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圣经》里面有个神七天造世的故事，非常有意思。

故事情节大概就是，最初神创造了天地，但是一片混沌。

第一天，神创造了昼夜；第二天，神创造空气和天；第三天，神创造地、海、山川平原、花、草、树木；第四天，神创造星辰；第五天，神创造鸟、鱼等动物；第六天，神创造了人；第七天，则是神休息的日子。

“神创造世界要花费七天的世界，毁灭世界要花费多久呢？”

地震后第七天，我忽然想起了这个故事并把它作为消遣讲给张媛听的时候，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立即纠正她:“实际上只有六天，神是有单休的。”

这句话不知道戳中了她什么笑点，她嘎嘎的笑着，像只鸭子，短短七天，她在我面前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种腼腆女生的样子。

虽说是短短七天，但这七天在我看来，比我之前的二十几年过的都“丰富”，不是什么好事的那种“丰富”。

地震第二天，救援部队就赶到了我们这里，听他们说，地震发生后的第一时间，zf就组织了救援，先后有16营进入A城，还征召了不少医护人员，但这次地震实在是太强烈了，以J城为中心环状扩散，整个华东平原都受到了波及，A城是J城邻市，所以也影响较大，交通损毁大半，他们是一边开路一边救援的。

看着这些年轻士兵和医护人员熬得满是红血丝的双眼，我和张媛当即决定，加入志愿救援服务。

我一惯不是什么乐于奉献的人，甚至可以说，我平日的作风是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只是此情此景，触动了我作为人类良知的底线，我不仅仅是为了这些受灾的同胞，也是为了我自己能够来日安心。

我要尽我所能的去做我能做的。

我对自己这么说。

震区到处都有哭声，到处都是哀嚎，还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申吟，那是被埋的人在层层钢筋水泥下的最后余音。

我和张媛帮不了什么大忙，只能帮忙做些照顾伤患、给医护人员拿取东西的活计，就是如此不值一提的事，也受到了救援组织的夸赞和感谢。

实在是他们太缺人手了，尤其像我们这样基本健全的人。

我觉得很惭愧，其实是我们要感谢他们。

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护士，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我每次看到她，她都在临时搭建的活动房里给伤患换药、换纱布、注射各种针剂。

今天我去给她送压缩饼干，她的手都在抖，我扶着她出来坐在一块石头上缓了缓。

我说，你要不去歇会儿吧。

她摇摇头，说怎么能去休息啊，还有那么多人等着救。然后潦草的啃了饼干，就又进活动房了。

在地震的第五天，路通了一部分，听E城来的、自发支援的大哥说，zf有组织维修信号塔，我和张媛当天晚上走了十几公里终于找到了能够接收到手机信号的地方，联系了家里人。

这里不得不夸一句国产手机蓄电就是牛逼，地震那天晚上我没充电，直到地震发生还有73％的电量，五天了，打开手机一看还有49％的电量，要知道这时候真是一电难求。

电话响了一声就拨通了，我妈听到我声音“哇”的一下就哭了，我还听到我妹在手机那头哭得就跟什么似的，我长话短说告诉她们我没事，就是暂时回不去，等过段时间情况稳定点了，我再找机会回去。

我妈倒是催我马上回去，说是怕还有余震，确实这五天也陆续发生了几场余震，外边新闻肯定播了，不过没有第一天那么可怕，我就不是很在意。

我们又扯了几句，她见我口气里确实像没什么事的样子，才同意挂电话。

挂了电话我就把手机给张媛打电话，她也打通了，不知道说了什么，电话那头的人在哭，电话这头的人也在哭，用得她的家乡话，反正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等到打完电话，我俩才恋恋不舍的离开这里，又紧赶慢赶的走回去，赶在日出前继续我们的支援任务。

日头高升，这几日的气温不算低，四月底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有人觉得不下雨是好事，方便救援活动的进行，但一场雨都没下就不是什么好事了，建筑底下还有活人，没吃的还能撑撑，被这么烘烤着还没水喝，一点伤没受也会脱水死的。

地震后第九天，而且那些死去的人，腐烂的严重了，空气中的血腥味渐渐被腐臭味覆盖。

部队里分派出了一小批人手专门去处理尸体。

说是处理尸体，其实也就是把这些尸体抬放到指定的地点，然后焚烧掉。

我想着这也不是什么技术活，给医护人员打下手这种还是让那些从伤痛中缓过来神来、希望能够帮点忙的部分伤患来做吧，我这样能跑能跳的就帮把手抬个尸体。

张媛也想到了这个，不过她害怕尸体，就去协助搭活动房、搬材料和搬物资了。

我和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哥一起组队搬运尸体。

大哥也是外地人，说起来还是我D城老乡，借我手机打过一回电话，一来二去也就跟我熟了。

他跟我说他和他老婆一起来A城打工的，今年年初的时候还在说年底攒点钱买辆车，以后回去不用挤火车了，来年他家二宝要上学可以接过来在A城读。

没想到现在就剩他一个了。

他摊开自己满是疤痕的手，指甲里全是泥灰。

他说，地震那晚他在厂里值夜班，没睡，保住了一条命。他老婆在家里遭殃了，他们租的民房，一层楼，要是醒过来跑出去是能活的，可是上个星期他老婆一直在加班，太累了，睡得太死了，屋顶大梁塌了正好打在她身上。

