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机会

郑威廉蜷缩在注满水的玻璃池底，面部肌肉因极度用力而扭曲，显然正竭力屏住呼吸。

仅仅数秒后，他的视线被迫下移，眉头死死拧紧。这并非单纯源于缺氧带来的窒息感，而是浑浊的水体侵入眼球，令周围的世界变得光怪陆离、模糊不清。

池边，太叔孟目光如炬，紧盯着水里的动静。他注意到郑威廉并未做出任何求救手势，反而在水中艰难地摸索，试图解开束缚双手双脚的镣铐。动作虽显迟缓，却透着一种决绝。当锁扣最终沉入池底，郑威廉猛地顶开上方的塑料盖板破水而出时，太叔孟与现场四万零三名观众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欢呼声如潮水般爆发，响彻全场。

“真是抱歉，让大家为我担惊受怕了！”郑威廉立于池中，浑身湿透，双手高举过头，声嘶力竭地喊道。

“请您别这么说。”太叔孟凝视着这位刚刚死里逃生的魔术师，语气沉稳，“刚才那一刻，我们都为您捏了一把冷汗，生怕您再也出不来了。”

“名侦探，多谢你的陪伴，让我安心不少。”郑威廉微微欠身行礼，随即挺直腰杆。然而，当他抬头瞥向大屏幕时，神色间闪过一丝不情愿，随即冲着镜头方向调侃道，“喂！催眠大师，您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没有啊。”屏幕那头传来冷淡的声音。

“是吗？反正我没看见您鼓掌。”

被当众怼了一回，催眠大师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几分尴尬：“恭喜。”

“您是不是用错词了？应该是‘祝贺’。”

“懒得跟你争辩。”

听着郑威廉与催眠大师之间宛如孩童般的拌嘴，太叔孟无奈地摇了摇头，迅速靠近升降机操作台，按下开关。两人随着平台缓缓降至舞台底部。确认升降机关闭并置于安全位置后，太叔孟指了指郑威廉那身湿漉漉且沉重的演出服，示意他尽快更换。

郑威廉苦笑着钻进了狭窄逼仄的换衣间，临关门时还不忘回头问道：“催眠大师给我们留了多少时间？”

太叔孟轻轻摇头，表示并不知晓确切时限。

换衣间内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郑威廉时不时探出半个身子透气。太叔孟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扇隐蔽的门，低声问道：“这道门通向哪里？”

“安全的出入口。”郑威廉反问道，“怎么，你想逃走吗？”

“不是。如果有机会的话，这道门可以成为唯一的逃生通道。您可一定要把握住了！”

“很有道理。”

“过奖了。要是五号出入口旁边的通道没有被封死，估计能变成第二个逃生口。”

“谁在那里堆那么多东西干嘛？”

“这个……我也不清楚。演唱会开始后，我就看见一堆破铜烂铁和几个道具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我们要不要偷偷摸摸地把那些障碍物移开？”

太叔孟警惕地看了一眼升降机的出口方向：“不太可能。对面就是巨型监控屏幕，那个位置极易暴露在镜头之下。”

“我觉得事情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难道说……催眠大师改变了主意？”

“我明白您的疑虑。”太叔孟的眼神变得深邃，“不过，最大的难关尚未降临。您必须提高心理素质，时刻保持防备，明白吗？”

“好的。”

听到郑威廉干脆的回答，太叔孟陷入了沉思，原本活跃的少年瞬间沉默寡言，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压力笼罩。

与此同时，宽敞的场馆上方，那座巨大的舞台显得愈发森冷。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幸而被衣服和布单遮盖，掩盖了死亡的狰狞。护栏旁，欧阳黻无意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瞳孔猛地收缩，眼中闪过惊愕。

太叔孟一步步走近护栏下方，对着欧阳黻急切地问道：“真的能从公共厕所逃出去吗？”

欧阳黻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我和你父亲已经锯开了封锁，也检查完毕。只要沿着墙根死角行走，就能避开监控摄像头的拍摄。”

“欧阳先生！”太叔孟突然转身，指向远处站在崔情尸体旁的男人，声音颤抖却坚定，“他就是刚才在水中完成生死逃脱的表演者，您应该认识他。今天，为了换取那些患有疾病之人的生存机会，他冒着被淹死的危险！”

远处的郑威廉挥了挥手，脸上却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写满了深沉的悲伤。

太叔孟能感受到郑威廉失去爱人后的锥心之痛，不禁追问：“欧阳先生，您能带他一起出去吗？”

欧阳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大屏幕，犹豫之色尽显。

察觉到欧阳黻的顾虑，太叔孟立刻补充道：“我已经跟催眠大师报备过，郑威廉先生患有严重的心脏病。”

