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 元青鸟

过几日便是清明了，这段时间日日下雨，倒把人也弄得阴郁了。连楚说清明那天让我去祖坟祠堂烧香扫墓，然后再去寺庙祈福。

出去透透气也好，从春节那天至此，我都没怎么出过门，周围的景色也未见过。就连平日里最喜欢的红裙也已压箱底了。

清和在一旁收拾着东西，问道：“小姐，你那条红罗裙要带上吗？”

我看见她带了这么多东西：“很远吗？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城中倒也有寺庙，不过老爷听说城外的跃龙山附近有一座名为'灵潭寺'的寺庙很灵，就叫我们去那儿了。大约一天多的路程，我们明日就得出发了……”

“跃龙山？”钟鼓山庄不就在那山上吗？我心里正这么想着，清和开口了：“对呀，小姐的小磕巴就在那山上呢。”我抬眼，见清和一脸笑意的看着我。

“你……你干嘛提他。”我又低头不语。清和笑道：“这可不是我提起的。小姐你这几月来，只要一提起钟鼓山庄或是跃龙山，你就魂不守舍的，呆呆地看着那支流云簪。”

“我……他…他是我朋友，你个小丫头想什么呢？”我起身，将簪子放入匣子中。

清和走近我：“脸都红了，还说是朋友。对了小姐。”

“老爷不跟我们一起去，如今其他几位小姐都已嫁作人妇，家中就只剩你和五小姐了。但是五小姐近日感染了风寒，所以只有你去扫墓了。”

“那老爷为何也不去？”

清和顿了顿：“额……小姐你听完不要急啊。老爷他去商量你还有五小姐的婚事了……”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去：“不……不是吧……我都这样了他们还敢要？”

“毕竟老爷是朝中重臣，还手握兵权，想攀这高枝的人那就可多了。”

看来还是要趁这次出逃呀，也不知连楚会不会派很多人守我。

次日

阴雨绵绵，府外早已备好了车马。清和替我撑着伞，只见人竟如此之少。

只有一个车夫和两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家丁。这么几个人，连楚就不怕我跑了吗？

带着疑惑我上了马车，心想着这也好，我就可以趁机逃走了。

清明这天依旧是小雨纷纷，扫完墓清和便说道：“小姐，你怎么一路上心事重重的。”

“没有啊。”我否认道：“我们现在要去寺庙了对吧。”

“嗯嗯，寺庙没多远，约莫着半日就该到了。”

上了马车，我心里竟有些期待。

不知道是否会遇见那个少年呢。

去寺庙的这段路倒是有些颠簸，想睡会儿也睡不着。看着外面的灌木丛，不知为何竟有些阴森。

“咻！”

“小姐！你没事吧！”

突然射进一支箭，我倒是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是清和一掌将箭劈飞。

我恍惚了一下：“没事没事……”又看着她说：“你身手怎么这么好？”

清和正欲回答我，马车却猛地一颠停下了，若不是清和扶着我，我可能已经飞出去了。

“里面的人听着，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哎哟！啊！嗷！哎！大哥饶命饶命啊！”

我在马车上一脸疑惑的看着清和，只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小姐，没事了。”

我让清和扶我出去。刚一探头，我就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地上四仰八叉的倒着七八个穿粗布衣的汉子。

一旁的车夫说：“小姐莫怕，这几人是附近的山贼，冲撞了小姐，但已被我几人制服。”

我呆了一会儿：“这……这些人，都是你们干的？”

车夫点点头：“小姐现在有何吩咐？”

“啊……那…那就继续走吧。”

我心一颤，本打算一会儿趁机逃走，现在看来，我也打不过啊。这连府都这么深藏不露的吗？

马车又忽的停下，清和问道：“车夫大哥，外面是何事？”

“路中间躺了个人，像是已经死去了。”

“那将他抬开吧。”

“且慢。”我叫住他们。随后我打开帘子，见地上躺了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脸色发紫。

我下了马车，探了探说道：“呼吸很微弱，但是还没死。”我又看了他的眼白和舌苔，正想看他耳部的情况，却见着他的后颈竟插着一根钢针。所幸没有很深，这不是致命伤，那他便是中毒了。

我将针拔出，又喂他吃下定心散，先护住内脏吧，别让毒侵蚀到内部就还有救。

“他的毒现在还游走于体外，现在需得将它排出。”

“需要怎么做啊小姐。”

“先送他去附近最近的客栈吧。”随后我又让家丁把他抬进马车内，我正准备进去，只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闪过一个黑色的身影。我心里一震，薛衍吗？

“小姐？”清和摇了摇我：“现在出发吗？”

