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 良配

戌时

我拿着玉佩来到连楚的房门外。见屋内亮着灯，我便想着该如何告诉他呢。

裴湘凝是我小姨​，据阿娘说小姨以前是名震四方的女侠。当初与连楚相识并相恋，惹得江湖那段时间尽是他们的故事。可后来也不知什么原因连楚娶了如今的大夫人，裴姨便离开了定安城，来到了我们后来居住的地方。没多久裴姨便因病去世，而我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生了。

阿娘常说，希望我成为像裴姨那样的女人。一生不羁，只为自己而活，唯一遗憾的便是爱上了一个不得之人。所以阿娘时常叮嘱我，我可以喜欢任何人，但千万不要爱上一个爱权利胜过爱我的男人。

当时阿爹在朝廷中被亓凛所陷害​，我们后来离开定安城，裴姨便说亓凛今后定会赶尽杀绝。所以病逝前给了阿娘一个玉佩，说必要时候能救我的命。如若遇到连楚，便交于他，他也定会护我周全。

而裴姨，必定是亓凛爱而不得之人吧，不然怎会在以为我是裴姨女儿时，竟放我离开呢。

“吱呀…”​门被轻轻推开，我一下子回过神来，只见连楚惊讶的看着我。

“卿儿……”​连楚面带微笑：“还没休息吗？”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还噙着些泪水。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不少的痕迹，皱纹爬满脸，还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我想来看看您。”​

连楚的笑意更深了，忙拉着我进屋。

屋里摆放十分整齐，一旁的案桌上放着些书本还有笔墨。

我正准备把玉佩掏出，连楚开口道：“还习惯吗？”​我点点头。

“她们没有欺负你吧？”​

“没有没有。挺好的。”​

连楚注视了我好一会儿，缓缓开口：“你跟你娘眼睛最像，可是她不爱笑。”​说完又叹一口气。

我瞬时竟不知如何告诉他，我不是他的女儿。现在说出来会让他很伤心吧。

“你看这个……”​连楚打开一幅卷轴，只见里面是一个身穿战袍的绝世美人。一看到她，我心里竟油然而生一股熟悉感。

“这是……”​我问道。

“这是你娘。”​他小心翼翼的抚摸着画卷，仿佛手捧着至宝。“这是她最美的样子。一身战袍只身一人救我于水火……唉……可是我负了她……”

“你不会怪爹吧？”​他突然问我。

我语顿，不知如何回应。

“如果我是母亲，我定不会像她那般洒脱的离开。”​我看着连楚：“但我不是，所以我也不能说怪谁这种话。毕竟跟母亲在一起的日子里我也很开心。”

连楚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随后又说：“这次你回来了，爹一定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把玉佩交给他。于是我掏出玉佩：“这个东西……你看了应该就明白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太难过……”​

我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缓解他的​难受，只见他老泪纵横，忽地痛哭：“凝儿……是我……是我对不起你啊……”

我被吓了一跳，看个玉佩反应这么大的吗？

我忙扶着他：“你也别太伤心了……我……”​

“爹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嗯？”​我疑惑，不对啊，怎么反而让他更加确定我是他女儿了。

但看他这么难受，我觉着我呆下去也不是办法，便退出了​房门。

外面又下起了雪，我搓搓手掌，看着微弱的月光​，心中似乎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情感。

次日，雪依然纷纷而下。

我刚推开门便被寒风吹得脸疼。关上门，觉得还是呆在屋里舒服点。正这样想着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我打开一丝缝，见是薛衍立在外面​。我忙打开门，正准备迎他进来，又觉着似乎有些不好。我便退出门外，将门轻轻掩上。

