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 定安城

待我睁开眼时，第一个看到的便是薛衍。

我侧卧着身子，见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取下的面具。我这才看清他右脸的模样，有棱有角的脸格外俊美，光影打在他的鼻尖上，一侧的发丝贴在嘴角更是添了几笔放荡不羁。

我闭上微张的嘴，咽了咽口水。生得这般好看，为何却以面具示人呢？

正疑惑时，他缓缓将脸转了过来。

我这才看清，他的左眼，似乎有些不太一样。皱皱巴巴有些凹陷，在整张脸上显得如此突兀。

见我醒了，他​忽的转过脸手忙脚乱的摸索着面具。这么一慌，反倒是把面具给碰落在地。

我撑了撑床板起身，走到他身旁见他捂着脸不说话。便拾起地上的面具，见上面落了些灰，我轻轻拭去递给他。

他捂着眼看着我，微张着嘴接过面具。

“你……你……发烧……”他戴上面具：“晕……晕倒了。”

“谢谢你。”我冲他微微一笑：“哎？小黑呢？就那条小黑狗。”

“楼……楼下。”

我点了点头，这才注意到这好像是个客栈。

“我们已经到定安城了吗？”我喝了口水问道。

“没。快……快了。”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阳光一下子刺进来。我眯缝着眼，猛吸了一口。

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四处张灯结彩的模样，我方才想起今日竟是除夕了。想起昨日陪在我身边的还是阿爹阿娘，我们还商量着要买新绸布给我和阿娘做新衣裳。未曾想这才不过一天时日，竟成了这般模样。

现在阿爹阿娘已经不在了，本该团圆的日子，在我身边的却可能是我的仇人，然而我不仅不能悲伤，甚至还要装作若无其事与仇人同行。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好热……热闹……”不知何时那小磕巴来到我身边：“他……他们在……干……干什么……”

“今日是除夕了。”我朝手心哈了口气。

“除……除夕？”他一脸疑惑的看着我，仿佛从来没听说过。

“你不知道除夕？”我盯着他露出的右眼，他忽闪的睫毛像蝴蝶似的舞动了几下便逃离了我的视线。

他摇了摇头，看向热闹的街道。

“你是从小就呆在’钟鼓山庄’吗？”

“三岁。”

“从未下过山？”

“嗯。”

“那难怪了……”钟鼓山庄便是亓凛的老巢了，表面上是个供贵族赏乐之处，实际却是培养顶级杀手之处。占据着祁国命脉：跃龙山，还久久不退让，钟鼓山庄可是祁国皇帝的心头大患啊。

三岁便跟着那老贼当杀手，没有听过除夕倒也不奇怪了。在那么一个冰冷的地方呆了这么久，也难怪说话都结巴。

我托着下巴，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脸惊讶的看着他：“我…我突然想起来，钟鼓山庄好像不收女人吧。你三岁就呆在那儿……你该不会第一次看见女人吧……”

虽然他戴着面具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他不停摩擦的双手却证明我说对了。

阿娘说过，越是这种男人就越容易被女人骗。看亓凛这么放心将我交给他，那这小磕巴应该是他很信任的人吧。

我拍拍他的肩：“没事，既然这个除夕是我俩在一起过，那我们就过好一点吧，晚上我带你去一个好玩儿的地方。”说完我冲他一笑，心想：一定得拿下这小磕巴。

定安城是祁国的主城，也是皇城所在城，是祁国最繁华的都城。当年明府便也是坐落于定安城靠近皇城的地界，未曾想多年后我竟是以别的身份回到了定安城。虽说这不是定安城主城界，不过看这样子估摸着再有个半日就到了。

街上已挂起了不少灯笼，人也比以前多得多。

见薛衍充满好奇的目光，我开始一个一个给他介绍。

这个是糖葫芦，甜甜的；那个是簪子，女子戴的；那个是花灯，寄托希望的……

“嗯……”他突然一把拉住我，指了指刚刚的花灯。

“你想要那个吗？”

他点点头。

“老板，给我拿两盏花灯……谢谢……”

“喏。”我递给他，便拽着他往河边跑去。“我跟你说……每年这个时候，河边放花灯的人……呼……可多了……所以，我们要快……”

赶到河边时，人还不是很多。我喘着气：“幸好跑得快。”