正当对话陷入僵局时，身旁的公良云冷冷插话：“你这样做，难道不是在包庇吗？”

欧阳黻附和地点了点头，神情凝重。

“可是他刚刚冒了一次险，相比那些坐享其成的观众而言，他是真正有机会活下去的人。”

公良云和欧阳黻沉默了。两人四目相对，随后扫视了一圈周围暗流涌动的人群。

太叔孟站在护栏阴影处，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眼中的动摇，随即折返至郑威廉身边。

“我有戏吗？”郑威廉问。

“有。现在对您来说，保命才是最重要的选择。”

郑威廉一边点头，一边望向崔情的遗体，眼神逐渐变得坚毅：“我会活下去！”

片刻后，太叔孟再次来到护栏下方。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极轻，极缓，显然是郑威廉跟了过来。

“小子，你确定他不会闹事吗？”欧阳黻突然发出质问。

太叔孟心中一凛，感到自己的威信在这一刻摇摇欲坠，但他不能让郑威廉死在这里，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此时，最右侧手持红酒杯的朱红海满脸不信。他小心翼翼地将酒杯放在护栏边缘，防止被人碰倒或踢翻。

紧接着，葛汰也加入了质问的行列。他先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催眠大师，再转向太叔孟，语带讥讽：“名侦探，我和这位先生谁更重要，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大家不要为难他！”郑威廉突然开口，打破了僵局，“我改变心意了，我要留在鸟巢里。”

“你看，他已经自暴自弃了！”葛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继续说道，“还需要欧阳先生带他出去吗？”

“参议员说得对。若是自己退缩，便是不珍惜生命，那就让他自生自灭得了！”朱红海在一旁添油加醋。

听到这番言论，欧阳黻微微颔首：“我站在人多的一边。”

“看吧！大家都这么认为！”葛汰得意洋洋。

“好了，朱红海，你也少说两句。”欧阳黻挺身而出，站在护栏的前面，“我和太叔孟正在商量呢。我之所以没有强行要求带他离开，是考虑到大家的安全问题，你知道吗？”

“哦？”朱红海一惊。

“还是科长考虑周到。”一旁的葛汰阴阳怪气地说道，“不像某个名侦探，总是把一些老弱病残的观众往外送，这不是给医院增加负担吗？”

“参议员，你怎么老是见缝插针？”欧阳黻皱眉反驳，“他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大家。如果某些疾病具有传染性，我们所有人只能等死。”

“我只是口嗨而已！”葛汰耸耸肩，一脸无辜。

“好吧。”欧阳黻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严肃而恳切，“我可以暂时站在大家这边，但凡事要讲道理。比如郑威廉冒了一次险，以此换取了部分病患的生存权，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从逻辑上讲，他绝对拥有活下去的机会！”

“那倒也是，科长。”葛汰连连点头，脸上堆起一副谄媚又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我向来钦佩那些敢于直面勇气的人。尤其是局长、朱红海、郑威廉，还有那位名侦探，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你们四个人确实有着令人动容的自我牺牲精神。”欧阳黻淡淡回应，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

听到这话，朱红海拿起杯子，瞥了一眼手中摇曳的红酒，猩红的液体在杯壁留下痕迹。他立刻开口，语调冷静而锋利：“科长，我明白您的顾虑。您只是担心他的冒险会破坏整体的逃生计划，耽误大家活下去的机会。但在我看来，他的‘冒险’恰恰换来了一次宝贵的生机，为什么不给他这个机会呢？”

“你刚才还振振有词地指责一个人退缩……”

“请允许我打断一下！”朱红海毫不客气地截断了话头，眼神变得锐利，“我只是在陈述我的观点。现在，愿意站出来承担风险的只有我们五个人，为什么不能让他活下去？这是概率，也是人性。”

“我……我……”欧阳黻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科长，你怎么结巴了？”葛汰像个墙头草般迅速倒戈，凑上前戏谑道，“是不是收了那位催眠大师什么好处？”

“我没有！”欧阳黻厉声反驳。

“没有就没有，何必如此动怒？”葛汰挑起一边眉毛，目光玩味，“科长最近的表现，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我真的受够了你这种油嘴滑舌的人！刚才就应该让公良云直接开枪！”

“我就是有什么说什么，绝非故意挑拨离间。”葛汰耸耸肩，无辜地摊开双手，“况且，大家都心知肚明，郑威廉之所以能得到逃出去的机会，是因为受了那位‘名侦探’的包庇，不是吗？”

“参议员，那你呢？”欧阳黻反问。

葛汰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我是自愿站出来的。”

“真是厚颜无耻！”

