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4-EP5：皇牌愚者（5）

OF4-EP5：皇牌愚者（5）

【纵观人类历史上的所有暴政，NOD兄弟会以造福人民为名而实施的暴政绝对是最为残酷的。真正的自由民必须有这样的觉悟：与其生活在无所不能的救世主统治下，还不如生活在强盗的统治下。强盗的残暴或许会暂时消退，他们的贪婪或许会在某个时刻得到满足，但那些以造福你们为名折磨你们的人，却会永无止境地折磨你们。】——罗根·谢菲尔德对阿索斯·奥罗斯，2048年。

……

头套被摘掉的那一刻，四周隐没于黑暗的房间中格外醒目的刺眼灯光照得刚刚得以重见天日的男人睁不开眼睛。他那由人高马大的体格和平日的艰苦训练塑造的强壮躯体在现代化的拘束装置和附近虎视眈眈的士兵面前派不上半点用场，连续几次试图挣脱束缚而无果的男人只得不甘心地抬起头看向坐在自己前方不远处那张孤零零椅子上、由数名士兵和军官簇拥着的大人物。尽管视线依旧模糊以至于看不清这大人物的脸，被五花大绑的囚犯明白，自己恐怕是非死不可了。

“抬起头来。”身着白色制服的外国人出人意料地说着一口还算流利的日语，“你认得我吗？”

“不认识，以前不认识。”鼻青脸肿的囚犯努力地向对方龇牙咧嘴，以尽可能凶恶的表情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慌。指望这些人会对他手下留情纯属异想天开，他在被转送到这里之前已经断了数根肋骨，眼下就连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但现在刚认识也无妨。你们……你们非法拘禁我，还对我施以酷刑，我要去法院起诉你们。”

“你不认得我，可我却认得你，井上先生。”披着白色军大衣的军官似乎根本不屑于向对方掩饰自己的真实身份，他胸口的姓名牌已经准确无误地表明了他的身份——如果GHQ没有第二个人叫迈克尔·麦克尼尔的话。“井上大云，男性，出生于东京都，现年39岁。2029年底【失落的圣诞】爆发时为日本陆上自卫队中尉，次年因自卫队发动武装叛乱并因此被解散而失业。2030年至2034年间从事过包括卡车司机、商店售货员、加工厂工人、医疗队志愿者、酒馆保安在内的多种工作。2034年报名参加了日曜会，并与同年参与了关东地区保卫战。2035年响应日曜会现任会长长间晋三的呼吁、主动前往近畿地区加入了以收复乡村地区和开拓荒野为使命的重建工作队，并在当地定居至今……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没有了，你简直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有些往事，我自己都快记不住了。”吃力地挺直上半身、半跪在地上的井上大云憨厚地笑了起来，他悬着的心也随着麦克尼尔一五一十地道出他这数年来的经历而断绝了最后一丝幻想。“你们既然无所不知，那就直接依照你们掌握的情报采取行动吧，没必要非把我抓到这里来……还要浪费不少时间当着我的面把你们整理好的资料对着我念一遍。”

“看来你是个聪明人，井上先生，而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来到日本的这几年里，我见到过不少一意孤行地妨碍防疫事业的日本人。他们也许有着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动机，其表现却呈现出惊人的一致性：像个英雄一样把心中不可告人的念头付诸实践，等到东窗事发了就只顾说些不切实际的胡话、妄想着自己可以凭借并不虔诚的语言说服上帝协助自己改变人间的事实。”话虽如此，能够让井上大云保持明智的也许不是他自己的头脑而是他被送来与麦克尼尔见面之前从抗体部队官兵处得到的热情招待，那张遍布淤青和伤痕的脸已经无声地将他过去一段时间里的遭遇如实告诉了面无表情的抗体部队指挥官。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脸变成改了花刀的烤肠后还面不改色的。“事实上，我们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足以证明你是在乡间煽动各地村民抵抗农业复耕动员的秘密组织核心人物，即便你想要否认也无济于事。”

“那就按照你们的法律来审判我吧，没什么好说的。”

坐在椅子上的麦克尼尔轻轻地挥了挥手，井上大云身后的抗体部队士兵便顺势把街头横死的流浪狗一般的囚犯带到了距离麦克尼尔只有几步远的位置。在立场不同的日本人之中有着近乎两极分化风评的民政局副局长略微弯下腰，以颇具侵略性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视线已经开始有些躲闪的阶下囚。