“我跟你说哦，这个东西你一会儿就放河里去，然后就开始闭上眼许愿，灵不灵不说吧，反正我每次放完心里都会舒服很多。”他点点头便开始点上火。

我们一起放进河里，看着它们漂着，我忙闭上眼默念：希望亓凛那个老贼暴毙身亡。好了，舒服多了。

睁开眼看见薛衍还闭着眼，心里突然油然而生一丝同情。这么小就成了杀手，没有除夕，没有新年，也没有家人疼，只会每天杀人。

“你……”薛衍疑惑的看着我，不知他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我忙收起同情站起身说：“我们走吧。”

“它们……真……真的灵吗？”他望着我，眼睛里闪着一丝光。我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当然啊。”

我往前走着，薛衍跟在身后。没走两步身后却传来“嘭”的一声，随后便是小孩子的哭声。我回头，见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捂着脸大哭，薛衍站在旁侧手足无措。

我走近，正想拉起小女孩，脚步声却逐渐清晰过来。只见一身穿白罗裙的妇人过来了。她忙抱起小女孩：“怎么啦青儿，我的宝贝女儿。”只见那小女孩指着薛衍说：“那个怪物他推我……哇呜呜……”

薛衍一听，忙看着我：“我……我没……”

“你这人怎么回事！”还未等薛衍说完，那妇人便先声夺人：“这么大人了还推小孩子！还戴个面具到处吓人！你就说怎么办吧！”

“怎么办！”我将薛衍推到我身后：“你家孩子大晚上到处乱跑，把我朋友撞到不说，自己不小心摔了还赖别人！你个大人怎么教孩子的！”

那妇人瞪大双眼，张着嘴气得不行。只见她突然大喊：“快来人啊！欺负人啊！”

河边人本就多，她这么一喊倒吸引不少人前来。见人多了，她喊得更起劲了：“欺负人了啊！推我孩子还不道歉！我一个妇人能如何啊！”

我瘪了瘪嘴，往嘴里送了一颗血浆，便上前去抓她的衣袖，她忙甩开，我顺势便往地上一倒，一口吐她裙子上。

薛衍忙抱住我，见他欲拔剑，我一把握住他的手，冲他试了个眼色。

那妇人见这情形一下子慌了。我颤抖着用手指着她：“你……你居然用内力震我……”

妇人忙摆手：“不不不，我没有啊……是她自己摔的……”

“我们明明看见你推的人家。”

“是啊是啊，我也看见了。”

见围观的人这么捧场，我忙开始**：“哎哟……好疼啊……”

妇人忙摆手牵着孩子准备跑，我一看，立马大喊：“她要逃！别让她跑了！”

见场面开始混乱，我趁机钻出人群，拽着薛衍就开始往反方向跑。

也不知跑了多远，我停了下来：“哎！累死我了……”

薛衍看着我：“你……你没……没事吧。”

我摆摆手，掏出血浆丸说：“逃命必备，没事儿。”

一抬眼，便看见小摊上各式各样的面具。

我看向薛衍，见他面具上好几处磨损的痕迹，说道：“对哦，今天有灯会，我们可以戴上面具一起去看。”

我走近摊位：“老板，你这儿有遮住一只眼睛的面具吗？”

“姑娘来得可巧了，今日刚送来的，您瞧瞧。”摊主递给我一只上面印着老鹰图腾的墨青色面具。

我把它往薛衍左眼比了比：“这个好看，就要这个吧。”随后我又挑了一个狐狸的面具。

我戴上面具，见薛衍还未动：“你不喜欢这个吗？”

“不不……我……我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戴呀？”

见他不说话，我拿过面具：“我帮你戴吧。”

薛衍忙摆手：“不不……不……”

我见他如此抗拒，便猜到了几分原因：“你是怕别人看到你的眼睛吗？不怕的，我帮你戴给你挡住，其他人就看不见了。”我冲他笑笑，想缓解他的紧张。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了头。

我轻轻取下他的面具，尽量避免碰到他的眼睛。

这次才近距离看到了他的左眼，皱皱巴巴的，四周往里凹陷，没有一丝生机。看痕迹应该是有些年头了。也不知这个少年在过去究竟经历了什么。

“疼吗？”我看着他，轻轻给他系上新的面具。

他看着我的眼睛，摇了摇头。

戴上新面具，他的鼻子跟嘴巴才终于重见天日。

他似乎是有些不适应，抿了抿嘴随后又哈了口气。他的侧脸形成一道好看的弧线，在周围灯笼的照耀下又蒙上一层雾光感。

我们来到道馆下，场上正在进行猜灯谜的活动。

正看得起劲时，薛衍身旁走近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她上下打量着薛衍，没一会便喜笑颜开的对薛衍说：“这位公子，可否有婚配啊？”

