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三个人

离开公良云的视线范围后，宋美人心头那股不安的阴影并未消散。她紧贴着斑驳的墙根，沿着幽暗的走廊踽踽独行，许久之后，终于抵达了公共厕所。确切地说，是女厕入口前那片死寂的区域。

就在这一瞬，巧合如诡谲的命运齿轮般咬合。宋美人的目光捕捉到两具身影：一名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与一名白色西装的男子正瘫倒在地，姿态狼狈而诡异。出于本能，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侧身钻入女厕深处。片刻的死寂后，门外传来了衣物摩擦与身体起立的细微声响，紧接着，两道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通道尽头。尽管眼前的一幕荒诞不经，但宋美人对自己判断局势的能力有着近乎偏执的自信。她谨慎地探出半个脑袋，快速扫视四周，确认那两名西装男子确实已走远，方才松了一口气。

危机解除的瞬间，宋美人心中那块巨石轰然落地，脚步也随之轻盈起来。她迅速调整状态，开始冷静地观察通道两侧的环境细节。

刚走出女厕，宋美人的警惕性再次被拉满。她左右环顾，重新评估通道的安全性。然而，异变突生，一道极长的黑影骤然投射在惨白的墙面上，伴随着皮鞋敲击地面发出的洪亮且急促的回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身后急速逼近。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宋美人浑身僵硬，不敢有丝毫动弹。

“你是谁？”

一个陌生而低沉的声音在耳畔炸响。宋美人强压下心中的惊悸，缓缓转过身去。面对来者，她努力挤出一丝从容的微笑，自我介绍道：“我是公良云的姐妹，也是一名初中生，名叫宋美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来人气喘吁吁，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番剧烈运动，“我是这座‘鸟巢’的负责人。”

宋美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了然：“原来您就是太叔孟和公良云口中提及的那位关键人物！今日有幸相见，感觉您为人倒是颇为随和。”她的目光落在对方略显凌乱的衣衫上，关切地问道：“只有您一个人吗？”

“哦，局长和科长去寻找其他逃生出口了。”于徵拍了拍胸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我折返回来是为了捡一样东西，不小心落在了旁边的男厕所里。”

“需要我帮忙吗？”宋美人试探性地问道。

“虽说不合规矩，但若多一双眼睛，自然更好。”于徵苦笑一声，眉头紧锁，“刚才我和他们合力锯断防盗铁栏时，震掉了我的戒指，真是倒霉透顶！”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您是逃命途中不慎遗落物品。”

“怎么可能？局长特意嘱咐我需要协助，虽然我对他有些苛刻的看法，但在配合玖局和东署警局的工作上，我还是尽职的。”

宋美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话语中的信息差，继续追问：“不过，听很多人说，您一直尽忠尽责地守护着十二个门，此刻为何不在监控室坐镇呢？”

听到这个问题，于徵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无人窥探后，神色才稍缓。

宋美人压低声音，抛出了另一个重磅问题：“据我所知，有关部门已经下达指令，拒绝与东署警局以及玖局合作。这是真的吗？”

“事态正在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于徵的脸色阴沉下来，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力感，“直到最后，十二个门全部被催眠大师控制，我能怎么办！”

宋美人注视着于徵那张写满委屈与疲惫的脸，注意到他的眼珠不由自主地飘向男厕方向，似乎在回避什么，又似乎在期待什么。

突然，于徵话锋一转，再次问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想离开鸟巢。”宋美人回答得干脆利落。

通道两侧的尽头一片死寂，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吹过，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毫不掩饰，真有趣。”于徵自动发出了一声带有几分赞赏意味的低语，“那么，太叔孟和公良云不会追来吧？”

“我明白您的顾虑。但目前，确实只有我一个人。”

“是吗？”

宋美人坚定地点了点头。

于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标准的校服，垂至腰际的黑色长发，眼神清澈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机敏。

感受到对方审视的目光，宋美人好奇地问：“您还有什么事情吗？”

“啊！希望能请你帮我找找那枚戒指。”

“小事一桩。”

“非常感谢！”

“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话音未落，于徵率先转身进入男厕，站在第一个隔间的门口等候。宋美人跟进厕所内，余光瞥见右侧地面空空如也。于徵并未移动脚步，而是正面朝向高处的窗口望去。阳光透过破损的玻璃洒下，照亮了那截被暴力锯断的防盗铁栏残骸。

“我就知道来这里是对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在狭小的空间内响起。

宋美人与于徵同时一惊，猛地回头。只见朱红海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

“真是累死我了。”朱红海抱怨道。

“你来干什么？”宋美人皱眉问道。

“有重要的事！”朱红海回答完，转头看向于徵，疑惑地发问，“这位先生是谁？”

于徵显得有些不耐烦，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继续盯着逃生口的方向。

宋美人见状，主动解释道：“他叫于徵，是这座‘鸟巢’的负责人。”

“看来是我认识的人太少，消息闭塞了。”朱红海掏出手机，递向宋美人，“能帮我一个忙吗？”

“当然。”宋美人笑着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先生，是要我带回去给您的家人吗？”

“没错！我知道自己出不去，只能拜托小姑娘你了。这个任务，你能完成吗？”

“没问题。我只怕中途不小心弄丢了您的手机。”

“你的聪明才智我早已领教过。所以，只要记住内容，即使手机丢了也无妨！”

站在一旁的于徵依旧沉默不语，视线始终未曾离开那个充满疑点的窗口，仿佛在等待着某种确凿的证据出现。

“小姑娘，刚才我骗你说回来找戒指，其实……”