“可我们还有些只能找您本人求证的疑问。”麦克尼尔声音很轻，语速也很慢，他进入这间秘密审讯室后的态度令周遭的抗体部队士兵很难联想到那个平时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或是动员GHQ工作人员、UN维和部队官兵以及日本人投入防疫工作的青年军官。“你们对我们有不小的成见或者说敌意，即便你们攻击我们的设施、人员或是那些罪不至死的合作者，在我看来都是理所应当的。制裁侵略者和叛徒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不过，让我格外疑惑不解的是，您和您的同伙竟然把同样的思路沿用到了乡村、煽动村民冒着把自己饿死的风险与我们收复并重建日本全境的工程对抗。”说到这里，或许是出于费解，又或许是出于恼怒，麦克尼尔的语气终于明显加重了些，“你是聪明人，所以我想你应该很清楚，顺利完成重建工程对于日本人只会有好处而没有什么坏处。退一步讲，那些被你煽动的日本人难道不是你的同胞吗？你能从让他们挨饿受冻中得到些什么？”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你是想说日本人与在日外国人的待遇相比并不平等吗？”麦克尼尔不禁有些感到失望，他以为井上大云能给他带来些惊喜，想不到对方说出的仍是2034年甚至更早时期的日本复国抵抗运动成员经常挂在嘴边的陈词滥调，“我承认GHQ主持制定的一部分法律和条例出了问题，但真正导致这种现象的原因是，你们一度成功地向世人证明你们甚至没有办法妥善地管好自己的事务，我们不得不把你们当成一个无民事行为能力群体对待。”

“那只是其中一方面而已。你不觉得服从GHQ的统治就能过上好日子、与GHQ为敌就注定没有好下场的现状更不公平吗？长此以往，不再有人会为日本的存亡而奋斗，日本就会真正灭亡。”动弹不得的井上大云向附近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其中还夹杂着黄白色相间的碎渣，“绝对不能让这样的观念深入人心……绝对不能让日本人以为只要跟着GHQ走就好。你们以为扶持几个其实根本不是我们日本人的代理人出面主持大局就能骗过我们吗？”相信自己死期将至的井上大云全然不顾身旁同胞们的异样眼神，继续唾沫横飞地控诉着GHQ试图用一群伪装成日本人的外国人来统治日本的阴谋，“我不知道你们还谋划了些什么，可我不会让你们的任何政策有得到落实的机会。尽管在东京继续发号施令吧，真正的日本人已经觉醒过来，他们不日就会推翻你们的统治。”

“我明白了，原来您选择了和小林彻还有他东拼西凑的大和义军相同的策略。因为自己根本没法向同胞承诺一个更好的明天，比起号召同胞为了那个未来去公开反抗GHQ，不如想办法把服从GHQ的统治就能得到幸福生活的概念偷换成追随GHQ就不得好报。如此一来你们的敌人就从全副武装的军队变成了手无寸铁的平民，每一次对平民的劫掠和愚弄都是推动他们尽快觉醒并投入伟大战争的一小步……我真是太感动了。”麦克尼尔的声音仍然保持着平静，但平日里经常听长官训话的抗体部队士兵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危险并不约而同地向着尽可能远离井上大云的的位置后退了几步，“所以，您终于领悟到，对同胞开战、把杀戮和掠夺同胞美化为反抗侵略要比直接反抗我们GHQ要更轻松也更容易；所以，您又领悟到，与其间接地制造能够让同胞生活在恐惧中的气氛，不如直接亲自动手打杀同胞见效更为显著。既是复国的志士，又是天启病毒邪教分支机构首脑……你的进化速度很快啊，JCP东海州委员会议长井上大云先生。

“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没错，如果您实在是记不住了，那我来帮您回忆一下，您在2022年也就是天启病毒降临地球的那一年就加入了日本能公开活动的所有政治团体中立场最为激进的组织并成为了他们的情报人员、负责渗透和影响自卫队。其实呢，我有理由怀疑2030年的自卫队武装叛乱也是你们一手策划的。”

