的记忆里似乎是有那么一幕陆娉婷绝望的哭着，一双手颤抖的在剪着什么东西，现在看来想必就是这个了。那时候魏晋禹出轨被陆娉婷知晓，他不但不认错反而变本加厉，经常不回家，但是也不提离婚，因为祖母苏茗不会允许的所以陆娉婷只能孤苦无依的带着魏南星生活在这与时代无法接轨的大宅内。

“是南星吗？”身后忽然响起陌生的声音，魏南星回头看着眼前的中年女子却不知她是谁，正捉摸不定时她激动地牵起魏南星的手，定定的看着她

“对，一定是南星，这张脸跟二夫人简直是一模一样。南星你终于回来了，我是雯姨呀。”魏南星仔细看着她，直到看到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唇痣才想起来与她有关的记忆。她就是魏南星的乳娘，也是陆娉婷在后宅中的密友。年轻时的雯姨清瘦，五官平凡无奇，但是唇中却长着一颗黑痣，反而显出一种美来。而现在雯姨已经在看不出当年的模样了，她身材有些发福，五官也有些走样，就那颗唇中痣依然没变。

“雯姨，真是你。我都不敢认了。”

雯姨似乎也知道她自己的变化，有些怅然“呵呵，生活好了就闲出这般模样，瞧瞧当年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已经长成了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若是娉婷还在该多好。”经她这么一提，魏南星拿着照片的手不禁紧了紧，雯姨似乎看出来了魏南星的情绪“你还在怪老太太？其实娉婷自杀未必是因为老太太，你也知道你母亲过得并不幸福，要不是因为有你恐怕她早就去了”

“我是恨她，因为她由始自终都不同意母亲嫁进魏家，她打心眼里看不起出身低微的母亲，即使她碍于父亲答应了这桩婚事，她也不曾给过母亲好脸色，处处刁难不说竟然对父亲的出轨越加纵容，她还相信封建迷信的卜卦认为我是魏家的灾星，将年幼的我送出国。你说我怎么能不恨她？”

雯姨知道魏南星说的并不是子虚乌有，而且这样的事无凭无据，又是过去了那么多年，现在重提对于魏南星来说只是更深的伤害所以并没有在劝。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晚上魏南星才在管家的催促下前往魏晋禹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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