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说书人

“话说这丞相府的嫡小姐苏忆瑾——”

京城最大的茶楼“听雨轩”内，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满堂宾客顿时安静下来，连那添茶的小二都停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这位小姐生得那是倾国倾城之貌，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本该是京中贵女们的典范。可偏偏——”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芒，“这位嫡小姐，不知廉耻！”

“哗——”茶楼里一片哗然。

“怎么个不知廉耻法？”有人急不可耐地问道。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地道：“诸位可知，这半年来，京中多少官宦子弟与她有过纠葛？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为了她差点与原配和离；翰林院张学士的长子，曾在她闺阁外站了一整夜；就连那已经定了亲的永宁侯府小侯爷，也三天两头往丞相府跑——”

“呸！这等女子，也配称嫡女？”一个粗壮的妇人啐了一口。

“莫急莫急，”说书先生摇了摇扇子，“更绝的是，这些公子哥们，没一个能真正入得了她的眼。她呀，就跟那花丛中的蝴蝶似的，这朵采采，那朵嗅嗅，到头来片叶不沾身。可那些公子哥们的名声，却都坏在她手里了！”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

“那丞相大人就不管管？”

“管？”说书先生冷笑一声，“怎么管？那苏丞相前前后后给她说了七八门亲事，有侯府世子，有尚书公子，甚至还有皇亲国戚。可这位嫡小姐，愣是一个都没瞧上！丞相大人气得把她关在府里三个月，结果呢？她一出来，变本加厉！”

“这种女人，将来谁敢娶？”

“就是就是！”

茶楼角落里，一个身着青衣的年轻公子静静品着茶，听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他生得眉清目秀，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只是那双眼眸，清澈中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公子，”身旁的小厮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些人嘴也太碎了，要不要——”

“不必。”年轻公子放下茶盏，起身道，“走吧。”

主仆二人从侧门离开茶楼，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那年轻公子站定，忽然轻笑一声：“不知廉耻的嫡小姐？有意思。”

小厮挠了挠头：“公子，您认识那位苏小姐？”

“不认识。”年轻公子抬头，望向巷子尽头那座恢宏的府邸——丞相府，“不过，很快就认识了。”

他正是当朝九王爷，楚离。

世人眼中的恶魔王爷。

---

同一时刻，丞相府内院。

“小姐！小姐！不好了！”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急急忙忙跑进院子，差点被门槛绊倒。

窗前，一个素衣女子正执笔作画，闻言头也不抬：“青黛，你这毛毛躁躁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小姐！”叫青黛的丫鬟喘着粗气，“外面又传您坏话了！这次说得更离谱，说您勾引了永宁侯府的小侯爷，害得人家婚约都快黄了！”

笔尖微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苏忆瑾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足以令日月失色的脸。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偏偏那双眸子清冷疏离，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看这红尘。明明是初春的天气，她身上却透着一股淡淡的寒意。

“永宁侯府的小侯爷？”她放下笔，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就是那个送了我三回诗、在府门外站了两夜、被我阿爹用扫帚赶走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他！”青黛气得跺脚，“明明是他死皮赖脸缠着您，怎么传出去就成了您勾引他？这些人，心都长偏了！”

苏忆瑾淡淡一笑，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随他们去。”

“可是小姐，您的名声——”

“我的名声？”苏忆瑾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初绽的桃花，语气幽幽，“早就没了。”

青黛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眼眶一红。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的。小姐从前不是这样的。一年前的小姐，天真烂漫，爱笑爱闹，心里眼里只有那个叫林知言的寒门学子。小姐为了他，偷偷攒体己钱供他读书，求丞相大人为他谋差事，甚至不顾身份亲自为他熬药——

可结果呢？

那人金榜题名，成了探花郎，转头就娶了礼部尚书的千金。大婚那日，小姐站在人群里，眼睁睁看着他牵着新娘的手跨过火盆。后来他见到小姐，不仅没有半分愧疚，还当着众人的面说：“苏小姐，在下与您不过泛泛之交，还望您自重。”

泛泛之交？

小姐为他做的那些事，他一句“泛泛之交”就全抹杀了。

从那以后，小姐就变了。

她开始频繁出入各种宴会，和那些官宦子弟谈笑风生，来者不拒。可青黛知道，小姐从未真正对谁动过心。那些公子哥们，不过是小姐手中的棋子罢了。

“青黛，”苏忆瑾忽然开口，“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青黛回过神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低声道：“小姐，二十年前北疆那桩旧案，确实有蹊跷。当年押送军饷的队伍在半路遇袭，全军覆没，可那批军饷却不翼而飞。户部的档案里记载此事已结，可奴婢托人打听，当年负责此案的官员，有一半都在事后升了官。”

苏忆瑾接过纸条，细细看着，眸中寒光一闪。

“尤其是这个，”青黛指了指纸条上的一个名字，“当年的户部侍郎，如今的户部尚书周延。他当年只是一个小小的主事，此案之后，连升三级。小姐，您说这其中——”

“够了。”苏忆瑾将纸条折好，收入袖中，“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说。”

“奴婢明白。”

苏忆瑾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

二十年前，她的祖父苏老将军奉命押送军饷去北疆，却在途中遭遇埋伏，全军覆没。朝廷说这是意外，可她的父亲，当时的苏家长子，却一直怀疑是被人出卖。这些年父亲明察暗访，却始终没有头绪。直到去年，父亲忽然病重，临终前把她叫到床前，告诉她一个惊人的秘密——

祖父的死，不是意外。

那批军饷，也不是被劫匪抢走，而是被人私吞。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在朝堂之上，位高权重。

父亲说：“瑾儿，你是苏家唯一的血脉。你祖父一生忠勇，不能死得不明不白。阿爹没用，查了二十年也没查出来。你要是有心，就继续查下去。但记住，千万小心，那人能做出这种事，必定心狠手辣。”

苏忆瑾答应了。

为了这个承诺，她不惜毁掉自己的名声，周旋于那些纨绔子弟之间，套取情报。

可是——

她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半年了，她查到的，不过是些皮毛。那些人看似草包，可一旦涉及到朝堂秘事，一个个口风紧得很。

“小姐，”青黛小心翼翼地开口，“今儿个听雨轩来了个说书先生，把您的事编成段子讲，听的人可多了。您要不要去听听？”

苏忆瑾回过头，眼中忽然有了笑意：“哦？我倒想知道，我在别人嘴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小姐！您还笑得出来！”

“走吧，”苏忆瑾拿起一件披风，“闷在府里也是闷着，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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