“什么！？”井上大云固然已经做好了被扣上更多罪名的心理准备，但麦克尼尔转瞬间赋予他的两个新身份却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他也曾设想过自己的下场：被GHQ秘密处决和明正典刑之间，后者反而遂了他的意愿，哪怕GHQ届时少不了要从个人生活等方面反复抹黑他的形象也无所谓，重要的是要让全体日本人看到仍有不屈不挠的复国斗士愿为复国事业献身，然而以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身份死去则另当别论了。“你……你怎么能说我是天启病毒邪教信徒或激进派呢？我自己做的事，我一人承担，可我平日里和那些败类素无来往——”

“瞧瞧，瞧瞧您这委屈的模样，您不去电影里扮演家人受苦受难时无能为力的丈夫，实在是太可惜了。”说着，麦克尼尔从上衣口袋里翻出一叠照片，看也不看地甩到了惊慌失措的井上大云面前。照片上那些或是支离破碎、或是血肉模糊的尸体令壮起胆子前来围观的抗体部队士兵们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GHQ仍然龟缩于日本沿海地区主要城市时内陆的城市废墟和荒野中上演的一幕幕惨剧。“再仔细想想吧，井上先生。说不定您很快就会回想起自己是以何等虔诚的真挚情感绑架并杀害这些平民、把他们当成祭品献给您心目中的神明的。”

“这与我无关——”

“士兵们，大家刚才都听到了，井上先生承认他的记忆力糟糕到了我们对他过去履历的了解程度还在他本人之上的地步。”麦克尼尔旋即起身离开椅子，向着不远处那扇虚掩着的门走去，数名审讯人员伴随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离而向着井上大云步步紧逼，“这怎么能行呢？助人为乐的我们有义务帮助井上先生找回一部分记忆。开始治疗吧！”

嘘界·华尔兹·诚海军少校就站在门外等待着麦克尼尔，他见自己的长官离开了秘密审讯室，连忙殷勤地凑上前来，但里面的井上大云发出的惨叫声很快就被重新紧闭的门封锁在了另一个世界。有些感到失望的嘘界少校于是收敛了笑容，安静地等待着麦克尼尔对自己发号施令或询问顺着井上大云的相关线索继续调查的后续进展。

——如果麦克尼尔仅仅打算从井上大云身上获取必要的情报，那么这名囚犯的去处该是东京的天王洲疗养院或距离逮捕地点更近的和泉疗养院，然而麦克尼尔却偏偏选择了效率最低的获取情报方式：把井上大云送到秘密监狱严刑拷打。不管自己的长官是出于对等报复原则、出于对东海州一带的受害者无法亲手报仇的遗憾还是仅出于个人的恶趣味而这么做，自茎道修一郎事件以来一直保持着对麦克尼尔本人忠诚的日裔美国海军军官都从长官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并因此坚信自己做出了再正确不过的决定。随着UN委任GHQ托管统治日本的第一个十年即将迎来尾声，他们更有必要誓死捍卫自己在日本创造的一切、防止别有用心的野心家或是头脑中充满不切实际想法的激进派重新把日本变回【失落的圣诞】期间令世人谈之色变的人间地狱。

“还有什么要报告的吗，少校？”麦克尼尔动手解开了军大衣最上面一排的扣子，走到通风管道下方大口呼吸着浑浊的空气。这座仅用于关押犯人而不会接待任何来宾的秘密监狱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装修，设施内大部分区域保持着建成时原有的模样，只有守卫生活的区域稍显正常些。“虽然他们看似只是假装不经意地在民间以口口相传的方式散播流言——这表面上解释了我们的舆论监控系统没有捕捉到相关信息的原因——但他们是很难以如此落后的形式高效地让流言深入人心的。一定还有负责搭建深层网络平台、攻击我方计算机设施的网络工程师和黑客在掩护他们。”

“那确实应该是下一阶段的调查重点，长官。”嘘界少校紧接着汇报说，民政局的秘密特工已经按照现阶段掌握的线索袭击了井上大云等犯罪嫌疑人的住处（包括这些人经常徘徊的可疑地点），目前正在分析可能有重要价值的证物，“根据5分钟之前的报告，井上大云当初离开东京都市圈时拿到的那张通行证……是伪造的。”

“伪造通行证当初在GHQ可是十分抢手的副业，而我间接摧毁了这么多人发财的机会，简直罪大恶极。”已经把井上大云等人当成死人看待的麦克尼尔说了些自嘲的话，他更在乎的是暗中对这些人下达指示的幕后黑手，“不过，不同部门甚至同一部门内发行的伪造通行证，区别也很大。”