话音未落，宋美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不动声色地截断了于徵的话头。

于徵心头一紧，尴尬得几乎窒息。他瞥了一眼门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与决绝：“我是个胆小如鼠的人，眼里只有自己的性命。当初给有关部门打电话时，我添油加醋了一番，这才导致无法与玖局和东署警局达成合作。”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出了公共厕所。

“等一下！你知道这道门通向哪里吗？到底在哪里？”

于徵脚步一顿，回头望去，目光落在朱红海掏出的那张结构图上，瞳孔骤然收缩：“这图……你是偷来的？”

“不是。”朱红海回答得干脆利落。

“真的？据我所知，这张鸟巢的结构图，除了我和有关部门的核心人员，绝无外人持有。”

“寻找我老婆的时候，在地上捡到的。”

于徵眼中满是怀疑，他不信这种鬼话。几步逼近，他猛地伸手夺过结构图，转身便向门外疾行而去。

待于徵的身影彻底消失，朱红海才转过头，对着宋美人淡淡道了一句：“再见。”

与此同时，六号出入口的观众席上，公良云孤身伫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周围人群皆在逃散，唯独她逆人流而动，显得格格不入。此时的她，已经和朱红海走散了。

“原来你在这里！”太叔孟终于锁定了公良云的位置，视线从观众席后方收回，转向那位神秘的对手，“催眠大师，我已无后顾之忧。请说吧。”

“哦？”

太叔孟微微颔首，神情凝重。

“今日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确实是个干大事的好日子。”

听到如此平淡甚至略带调侃的描述，太叔孟不禁失笑：“我还以为您多有文化底蕴呢。”

“名侦探，虽然我是一个习惯用催眠操控众人行动的男人，但也不至于被这样贬低吧。”

“不过您说得对，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虽然我言辞带刺，但这其中的道理，您心里最清楚，不是吗？”

催眠大师轻声道：“的确。对于我如今的所作所为，死一万次也无法得到原谅。可是，有人能抓住我吗？”

太叔孟沉默了，低着头，陷入短暂的僵持。

“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打破了寂静。太叔孟好不容易避免了一场直接的言语交锋，却被这笑声干扰，只能被迫将目光投向巨大的电子屏幕。

“现在，我已经洞悉了你的心理活动。你是不是已经规划好了一条路线：从舞台跳下，奔向五号出入口下方的木梯，去接应公良云？”

“所以你就打断我的行动！”太叔孟厉声质问。

“没错。若此时让你离开，被那个小姑娘迷了心智，我怎么跟你玩这场游戏？怎么说出那三个人的名字？那时你早已心不在焉，事情就变得索然无味了。”

太叔孟一时语塞，余光瞥见公良云正一步步走下台阶，逐渐靠近护栏。

“别急着回答我。”催眠大师漫不经心地转动着两个大拇指，语调慵懒却暗藏杀机，“如今，你只需要思考两个问题：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自己究竟是为谁而活？”

“为了原先那九万零三百名观众。”

催眠大师再次爆发出一阵大笑，身体在椅子上剧烈抖动，仿佛坐上了一台失控的按摩器。

“我说的有什么毛病吗？”太叔孟皱眉问道。

“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你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堪称一语惊人！”

“少跟我套近乎。”

“也是，那我认真点。”催眠大师端正了坐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把葛汰、太叔劂、朱红海交给我！”

这三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太叔孟脑海中炸响。内心深处发生了剧烈的震荡，仿佛听到了心脏碎裂的声音。那些关于父亲、关于过往幸福生活的温馨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却又在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撕碎。

正当这份温情即将达到顶峰时，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喊声，将他猛然拉回现实。

“交出去！交出去！交出去！”

太叔孟站在舞台中央，四万零四名观众的呼喊声震耳欲聋，如同海啸般拍打着他的神经。肩膀沉重得仿佛压上了千斤巨石，双腿灌铅般迈不开步子。

在这种情绪被极致煽动的状况下，太叔孟的大脑虽保持清醒，身体却已力不从心。面对一边倒的局势，他根本无法用强硬的态度挽留父亲。

“名侦探，我们之间已有两次交易，我都说到做到。现在轮到你了，希望你信守承诺，交出我说的那三个人，绝对不要耍花样！明白吗？”

“当然不敢，催眠大师的实力，我早已领教。”

听到太叔孟的回答，催眠大师满意地点点头，确信自己索要的人质即将到手。

太叔孟低下头，沉思片刻。

“这还需要考虑吗？”

太叔孟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我已是您的人质，也答应过每个人要保障大家的安全。自然需要慎重考虑，接下来该如何抉择！”

“希望你不是在拖延时间。自从我和你达成交易，我就认定双方仍有商讨余地。另外，考虑到你们是父子关系，我并没有拒绝你的要求。”

太叔孟一边听着催眠大师的施压，一边焦急地搜寻父亲的身影，然而视野所及之处，空无一人。

“名侦探，如果你想做一个背信弃义之人，那么很抱歉，剩下的万零四名观众的生命，将会慢慢减少！”

“我……我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太叔孟吞吐不清的话语尚未消散，一声巨大的铃声骤然响起，尖锐刺耳。鸟巢内的观众们屏住呼吸，所有目光如聚光灯般死死锁定在太叔孟身上。

被无数道充满期待与威胁的眼神挤压，太叔孟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那种无法呼吸的压力，逼迫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去做人生中最为残酷的决定。

就在此刻，身后的台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声响清晰可辨。一听便知，那是父亲来了，独自一人。

太叔孟眼眶湿润，泪水几欲夺眶而出。为了不让悲伤占据理智，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利用痛觉强行压制住情感的崩溃。他知道，自己已无力阻止父亲。于是，他转过身，脸上挂起僵硬的笑容，直面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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