我点点头又看了刚刚的灌木丛，只有风吹过。是我看错了吗？

来到客栈，我让人拿来浴桶，在里面放入热水。又命人在四周摆上桶里面放入烫水，过一会儿就换一次，然后把那人放进浴桶，我又交于他们“鸠毒”让他们换水的时候就把这毒抹于那人额头和后颈处，一共泡两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小姐。”清和一脸惊讶的看着我：“你居然还懂医术。”

“我不懂医术，只是略懂一些毒药，我没猜错的话，那人中的应该是楼颐。”

“楼颐是什么毒？”

“它是一种提取于重楼的毒药，重楼本身是清热润肺的，但是如果大量提取它的毒素，那人就会浑身变成黑紫色。”

“然后呢？”清和托着腮。

“然后？”我喝口茶：“然后就死了呀。”

“哇，小姐你好厉害啊。”清和的眼中满是敬佩：“小姐，说实话，我以前挺看不起你的。”

“嗯？为什么呀？”

“因为以前也有很多冒充老爷女儿的人，但是她们都只是为了这荣华富贵。你刚来时我还以为你是一个什么也不会的乡下丫头。结果没想到你，别的小姐会的你都不会，别的小姐不会的你都会。”

我愣了一下笑了：“那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吧。”

“而且小姐一点架子都没有，对我们这么好，我当时是真不应该那样对你。”

看见清和低着头，我抓起她的手：“好啦，说这些干什么。我以前总是一个人玩儿，也没有朋友，我可是把你当朋友的。”

清和笑：“真的吗？”

“当然呀。”

转眼到了晚饭时候，我正跟清和说着这个肉还挺好吃时那个车夫过来了。

“小姐，那人醒了。”

我们进入房间屋里全是雾气。“清和，去把门窗全部打开。”

只见那人摊在床上，没有一丝血色。我摸了一下他的头部和颈部：“毒都排干净了。他现在很虚弱，去给他端来白粥和青菜喂他吃下去吧。”

见他微睁着眼，我俯下身说：“你身上的毒已经排干净了，现在你多休息几日，就没什么大碍了。”

他动了动嘴唇想开口说话，却虚弱得什么说不出。

我对家丁说：“你照顾一下他吧，明日一早我们回府。”

“是。”

出了房门，清和说：“小姐，你真的好厉害啊，像能起死回生一样。”

我笑道：“我哪有那么厉害，只是从小在乡下生活，这些东西见得多了也就懂了。”

“小姐，那你会自己制毒吗？”清和一脸期望的看着我。我忍俊不禁：“你猜。”

少时，阿爹本想让我习武，今后保护自己，阿娘却说制毒更胜一筹。阿娘常说，制毒的最高境界是毒心。我以为是毒进体内，阿娘却说是毒人心。

虽说现在我还未懂得那话的意思，但是阿娘说的肯定是有道理的。

第二日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想着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得多呼吸一下空气。刚打开门，便看见昨日那男子立于门外，见我开门，忙行礼道：“多谢姑娘昨日救命之恩。”

“举水之劳，何足挂齿。”

我见他气色好多了，问道：“你为什么会中毒啊？”

“是这样，小生乃一进城赶考的一介书生，未曾想昨日竟遇到山贼，幸得姑娘相救。”

山贼？据我所知这“楼颐”可是很少有的，且数量少，价格高，一帮山贼怎会将这毒用于一介书生身上。

“书生？书生还随身带着剑吗？”我顿了顿：“昨日救你之时，你身旁有一把剑，剑上还有血。而且剑柄磨损很重，一看就是用了很长时间。若是平常书生，那么手上的茧必定会集中于指节，可是你的茧都是在手掌。”

他听了我说的话，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姑娘可真是伶牙俐齿啊。的确，我不是书生，我是我家公子的侍卫，我陪同我家公子赶考，路遇山贼，情急之下，便与他交换了衣物。”

“在下元青鸟，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连卿生。”

“连卿生？定安城中连大人的大女儿？”

“正是。”

元青鸟勾起嘴角，一双桃花眼笑起来格外好看：“小生得去找我家公子了，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待他走远，清和过来了：“小姐，已经收拾好了，可以走了。”

我上了车，清和问道：“那位公子已经走了吗？”

“对呀，他说他是什么侍卫，要去找他家公子，就先走了。”

“侍卫？他叫什么呀？”

“好像叫什么鸟来着……嗯？清和？你问这么详细，该不会……”我挑眉逗她，清和立马脸红：“小姐你别瞎说。”

几经颠簸，又回到了连府。我还未下马车，连楚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卿儿……”