“你是谁啊？”我问道。

“我可是定安城有名的红娘'肖妈妈'！”说完又笑着对薛衍说：“公子如此一表人才，若没有婚配我这儿漂亮姑娘可多着呢。”

听她这么一说，我这才注意到薛衍身后竟不知何时聚拢了好些秀色可餐的姑娘，一个个都面带红晕的看着薛衍。

我望着薛衍，这小磕巴倒没什么反应。不过不行啊，这么多好看的小姑娘，万一他看上了谁，我还怎么实施我的美人计，那我的计划不就泡汤了。

想到这儿，我一把将薛衍拉到身后，清了清嗓子对那妇人说：“不好意思啊，这是我的。”说完我冲那些小姑娘笑了笑，我想我笑得应该让她们自愧不如了，不然怎会一个个的都散开了。

自称“肖妈妈”的妇人听我这么一说，忙打量起我来。只见她带着几分不屑和几分笑意说：“那就祝两位喜结连理了。”

见她走远，我松开薛衍的手“哼哼”了两声。

只听“噗嗤”一声，我转头看向薛衍，他居然笑话我。

正想发作，可见他笑得如此招人欢喜，这火居然发不出来了。

“小磕巴，我问你……”

“嗯？”

“你觉得刚刚那群姑娘里，谁比较好看？”我哈口气，看着他。

他一愣，随后似乎是在努力回想：“嗯……我……我也不……不知道怎样才算……好…好看……”

“像我这样的就算好看。”

他又一愣，我叹了口气：“这样吧，你要是看上谁了一定告诉我哦。”

“额……看……看上？”

好的，我知道他又不懂了。

“看上就是……喜欢她。喜欢就是，每天都想看见她，看见她就开心。”

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我开始环顾四周有没有其他好玩儿的东西。

“所以我……我喜欢谁……她……她就好看吗？”

“额……你可以这么理解吧。”

“那……那我觉得……”

“哎！烟花会开始了！”

我们坐在阁楼的亭子旁，看着天空中划过一道一道的烟花，我的思绪又开始乱成一团。以往这个时候，陪着我身边的都是阿爹阿娘。他们给我准备好吃的枣糕还有桃花酿，我们便一起坐在这朱红色的阁楼上欣赏这烟花会。

“这是……什……什么东西？”薛衍举起吃了几口的糖葫芦问我。

“这个叫糖葫芦，里面是山楂，是我最喜欢吃的零食。”

薛衍点点头：“嗯……很……很甜。”

沉默好一会儿，烟花会也快结束了，我正准备起身，薛衍开口说道：“昨天……不……不是我杀的……”

我先是一愣，随后方才反应过来：“没杀就没杀呀，我又不认识他们。”

他盯着我，嘴角勾起一抹笑：“那你怎么……知……知道是…他们…”

我心里一慌，看来小看这小磕巴了。

于是我立马抽出袖口的小刀朝他插去，本想就此拼个你死我活了，可他居然纹丝不动，任我狠狠插了一刀。

“为何不躲开？”我怒道：“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薛衍动了动嘴唇，良久也不见他说话。

我正准备拔出刀一走了之，却看见他眼睛里闪着泪光。

“哎！你……你这是干什么。”我忙松开手，找出口袋里的止血贴轻轻将刀拔出，然后给他贴上。

“我这些救命的东西今日都给你用上了！”我心里甚是烦躁，一屁股坐在旁边。

见他还不说话，我抢过他的糖葫芦：“你哭什么啊？我还想哭呢。”

他盯着我手中的糖葫芦，缓缓说道：“我只是想……想让你……信……信任我……”

烟火大会结束了，楼下的人也稀稀落落，听他说这么久我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薛衍说他奉亓凛的命令来我家探风，正巧撞见我从家中出门。不知是第一次看见女人新奇还是我这一身红纱裙在雪地里显得耀眼，让他违背了亓凛的命令。所以他告诉亓凛只看见了我阿爹阿娘。

而刚刚他告诉我，我阿爹阿娘不是他杀的，只是因为我说过他是我朋友。所以他想让我也信任他。

好吧，我这是伤害小少年的心了。

见他委屈的模样，我把糖葫芦递给他：“对不起啊，我太敏感了，不太敢相信人。”

他接过糖葫芦，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我接过一展开，里面躺着我阿娘的戒指。

看见戒指，我一下被击溃了，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薛衍擦擦手，轻轻拭去我脸颊的泪水：“所以……你相信我……好…好吗？”

我点点头，摩挲着手中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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