他跑回家的时候，他老婆在废墟底下一直喊疼，他就拼命挖啊挖，还是不行，人是从底下挖出来了，里面内脏打坏了，没等到救援就死了。

他抱着她的尸体哭也哭不出来，就觉得人其实还活着，只是不喊疼了。

直到尸体慢慢发臭了，他才大哭了一场，在部队里的人劝说下，把尸体拉去烧了。

他给我看了一个布包，说是他老婆的骨灰，要带回去在老家的坟山上埋，以后小孩可以给她烧纸钱，在这边死了，小孩都不好过来祭拜。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很久以前的事，我就安静的听着。

有时候，悲伤到极致了是麻木。

地震后第二十一天，我洗掉了身上那股汗臭和腐臭，告别了同队大哥、告别了救援队、告别了张媛，搭着好心大哥的顺风车来到了S城市立医院。

没办法，我高烧不退。

大概是我本就虚的身体支撑不住我的现状了吧。

昨天淋了点小雨后开始发烧，直到晚上十点多一下子飙到39度，给我干懵了，张媛赶紧找医疗队要了两粒布洛芬给我退烧，好不容易烧退了，我也睡了，今早一量体温，又烧到40度，我怕给医疗队产生负担，决定离开震区。

通过救援队一个护士大姨的介绍，我坐上了这个大哥的车，大哥人很好，他是S城的人，这次是自发送医疗物资的人之一，回程准备带上一些想离开的人，听到张媛说我高烧不退要去医院，一路也没停，就直接送我过来了。

我手机留给了张媛，还是大哥给我办理的住院和挂吊水。

我这刚一躺在病床上，就晕了过去，意识陷入了一片黑暗。

我不知道我这么睡了几天，中间好像醒过来几次去上厕所，人一直是迷糊的，看什么总觉得隔了块玻璃，听什么总觉得带了个耳塞，一站起来就感觉天摇地晃、恶心想吐，总感觉又地震了。

还做了好几次梦，梦的内容我都不记得了，应该不是什么好梦，醒过来心情都特别差。

渐渐清醒了，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坐在我床边。

二十岁出头的女孩，皮肤有点小雀斑、小痘痘，老是在网上搜祛斑祛痘的小妙招，我说你搜这个还不如多擦防晒、少喝奶茶，她说她知道，就是因为懒得擦防晒、控制不住自己喝奶茶才搜这个啊。

我笑了一下，张口喊她：“古二。”

“姐，你醒啦？”她半眯着的眼唰的一下睁大了，喊着：“妈，妈，姐醒了！！！”

我本来想比划个“嘘——”示意她小声点，好歹也是医院，奈何手臂一点力气都没有，刚抬起来就又落下了。

“一一！”

我妈冲进来了。

五十多岁的成年人了，怎么一点都不稳重，一边跑一边喊还一边哭。

她跑到我面前，手摸了摸我额头，估计是刚洗过什么东西，手冰凉的，摸到我额头，冻得我一激灵。

“烧好像退了，小二你摸摸看，我手摸不出来。”

古二又凑过来摸摸我的额头：“好像是退了，我去喊护士过来看看。”

“嗯嗯，你快去。”

然后妈妈又面对着我语气轻轻的问：“一一，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感觉嘴巴里有点发苦：“好渴。”

她又扶我起来，倒了杯水喂我。

水是温水，喝着还有点甜，几口下肚，我才真正醒过来。

后边护士又给我量了体温、测了心跳和血压，确定我没问题了，跟我妈说我可以出院了，我妈怕我有问题，又在病房观察了一上午，下午我出院了。

她给我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古二给我说了她们为什么在这里。

就是那个好心的大哥联系的，我妈一听我在S城市立医院，带着古二立马开车过来了，看到我的时候还以为我怎么了，哭得稀里哗啦的，听护士说只是发烧了，才不哭的。

本来以为只是待两天，没想到我这烧退了，就是不清醒，一睡又是一个星期。

要不是护士检查了确实没什么大问题，我妈真以为我得啥怪病了。

拎着大包小包上车回家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个问题，转头看向古二，她被我看的莫名其妙，问道：“咋了？”

“今天多少号？”

“5月25号。”

“你们大学放假了？”

“……没。”

“那你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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