“你怎么来了呀？”​我笑着搓搓手。

他掸去头上的雪，微微一笑。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串糖葫芦递给我。

​“哇……糖葫芦！”我接过就往嘴里塞，没曾想冰天雪地的，糖葫芦也被冻得冰极了。

我牙被冰得立马松了口。他见我这般，居然笑出了声。

“你居然笑我…”​我一拳过去，却被他躲开了。我起身正想说什么，只见不远处闪过一个身影。

“阿生……”​薛衍叫住我。

“嗯？”​我继续咬着糖葫芦。

“我……我明日……就…就该走了……”​

我愣了一下，舔舔嘴唇：“挺……挺好的…这么快吗…”​

又是相顾无言，我看着他动了动嘴唇，也没有开口，我便说：“那你回去以后多跟别人交流呀，不然你太久不说话会越来越磕巴的。还有啊，睡觉的时候就把面具摘了，不然憋得很难受。更重……”​

“阿生……”​他打断我：“我……我会回来……看……看你的……”

“你真是的，又不是现在走，不是还有一天嘛。”​

他还想说些什么，清和却走了过来：“小姐，老爷叫你过去一下。”​

我应了一声，看着薛衍的脸色不太好，便说：“糖葫芦你先替我拿着，我一会儿找你哦。你先回屋吧，外面好冷的。”

他点点头，乖乖的接过糖葫芦。

我跟着清和来到大厅。只见大厅中坐着一个穿绿袍的妇人，连楚正跟她说着什么。

见我过来了，连楚起身对妇人说：“我女儿来了。”​妇人起身回头，我定睛一看，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这妇人不正是上次除夕夜问薛衍是否有婚配的那个什么肖妈妈吗？

那个肖妈妈似乎也在打量着我，估计也快认出我了。

“连老爷，这是你家大小姐？”​

“正是。”​

“连老爷莫要戏弄我，这丫头我是见过的，她已婚配了啊。”​

连楚眉头一皱，看向我。我干笑一声：“我……我是开玩笑的……”​

听完我讲述的过程，连楚命人叫来了薛衍。问肖妈妈：“是他吗？”​肖妈妈顿时喜笑颜开：“正是正是，这小伙子我是不会认错的。”

连楚​盯着薛衍看了好一会儿，问道：“你就是钟鼓山庄的酒客薛衍？”

“嗯。”​

“老夫倒是听说过你在江湖上的名号。你跟叶听候据说都是少庄主的人选啊，年纪轻轻竟有这番作为。”​

薛衍看了我一眼没有回话。

连楚见薛衍不回话，轻笑了一声又对吴妈妈说：“那就有劳你了，定要为我女儿觅得好夫婿啊。”​

肖妈妈满口答应。我却一时未反应过来：“什么？我的夫婿？”​

“你是我连家的长女，如今这个年纪自然是要出嫁的。”​连楚说道：“爹肯定会为你找一个最好的。”

我正想反驳，连楚却让清和把我带下去，让薛衍留了下来。

我站在门外，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想让连楚收回成命。

左等右等都没等到门开，却等到了肖妈妈的归来。​见我站在门口，肖妈妈不屑一顾，径直准备走了进去。

我一把拽住她​：“你来干什么。”

“给你觅得如意夫婿啊。”​肖妈妈得意的看着我。

“你别啊，我不要，你回去吧。”​我推搡着她往外走，没想到她底盘这么稳，推也推不动。

“那可不行，连老爷都吩咐下来，我也与那边公子说好了，哪能说改就改。”​

​我呆愣在原地，连忙往房间跑。我才不要嫁人，我是来逃命的，不是来出嫁的。

我正收拾得差不多，准备去叫上薛衍跟我一起走。清和却走了进来，手上还拿着一串糖葫芦。她迷茫的问道：“小姐，你在干什么啊？”​

“收拾东西啊，那个小磕巴呢？”​

“他已经走了啊，还让我把糖葫芦给你。”​

我停下手上动作：“他不是明天才走吗？”​

“他刚从老爷房里出来递给我糖葫芦说交给你就走了。”​

我呆愣了一会儿，心里不知为何难受得紧，像有东西堵住似的。

我又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到外边的雪，似乎越来越大了。

几日后

“小姐！小姐！”​清和的声音穿透了房门，我用被子包裹着身子，嗡嗡的问：“什么事呀？”

