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起去睡觉吧

林雪冰抬头注视着这个比自己略小两岁的同事，侧脸有些帅气，脸上干干净净的，但是下巴外侧有一道小小的伤口，估计是被剃须刀割破了，心中却突然有一种想呵护他一下的想法。林雪冰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收回目光，装作更惊讶的样子。

“郑飞......”林雪冰脱了手套伸进口袋里，想换一副手套，已掩饰自己刚才没别察觉到的尴尬，却突然摸到两张陌生的纸。

“嗯？冰姐，你想到什么了？”

“没，我想说......”林雪冰顿了顿，“算了，我们还是继续吧。等等！你说没有带有血迹的足迹，那会不会是凶手擦干净了现场的足迹？哦......不对，门口的足迹怎么解释？那是不是凶手换下了雨靴，穿上了别的鞋，比如拖鞋。凶手极有可能是熟人，所以换了拖鞋进入客厅。”

“我刚才看了一下，男死者的鞋码是42号，而带有血迹的足迹却是43码，换拖鞋可能解释不通。”

“那......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缺少一些‘拼图’，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人容易先入为主，所以我才想和冰姐一起勘察现场，这样会避免一些先入为主的想法。我们把这里交给技术科的同事吧，去对门看看。”

“你过去吧，我就不去了，我......我留下来再看看现场有没有我们忽略的线索。”

“嗯嗯，那好吧，我先过去了，回头再找......”郑飞突然定在门口，手在门把手的上面悬住了。

“怎么了？”

“冰姐，你刚才说，凶手是左撇子？”

“嗯......从伤口角度看，是左撇子。”

“那左撇子是不是也习惯用左手开门？”

“按理说，应该是。你是说，门把手上应该留下的是凶手左手的指纹，可你刚才还说凶手是戴着手套作案的啊。”

“没错，凶手是戴着手套，可在凶手作案以后，他处理了沾有血迹的鞋子，也必然会处理带有血迹的手套。”

“你这么说的话......那好，我会让技术科留下门把手上的指纹，如果有的话。”

“那辛苦冰姐了。”

“嗯？！什么时候允许你叫我冰姐了？”郑飞嘿嘿一笑，转头走去对门。

“胆小鬼。”林雪冰看着门把手出神，“希望这次，你还是对的。”

郑飞刚走进301，就看到陈建国、徐峰起身要出门了，看来询问已经结束了。三人出了门，陈建国先在302查看了一下，看到林雪冰在就简单问了一下，正说话的功夫，徐峰接到医院的电话，孩子脱离了生命危险，现在转到普通病房了。

“唉......万幸，差一点就变成灭门惨案了。徐峰，你给郑飞他俩讲讲，我出去抽根烟透透气。”

“好的，陈队。遇害的一家人，男死者叫王超，43岁；女死者叫张仁英，41岁，夫妻二人自己经营了一家超市；孩子是男孩，叫王佑东，今年才16岁，马上就上高中了。”

“这家人的亲戚呢？”

“嗯......就还有一个患有老年痴呆的奶奶，神智时而清醒，时而迷糊，这孩子指望不上他这个奶奶了。哦对了，这个孩子是这对夫妻领养的，之前两人有过孩子，但是被拐走了。”

“养子？”

“没错，但是一家三口感情很好，父母对这个养子很是疼爱，这个孩子也很孝顺，一家人是这个小区的典范。而且一家人的人际关系简单，与人相处和气，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那当时是怎么发现对门遇害了？”

“案发当晚，301的男主人去对面喊王超打牌，结果看到302的门虚掩着，一眼就看到屋里有个人躺在一进门的地方，然后拉开门一看，照301的话说，就是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门也没敢进，就报警了。你们勘查的怎么样了？这起案件是什么性质的？”

郑飞看了一眼林雪冰，示意由她来说，“我们初步判定是熟人作案，因为门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现场也没有搏斗的痕迹，而且现场没有被翻动的痕迹，家里的现金和贵重物品也没有丢失。”

“那......仇人作案？激情报复？还是谋杀复仇？”

“现在猜还有点早，我们不是还有一位目击证人嘛。”陈建国抽完烟回来，咽了口气，“走，我们去医院看看。”

“陈队长，我就不去了，现场还没处理完，我和技术科的同事一起做完以后我们队里集合。”

“好，辛苦你们了。”

陈建国三人来到医院，刚走到病房门口就被护士拦住：“这个孩子够可怜了，你们不要过多打扰他，最多5分钟。”

“5分钟肯定不够的啊。”

“那......最多10分钟。进去吧。”

一进门就看到病床上躺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孩子，眼睛红肿着，本应该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此时却神采全无，就那么空洞地盯着天花板，让人看着更觉得可怜了。

“你好，我们是......”

