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误杀

弗莱塔格带着三个人从街口东侧那条巷子摸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碎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这条路他走过好几遍了，闭着眼睛也能摸出哪个弹坑深、哪截墙根能藏人。

身后那三个兵跟在他后面，间距保持得还算凑合，至少没挤成一堆。

他嘴里叼着根卷烟，没点。

这是从那个小姑娘雪莉·安奈特那儿拿的那半包骆驼牌香烟，他一直揣在兜里，没舍得拆。

抽烟也是先抽自己卷的卷烟，只不过配给烟丝已经快见底了，这段日子也没有任何补给，烟只能卷得比平时细了一圈，叼在嘴里像根干草棍。

穿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耳听了几秒，苏军巡逻队一般这个点从南边那条街经过，装甲车或者卡车，引擎声很重，老远就能听到。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引擎声，只有远处零星的枪响和风穿过废墟的呜呜声。

“走。”

他带着人往南摸，这一片已经被反复搜过好几遍了，但弗莱塔格有自己的路子。

他在东线待了近四年，在一线部队从莫斯科城下一直退到柏林都还活着，什么废墟都翻过，什么地窖都钻过。

他知道哪些房子看着塌了其实底下还完整，知道哪些门板后面藏着东西。

绕过一栋半塌的公寓楼，他蹲在一堵断墙后面，朝前面那排联排住宅看了一眼。

有几间房还立着，门窗都没了，但墙体完整，其中一间的门板还挂在铰链上，半掩着，没有被踹开的痕迹。

“那间。”他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头。

身后的兵点了点头。

弗莱塔格站起来，贴着断墙根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轻。

走到那间房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

里面没有声音

他用靴尖轻轻把门板顶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空的，家具翻倒了，地上散着几件旧衣服和一个碎了的相框，但墙角的柜子还立着，柜门关着。

他走进去，打开柜门。

里面有几罐果酱和猪油，三包用油纸裹着的腊肠，还有半瓶不知道是什么的烈酒，他把这些东西往背包里塞，动作很快，塞完之后把柜门关上，退出来。

又走了两家，没什么收获，倒是有一个士兵在一户人家的厨房里找到一筐没剥皮的小洋葱。

第三家是间小杂货铺，货架都空了，但弗莱塔格在柜台后面的地板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有几块干酪和一小包盐，他把铁盒揣进兜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差不多了够吃了。”他朝身后分开寻找的三个人低声说，“咱们往回走吧。”

回程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不想原路返回怕被盯上。

绕到一条更窄的巷子里，两侧是塌了半边的居民楼，楼和楼之间的夹缝里堆着碎砖和垃圾，他走在前面，经过一扇半开的房门时，停了一下。

因为门底下漏着一丝光线，他走过去，先听了听，屋里没动静，但那道光还在，似乎是往灯泡上遮了什么东西减弱光源，不想被人发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板。

“里面有人吗？我们是国防军，开门。”他压着嗓子说

里面没有声音，门缝的光线也在他敲门之后消失了。

弗莱塔格又敲了两下，把手搭上门把，刚想再说些什么，但还没说出口。

砰！

枪响了

是从门里打出来的，隔着一层木板，那一声又闷又硬，像有人在门板上抡了一锤子。

门板被从里面打穿了一个洞，子弹穿过木板之后钻进了弗莱塔格的腹部。

他先以为是谁隔着门给了他一拳。

然后热的东西从肚子里涌上来，顺着腰往裤子里淌。

弗莱塔格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墙上，然后顺着墙面滑下去，枪从手里脱了，掉在碎砖上。

洋葱从布兜里滚出来，一颗一颗滚下了废墟的碎砖。

嘴里那根烟还叼着。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叫贝克，看起来才二十出头，他没有丝毫犹豫，手里端着枪，直接对着门板打了一梭子。

子弹穿过薄木板，在屋里打得砰砰响，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然后是男人的声音，在喊“别开枪别开枪”，然后是更多的哭喊声，乱成一团。

弗莱塔格靠着墙坐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钻进腹部左侧的位置打穿了身体，血正在往外渗，速度不算太快，但一直在渗。

“操。”他说。

他伸手按了一下，手指陷进布料和皮肉之间的缝隙里，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在沿着指缝往外淌。

“别打了”他朝身后那三个兵说了一句，声音还算稳，“不是苏军，是平民”

门里面的哭喊声还在持续，那个男人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别开枪！求求你们别开枪！我们以为是苏联人！”

弗莱塔格靠在墙上，按着肚子，没有力气回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头往后仰了一下，靠在砖墙上，看着灰白色的夜空。

贝克上前一脚踹开门。

屋里挤着五六个人，一个中年女人跪在地上，怀里搂着两个小孩，中年男人抱着自己的妻女，一个老太太靠在墙角，手里还攥着一把猎枪。

中年女人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我以为……我以为你们是俄国人……”

“我们是国防军！操—ni/妈的国防军！”贝克吼了一嗓子，枪口已经顶上去了。

“别……别开枪……”弗莱塔格又说话了，用自己之后的力气努力张口。

他靠在墙上，脸色正在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那根没点的烟还叼着，烟卷被血溅了半边。

“下士……”另一个兵蹲到他旁边，翻了翻腰包，翻出一条纱布“我给您包扎……”

弗莱塔格抓住那个兵的手腕：“别包了，没用的。”

他自己知道，在东线打了四年，见过太多腹部中弹的，他知道这个位置，这个出血量，意味着什么。

“贝克。”他喘了两口气，“把枪放下，别吓着孩子。”

贝克没动，枪口还对着那个女人。

“贝克。”弗莱塔格的声音沉了一点，是他当排长时候的腔调，“我命令你把枪放下。”

贝克咬了咬牙，把枪收了回来，往后退了半步。

弗莱塔格喘了几口气，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中年女人。

“猎枪里装的是什么？”似乎是肾上腺素起作用了，他竟然稀奇的问道

女人哆嗦着：“鹿弹……打猎用的鹿弹……”

“鹿弹。”弗莱塔格重复了一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苦笑了一声，“难怪我没有直接死掉”

他伸手从嘴里把那根烟拿下来，烟卷上沾了血，他把烟扔到地上，然后用那只满是血的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出那半包骆驼牌香烟。

雪莉给他的，他烟瘾这么大都一直没舍得拆。

他把烟盒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朝贝克递过去：“拿着。”

贝克愣着，没接。

“拿着。”弗莱塔格又说了一遍，“回去给中尉，就说……就说我抽不完了。”

“她要是不要，你们仨就分了吧”

贝克接过去，手在抖。

弗莱塔格靠在墙上，呼吸开始变浅了，他看了一圈屋里的人，中年女人还在哭，两个孩子缩在她怀里，老太太靠在墙角，手里的猎枪不知道什么时候扔了。

“你们记得，苏军来了之后不要….”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喘，还没说完就已经喘不上气了，他还没说完话身体就先撑不住了。

他脸色苍白，头一歪直接就没了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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