“小姐你知道吗！沈玄公子暴毙了！”​

“嗯？沈玄是谁？”​我打着哈欠。

“沈玄就是你过两月要嫁的人啊！”​清和摇着我，试图把我摇清醒。

她这句话立马让我坐起身：“暴……毙？”​

前几日我还心里一万个不愿意，没想到今天他就暴毙了。虽然人家死了我不应该如此高兴，但是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嫁人了。想到这儿，我连忙下床穿衣服。

“小姐你干什么去？”​

“我去问父亲接下来的打算啊。他总不会还让我继续嫁人吧。”​

早知道我嘴这么灵，就不应该说这句话了。刚走进连楚房门，就被告知我又有了新夫婿。

我还没进门未婚夫就暴毙，这种时候我不应该会被骂扫把星吗？为什么跟我想的不一样。

​ 我回了房间。清和见我这般不高兴：“小姐，这次的夫婿可是定安城最大的盐商家的长子。你就不要愁眉苦脸了。”

我没说话，心情极其低落。想着再过两月将要嫁与一个不认识不了解的人，我就恨不得立马离开这个地方。​

……

离婚事只剩半月了，那家盐商的彩礼和婚服都已送了过来。看着最喜欢的红色和各式各样的饰品，我竟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想逃离这里，可是连楚看得太紧了，我除了睡觉和方便，其他时间都有人守着，就怕我跑了。

今日竟出奇的有了阳光，清和给我端来枣糕：“小姐，今日天气这么好，怎么不去晒晒太阳。”

“唉……我不想嫁人啊。清和啊，怎么办嘛。”我嘟囔着：“唉，真是的。”

“小姐，你就别抱怨了。想嫁给陈公子的小姐们可太多了，你过去啊可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咬了一口枣糕，看见盘子旁摆着的一串糖葫芦，竟突然又想起了那个小磕巴也不知他现在说话还磕巴吗。

“大小姐。”门外传来丫头的声音：“老爷让你过去，陈府老爷过来一同商量婚事了。”

看来这是躲不过了，就只能等这段时间趁他们松懈时，偷偷溜走了。

我跟清和来到大厅，只见连楚和陈老爷正商量着什么。见我过来，陈老爷笑着说：“令千金果真是可人啊，真是便宜我家小子了。”

我行礼：“陈伯伯过奖了。”

“哈哈哈哈……”陈老爷笑着说：“犬子今日有事去了钟鼓山庄，可能得晚些过来了。还请二位不要介意啊。”

钟鼓山庄？那不是小磕巴呆的地方吗。

我没多想，只呆坐在一旁附和。没多时，肚子都开始叫了。我正准备叫清和偷偷给我拿点吃食过来。一个家丁着急忙慌的跑了进来。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见来人是陈老爷的人，陈老爷起身指责道：“什么事急急忙忙的？”

“少爷……少爷他……”

陈老爷一把抓住家丁的肩膀：“少爷？少爷怎么了？”

“少爷他……回来的路上遇见山贼……”家丁大哭：“没了……”

陈老爷一个踉跄，两眼一白倒了下去。

大厅上顿时乱成一锅粥，我心里却复杂的很。虽然这次应该是不用成亲了，但是我这怎么找一个死一个，我该不会是个天煞孤星吧。

……

入夜

看着屋里的彩礼和衣物一箱一箱的抬回陈家，我也不免为陈老爷感到痛心。

“卿儿……”连楚唤我：“你过来。”

我上前：“嗯？”

“这两月也不知为何，给你许一门亲事没过多久就变成白事。也不知是何原因，过段时间你去寺庙祈祈福吧。”

我忙点头，憋了这么久，终于可以透口气了。

连楚走后我继续坐在石凳上赏着月亮。看着桌上的糖葫芦，我又想起了薛衍，不知他是否也会想起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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