我下车：“父亲，怎么了？”

“我听闻你们遇到了山贼，你没事吧。”

“没事，我挺好的，他们保护得很好。”

连楚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快进屋吧。”

这是我想起清和之前说连楚给我谈亲事去了，我开口：“父亲，那个……你清明没去扫墓去哪儿了啊？”

连楚笑了笑：“哈哈哈，为父去给你与你五妹谈亲事去了。别急，元老爷和他公子下午就该到了。”

我干笑了两声，我不急啊，他们不来都行。

酉时

门外传来了阵阵喧闹声，我打开门，见清和急急忙忙跑过来：“小姐，他们来了！”

我叹了口气，这次是确实躲不过了。

来到大厅，连楚率先看见了我，忙喊道：“卿儿，快来。”我保持着微笑上前。

“这位是元伯伯。”连楚介绍道。

“连伯伯好。”我颔首。

“这位是元伯伯的小儿子，元苍术。”

“元公子好。”我颔首。

“这位是元伯伯的大儿子，元青鸟。”

“元公子……嗯？”我抬头，只见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正直直的盯着我。

“怎么？你们认识？”连楚问道。

“连伯伯，父亲，这便是昨日救我性命的那位。”

“竟有这等巧事哈哈哈哈，那我们可真是有缘啊。”元老爷在一旁说着，连楚也附和道：“对啊，这俩孩子既然早就见过那我们不如……”

“连伯伯。”元青鸟开口道：“晚辈这句话并不是冒犯你的意思，但是我还是觉得您这样将卿生姑娘嫁与我，对她来说很不公平。”

元老爷一听这话，忙打断他：“你在说什么胡话！闭嘴！”

连楚摆摆手：“让他说。”

“卿生姑娘刚与您相认不久，还未得到家的温暖，您便急着将她嫁出去，我想她心里也是十分不好受的。她刚有了父亲，却这么快就被父亲嫁出去，心里一定十分落寞吧。”

说完，他们都盯着我，我见状忙说：“对呀！我是真的不想离开家，父亲，您就过几年再说吧。”

大厅上安静了片刻，元老爷开口了。

“唉，那看来我们是无缘做这个亲家了啊连大人。”

“哪里的话，这不是还有二公子和我家小女儿吗。”

“哈哈哈对对，我这老糊涂竟忘了这。”

“那元大人，我们去里屋商量商量如何？”

元老爷连连点头。

见大厅人走得差不多，我长吁一口气，终于不用再提亲事了。

见元青鸟笑眯眯的看着我。我说道：“谢谢你啊。”

“怎么谢？”元青鸟依旧笑着，我撇了他一眼：“要不我请你吃糖葫芦？”

“哈哈哈哈哈，连小姐如此可爱，我倒有些后悔退婚了。”

“别别别，你可别。我们互不喜欢的在一起多难受。”

“那可不一定……”

我看着他：“嗯？”

“我觉得你以后会喜欢我呢。”

我笑了：“你开什么玩笑。”

“我元青鸟所接触的女人还没有不喜欢我的。”

“瞧把你厉害得。那咱们就此别过吧。”

我正准备离开，元青鸟一把拽住我的衣袖：“说好的糖葫芦呢？”

“这你也当真？”

“怎么！堂堂连大小姐说话不算数啊？”

“行行行，”我拽回袖子：“吃，请你吃。”

定安城就是热闹，这已戌时了夜市还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

我买下两串糖葫芦，递给元青鸟的随从和清和，问元青鸟：“你吃几串？”

“两串。”

老板，再拿两串。”

“你不吃吗？”

“不想吃。”

元青鸟拿着两串糖葫芦，又递到我嘴边：“我喂你吃。”

我推开他的手：“吃东西也堵不住你的嘴。”

我看着元青鸟吃糖葫芦吐出的籽，又想起了那个第一次吃糖葫芦还把籽吞了的少年。昨日我见到的身影是他吗？如果是他为何不出来见我？又为何会出现在那儿呢？

“连卿生！”元青鸟喊我。

“干嘛那么大声，吓我一跳。”我白了他一眼。

“我跟你说那么多遍你都没反应。你在想什么那么入迷。”

“你管我。”

元青鸟指着前面的花花牌子：醉香楼说：“你不理我，我就去那儿玩儿。”

“你去就去啊，又没人拦你。那我就回府休息了。”说着我就往回走。

“连卿生，连卿生！”元青鸟在后面气急败坏的喊着我。

“小姐，咱们这样把元公子丢下会不会不太好。”

“这有什么不好的，他又不住我家，幼稚。”

清和点点头，忍不住往后看了一眼，又迅速回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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