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访

夜幕降临，听雨轩内灯火通明。

苏忆瑾换了一身男装，带着青黛坐在二楼雅间，隔着珠帘看楼下热闹的景象。那说书先生正绘声绘色地讲着京中新鲜事，偶尔夹杂几句对她的编排，惹得众人哄笑。

青黛气得脸都红了，苏忆瑾却悠然自得地品着茶，仿佛别人说的不是她。

“小姐，您听听他们说的什么！”青黛忍不住道，“什么‘水性杨花’，什么‘不知羞耻’，还有更难听的——”

“青黛，”苏忆瑾打断她，轻声道，“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名声？”

青黛一怔。

“名声这东西，别人想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你越在意，他们越来劲。”苏忆瑾放下茶盏，目光透过珠帘，落在楼下某个角落，“倒不如，让他们说去。等他们说累了，自然就停了。”

话音刚落，茶楼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阵冷风灌入，紧接着，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满堂一静。

说书先生的声音戛然而止，宾客们纷纷低头，不敢多看。茶楼掌柜更是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迎上去：“王、王爷大驾光临，小、小店蓬荜生辉——”

王爷？

苏忆瑾透过珠帘看去，只见那人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如神祇，可周身却萦绕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煞气。他目光扫过之处，众人纷纷垂下头去，大气都不敢出。

“是他？”青黛倒吸一口凉气，“小姐，是九王爷！”

九王爷楚离。

传闻中嗜血成性的恶魔王爷。

据说他十三岁上战场，十五岁便能独当一面，十八岁封王，战功赫赫。可也有人说，他杀人如麻，手段残忍，前几任王妃皆在新婚之夜死于非命，死状凄惨。

苏忆瑾看着那道身影，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

那人仿佛感应到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二楼雅间看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苏忆瑾看到那双冷冽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分辨。

“王爷？”身旁的侍卫低声询问。

楚离收回目光，淡淡道：“二楼雅间，有人？”

掌柜的冷汗涔涔：“回王爷，是、是有位公子包了雅间——”

“公子？”楚离嘴角微微勾起，“本王上去看看。”

他说完，径直朝二楼走去。

青黛吓得腿都软了：“小、小姐，他上来了！怎么办？咱们快跑吧！”

苏忆瑾按下心中的悸动，镇定道：“跑什么？我们又没做亏心事。”

话音刚落，珠帘被人掀开。

楚离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苏忆瑾脸上，定定地看着。

那目光太直接，太灼热，仿佛要穿透她的伪装，看到她灵魂深处。苏忆瑾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行礼：“民女见过王爷。”

“民女？”楚离挑眉，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圈，“男扮女装，深夜来茶楼听书，苏小姐好雅兴。”

苏忆瑾心头一跳——他认出她了？

楚离走近几步，在她面前站定。两人离得太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松木清香。

“本王听说，”他低声道，声音如大提琴般低沉，“苏小姐周旋于京中公子哥之间，手段了得。”

苏忆瑾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王爷也说了，是‘听说’。听说的事，做不得准。”

“哦？”楚离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那什么才做得准？”

苏忆瑾不卑不亢：“眼见为实。”

楚离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却让整个雅间都为之一亮。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周身煞气消散，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明朗。

“有意思。”他说，“苏小姐，本王记住你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青黛才敢大口喘气：“小、小姐，吓死奴婢了！这九王爷怎么忽然来茶楼？还专门上来见您？他、他该不会对您有什么企图吧？”

苏忆瑾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方才那一瞬间，她在那双冷冽的眼眸中，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那目光太复杂了——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眷恋？

怎么可能。

他们从未见过面。

---

九王府。

楚离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孤月。

“王爷，”影七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查清楚了。苏小姐这半年接触过的所有人，每一个，都与二十年前的北疆军饷案有关。”

楚离没有说话。

“她似乎在查那桩旧案。”影七继续道，“需要属下去警告她吗？”

“不必。”楚离淡淡道。

影七一怔：“王爷，那桩案子牵扯甚广，若是被人翻出来——”

“本王知道。”楚离转过身，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一双幽深的眸子，“影七，你说，一个人会为了查清真相，毁掉自己的名声吗？”

影七想了想：“寻常女子，应该不会。”

“可她做了。”楚离嘴角微微上扬，“而且做得很好。”

影七看着自家王爷的神色，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王爷，您今日去听雨轩，是故意去见她？”

楚离没有否认。

他走到桌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块早已干枯的桂花糕。

三十年了。

那年他六岁，是宫里最不受宠的皇子，母妃早逝，无人庇护，连宫人都敢欺负他。他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哭，一个小女孩跑过来，递给他一块桂花糕。

“别哭，我阿娘说，男孩子要勇敢。”

那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她叫苏忆瑾，是丞相府的孙女。

后来他拼命习武，拼命打仗，拼命往上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可等他终于封了王，有了权势，她却已经成了京中人人唾弃的“水性杨花”的女子。

他派人暗中查探，发现她的一切行为，都指向那桩陈年旧案。

她在复仇。

为了她的家族。

“苏忆瑾......”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干枯的桂花糕，“本王找了你这么多年，原来你在这里。”

影七看着自家王爷的神色，心中了然。

王爷这些年拒绝了多少门亲事，杀了多少妄图攀附的女人，他都看在眼里。原来，王爷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

“王爷，那接下来——”

楚离将锦盒小心收好，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接下来？”他微微一笑，“自然是，娶她。”

影七倒吸一口凉气。

娶那个名声扫地的丞相府嫡女？

王爷这是......疯了吗？

可楚离眼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找了她这么多年，如今终于找到。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她怀着怎样的目的，他都要把她留在身边。

用一生，护她周全。

窗外，月色如水。

京城之夜，暗流涌动。两个同样背负恶名的人，即将在命运的牵引下，走向彼此。

而这，只是一切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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