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槐树

阖眼一夕，睁眼一朝，日子便这样过去，迷蒙中不知过了几个春秋，时间过如箭矢，人与物都变得影影绰绰，苏枕倒是不在意这些，一到年节，宋青衣总会告诉他的，唯独那棵老槐树，苏枕十分喜欢，第一是宋青衣，第二是老槐树。

宋青衣不在的时候，苏枕几乎不待在屋里，漫无目的的四处逛逛，最终都会在老槐树前停下，老槐树很亲切，开花的时候亲切，秃的时候也亲切，总之就是很亲切，苏枕这样想着，即使平日和宋青衣住在一处，日子久了也常会想起老槐树，总是想去看上一看，待上一待，倒也不是因为住处是片四下无人的僻静山林，硬要说的话，就是苏枕在附近都没见过这样一棵长久伫立的老槐树，周遭都在年岁中悄然不同，老槐树不然。

苏枕依稀记得，起初宋青衣总能在老槐树处找到自己，日子久了，苏枕萌生出一种微妙的叛逆，偏不到老槐树处去，绕着山下的地界遛弯，但每每还未怎么感受躲藏的刺激，就能在不远处看到宋青衣，黑袍花衣，叫人一眼就能瞧见。久而久之，苏枕胆子更大了，宋青衣不在时自己闲逛，宋青衣在时便拉着他到更远的地方去，反正无论如何，宋青衣总能找到自己，只不过山下的地界太大，苏枕怎么都逛不到尽头，也算幸事，总归是有乐子。

最终，苏枕还是喜欢在老槐树下落脚，连那点叛逆都抛之脑后了。

最近老槐树又开了一树的花，苏枕也在，兜帽里盛满了槐花，苏枕蛮喜欢这个味道，于是攀着树干挑了支粗些的树枝待着，也不知这飞身上树的功夫是哪来的，于爬树来说十分有利。

人们有时候也在老槐树下坐会儿，天南地北扯闲篇，路过的人听了感兴趣，就加入讨论，直至众人都脸红脖子粗的畅舒胸臆才算结束，乘兴而至，兴尽而归，也从不吵架，苏枕几乎不参与，且听了这么些年，唯一的感想就是——没什么正事。

这些来往嚷闹的人中，苏枕最眼熟的就是老杨，嗓门挺大，个子不高，谁讲话他都能掺和两句，是个卖鱼的。与其说是卖鱼的，倒不如说是钓鱼的，老杨秉持愿者上钩原则，每天乐呵呵在岸边坐两三个时辰，钓多了卖，少了自己吃，没有就喝西北风，好在老杨手艺还行，钓鱼那条河又终年不冻，无儿无女没个老伴儿，勉强过活已然足够，是老槐树下的常客。

苏枕闭目间听到声音隔了很远传来。

“小枕，今天又在啊？”

确实嗓门很大，苏枕想着，循声看见老杨走过来，粗布衣裳，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嗯。”苏枕又闭上眼睛。

老杨习惯苏枕的性子，即使苏枕话少，见了也总会打声招呼，没再说什么，靠着树干一屁股坐下去，满足的喟叹几声。

老槐树下此时聚了些人，有几个认识老杨的。

“老杨，今天喝不喝西北风？”

“喝西北风得再往东去，今天累了，改日再喝。”老杨笑道，震得槐花都要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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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到日头西沉才散去，苏枕没走，老杨也坐着，两人谁也没开口，夏虫频频叫唤，老杨哼起首小调，音声细微，悠远绵长，和对面的酒馆的酒一样，十里飘香。

约莫半刻钟，调子戛然而止，苏枕睁了眼，知道是宋青衣来了，翻身下树，直直朝那人怀里撞去，满怀清寒，呼吸间浅香拂面，是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来人一手环着苏枕，一手攥起苏枕有些发凉的指尖，仔细摩挲，良久开口道：“回家吧。”

“好。”苏枕哼出一句，仍靠在宋青衣身上。

宋青衣失笑，向老杨微微颔首，打横抱起苏枕向家的方向走，步子迈的匀，步速也适中，没过多久，苏枕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今天听有人说，外面有很多老槐树。”

“外面？”宋青衣一顿。

“嗯，外面。”

“想去？”

苏枕听到宋青衣微不可察的叹声，不明就里：“想去，很远吗？”

宋青衣没说话，眼见着快要到家，把人往怀里带，一抬脚踹开屋门，屋内四下漆黑静谧，却也不冷，宋青衣把苏枕放到床上，起身去关门点灯，灯火幽幽亮起来，填满了大半个屋子，屋内陈设极简，装饰朴素纤尘不染，俨然一派温和景象。苏枕胡乱把鞋蹬掉，双脚探进被子里，顺便向后缩了缩给宋青衣空出些位置，眼巴巴瞧着人从光亮处走过来，宋青衣捡了两只四仰八叉的鞋摆正，伸手用被子裹住苏枕，只剩个脑袋：“想去哪都可以，我陪你。”

“真的？”苏枕隔着被子虚抱宋青衣胳膊，整个身子也贴近了些。

宋青衣盯着环住自己胳膊的被子：“只不过，没有老杨。”

“要很久才能回来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

苏枕一副恍然大悟：“原来你叹气，是因为要很久见不到老杨啊。”

宋青衣示意苏枕躺好，调整姿势斜倚在床边，一对极深的黑眸对上苏枕双眼，哄小孩似的一只手似有若无在苏枕背上拍：“是因为要很久见不到这一棵老槐树了。”

说罢，挥手熄了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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