“警察，我知道，有什么就问吧。”陈建国三人被这孩子的一句话，弄得不知道如何开口，貌似确实对这个孩子有点残忍了。

“那......那你好好......”

“请问案发当时你看到凶手的脸了吗？”陈建国又被郑飞这一句搞得很尴尬，本来还想着“放过”这个孩子的，又被他破坏了。

“没有，他穿着雨衣，戴着口罩和兜帽，而且当时突然停电了，屋里太黑了，根本看不清。”

“那凶手说话了吗？”

“没有。”

“那当时凶手是怎么进的门？”

“我......我不是很清楚，因为当时我们刚吃完饭，我就进卧室学习了，隐约听到有人敲门，我爸以为是对面刘叔过来找他去打牌，就去开门。然后突然就停电了，我正想起身去问问什么情况，就听到......听到我爸和我妈的叫声。我刚......刚打开门，就看到......”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真的残忍，尤其是这个被领养的孩子，刚得到来自父母的爱，却在一夜之间又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说下去，勇敢一点，你说得越多，对于我们警察的破案就越有利。”郑飞给王佑东一个鼓励的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我看到我爸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个穿着雨衣带着兜帽的人站在一边，我喊了一声‘爸’，结果那个人突然转过身来冲向我，我......我就......”

“好了！够了！你们这些人真是，他还只是个孩子，而且才失去了父母，还受了那么重的伤，你们这群人是冷血动物吗？”刚才那个小护士突然开门进来，“十分钟到了，快走快走！”

陈建国他们被这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小护士赶出了病房，也理解这是她的工作，陈建国一个糙汉子在跟这个瘦弱的小护士道歉，郑飞看着自己的队长脸上偶尔谄媚的表情，突然觉得这个集体，真的挺温暖的。

市刑侦队，众人围坐在会议桌，徐峰刚做完报告，陈建国神情有些凝重：“关于今晚的案子，上级很重视，要不是这个孩子福大命大，这起‘灭门惨案’的影响程度会十分重大，就是现在这样，明早的头条基本就定了。上级限定我们三日内破案，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随时待命，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回应，然后解散了，只有郑飞还在面对着白板在写写画画。

“小子，回去休息吧，今天本来是给你庆功的，没想到......”

“陈队，你觉得这起案件应该怎么定性？”

“额......你这臭小子！”

“我只是......觉得这起案件矛盾太多了。”

“矛盾？不应该是疑点吗？”

“疑点是有的，但是有好多地方却存在矛盾。疑点和矛盾是两种完全对立的概念，疑点虽然是不明真相的，但是却是可以存在的，或者说是允许存在的；但是矛盾，尤其是还在一起凶案当中存在着，这本身就是不允许存在的。陈队......？”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案件当中可以存在疑点，但是却不可能出现与之相悖的现象。疑点是可以被解开从而变得合理的，并且最终破解真相；但是矛盾却是阻碍真相的呈现。”

“没错，也就是说，凶手做了很多违背常理的事。就比如这起案件：现场很干净，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钱财、贵重物都没有丢，凶手明显不图财；那极有可能就是仇杀，可这家人本本分分，他们得罪了什么人，有这么大的仇恨，要把全家都杀了？”

“也可能只是这家人其中一个人得罪了凶手，但是赶上全家都在；也可能是激情犯罪，一个小摩擦演变成了大仇恨。”

“如果是其中一人，那何必选择在家里动手？如果只是一时激愤，那现场应该是凌乱的，猝不及防的，不可能是像现在这么干净，这说不通。还有，如果是临时起意，那作案工具......对了！我这个笨蛋！现场的作案工具呢？”

“在这儿呢！没想到你也有疏忽的时候。”林雪冰突然打断两人的对话，手里提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把带血的尖刀。

陈建国一看，嘿，救星来了。“你们聊吧，我可得回去休息了。唉......老了，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时代咯。”不理会郑飞两人的白眼，陈建国迅速离场了。

“我不明白疑点和矛盾的区别，在我看来这两者都是一样的，但是你说的也不错，我理解为：只有破解了大矛盾，才能解决小疑点；矛盾主导疑点，疑点辅佐矛盾，两者合在一起破解，最后才是真相。哎，你在看什么呢？”

郑飞觉得好像今天才算认识林雪冰，不是那种名师大佬交出来的、生人勿近的徒弟；也不是一位冷冰冰的、每天对着尸体都镇定自若的高颜值美女。他生出一种“知己”的感觉，却因为对方是女生，现在对于“知己”的这个想法，想得有些多了，所以现在脸上......

“哎，你在看什么？生病了？发烧吗，怎么脸这么红？”

“冰姐。”

“干嘛？”

“去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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