葛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五官，似笑非笑地看着欧阳黻：“科长，你这反应……是在嫉妒我吗？”

欧阳黻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一阵无语的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神经质的颤抖。

“不会发疯了吧？”有人低声嘀咕。

“要是他真疯了，第一个咬的就是你这张欠揍的脸。”葛汰弱弱的回了一句。

这场原本严肃的商议，彻底演变成了一场充满火药味的争吵。太叔孟站在阴影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里，眉头紧锁。

鸟巢内部虽然乌烟瘴气，充斥着焦虑与敌意，但透过穹顶的玻璃，天空依旧湛蓝得令人心悸。此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凉风穿堂而过，吹散了部分燥热，也让在场众人瞬间清醒了几分，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坐在高台椅子上的催眠大师，缓缓拿起了桌面上摆放的小型话筒。他用食指轻轻拍了拍防喷罩，发出刺耳的电流声。这声音如同利剑出鞘，强行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让他们不由自主地仰头望向正前方的大屏幕。

与此同时，站在护栏下方的太叔孟再次开口，声音穿透了嘈杂：“欧阳先生，您考虑清楚了吗？”

“我不想做一个两面三刀的小人。”欧阳黻深吸一口气，最终妥协，伸出右手做出邀请的手势，“听你的吧。”

得到确认，太叔孟不再多言，将身后的郑威廉推向出口方向，自己则缓步走向那架通往未知的木梯。

一直守护在木梯旁的黑白西装男人与白色西装男人，如同两尊雕塑，纹丝不动，没有任何阻拦的动作，仿佛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拍打话筒的声音愈发急促且响亮，太叔孟一边目送郑威廉消失在视野中，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前方。

“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屏幕上传来催眠大师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

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关切，但太叔孟并不领情。他只是死死盯着大屏幕，面无表情，没有任何感激之意。

“你真的很适合做我的对手。”催眠大师说道。

“是吗？看来这是我的不幸，也是荣幸。”太叔孟冷笑一声，“接下来，您打算做什么？”

“先别急。”

“也是。”太叔孟环顾四周，语气中带着试探，“您已经放走了很多人，自然要考虑用什么手段来镇住我。”

说话间，催眠大师缓缓抬起头。透过屏幕的像素点，太叔孟仿佛能看到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突然提问：“您跟我父亲的年龄相仿吧？”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催眠大师轻笑，“不过，经过我的精确计算，在这两个小时之中，我已经放走了五万零二百九十八名观众。”

“虽然还剩四万零三名观众，但您手里依然握着足够的筹码。”

“这些人不过是累赘，我还得管吃管喝。”催眠大师的语气骤然变冷，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残忍，“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理他们？”

“放了。”太叔孟回答得干脆利落。

“说得倒是轻巧。”催眠大师摇了摇头，“据我所知，已经有一小部分人通过公共厕所的逃生口溜了出去。虽然我无法实时统计确切人数，但五号出入口的观众席明显空出了二十个座位。我算得对吗？”

“我不想反驳。”太叔孟心中一凛，意识到催眠大师早已洞悉一切细节，“原来您早就注意到了这件事。那么，您想要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催眠大师再次拍了拍防喷罩，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场馆内，“出去的人，自然是回不来了。你说，我是不是太心软了？”

“并没有这么回事。”太叔孟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沉声道，“是我们的求生欲望太过强烈，才会采取偷偷摸摸的行动，只为让更多人有活下去的希望。”

“这样啊……”

听了催眠大师这番看似温和实则毛骨悚然的话，太叔孟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升。他回头看向身后的观众席，果然，大片大片的空位像是一张张嘲弄的大嘴。

“一共九万零三百名观众。我放了五万零二百九十八，杀了七人。剩下的应该是三万九千九百九十五。不对……”催眠大师顿了顿，修正道，“刚才跑了二十人。准确数字是：三万九千九百七十五名观众。”

太叔孟看出催眠大师正在享受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立即出声打断：“我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事情？”

“原本来看演唱会的观众共有九万零三百名，您为何不把我们以及玖局的两队警员一起计入总数？”

“名侦探，你看见我杀害无辜者了吗？”

“那穿着白色裙子的女人，还有朱红海的妻子，是怎么回事？”

“你真的想知道我杀死她们的理由吗？”

“您说呢！”太叔孟逼视着屏幕。

“原来你一直在耿耿于怀。好吧，千万不要听漏了。”催眠大师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沉重，“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你也见过。而且，我知道你曾试图将她从催眠状态中唤醒，这份执着让我颇为感动。可惜，这个女人知道了我在哪里。为了保密，只能杀人灭口。对不起。”

“哦？那朱红海的妻子呢？她又是为什么被杀？”

“因为她窥探了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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