“是的。经过鉴定，井上大云所持的伪造通行证与我们当初扩大特别机动大队规模时为尽快吸纳原自卫队官兵而向有意加入者发放的那一批高度相似。”嘘界少校说到这里就主动停下了，他在等待麦克尼尔的反应以及对井上大云等人行为的定义，但他没法仅凭麦克尼尔的表情看出端倪来，“等回到总部之后，我马上去取完整的鉴定结果文件。”

“不必这么着急，把这张伪造通行证流通的全过程查清楚了再来找我也不迟。千万不能冤枉了一心一意为我们的事业服务的好人。”

“那就是说——”

“少校，假设——我是说假设——日本会在今年恢复主权，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确保没有任何一种有可能对我们构成威胁的政治主张得到日本人的拥护。我们已经整治了太多活在旧日幻觉里的精神病人，想必活下来的人已经变得清醒了许多，现在该轮到我们对他们宽宏大量些了。”

还有一些话是麦克尼尔不方便对嘘界少校说的。虽然各种派系的日本复国抵抗运动自GHQ占领日本以来就给UN维和部队添了数不尽的困扰和麻烦，谁也没法否认这些人组成了整个日本最有执行力的群体。被视为模范合作者的熊野信彦、长间晋三等人，其过去的活动大多也与日本复国运动脱不了干系，因而把日本复国运动完全排除在GHQ或是恢复了主权的新生日本之外本就是不切实际的想法。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长间晋三等人在GHQ撤出日本后成功地与仍在暗中活动的日本复国运动和解、同时尊重一系列旨在确保组成原GHQ的群体仍能在日本享受相应权益的协议。如果说熊野信彦和长间晋三等人为了呼应GHQ撤离后很有可能骤变的民意、完全无视移交主权前夕的协议或是没能妥善地处理与日本复国运动之间的关系以至于新日本再次被席卷全国的冲突撕裂，那也在麦克尼尔的预料之中。战胜日本的钢皮病疫情不等于战胜其他妨碍他们重建日本的困难，尽管麦克尼尔对重建日本一事的热情远不如想要用自己的想法重塑一切的长间晋三等人。

他的使命仅仅是在钢皮病疫情的源头消灭它、吹响人类向钢皮病疫情反攻的号角。新日本日后当然还要面对许多考验和挑战，但人类历史上没有哪一个国家能够为后世提供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麦克尼尔也不认为自己会是众人期待着的那个先知。凭着残酷的事态和人们的苦难而得到拥护的【先知】，有凯恩一个就够了，麦克尼尔不愿也不想去效仿大敌的所作所为，即便他有时候的确因形势所迫而不得不采取些NOD兄弟会风格的策略。

“迈克，你最近好像遇到了一些容易发酵成舆论危机的麻烦事。”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麦克尼尔在东京都市圈边缘地带的一处安全屋与罗根见了面，后者马上提及了因长间晋三整顿农业恢复生产工作而引发的混乱，“不要对那些实则从未真正顺从过的合作者放松警惕，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GHQ即将撤离的时候跳出来名正言顺地把GHQ这些年来的全部贡献归功于自己。”

“没那么麻烦，我会毫不留情地把他们的工具消灭掉，然后再找个机会见见他们、和他们把话讲清楚，这样一来许多误会也就解除了。”麦克尼尔并不想让罗根插手自己手头的事务。是他让日本的防疫工作步入正轨的，他也有义务站好最后一班岗、让天西贤治和长间晋三等人打算放手建设的那个新日本迎来尽可能良好的开端。“总之，我这里没什么可操心的。罗根，你不是说要购买合众国驻UN大使的职务吗？什么时候才能买到？”

“快了……得动用不少资金，我能搞定。他们总要拉着我去偏僻的地方参加各种宴会，太浪费时间了。”话虽如此，罗根那遮遮掩掩的态度已经向麦克尼尔暗示了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现在不比以前了，迈克。以前源质基因公司对合众国的控制没有紧密到这个程度的时候，我们恰恰缺钱；等我们不缺钱了，想要用经济上的手段打通障碍又变得困难了。”

“企业的高层不在乎经济利益而在乎些更伟大的事业，这听上去简直是从上到下被NOD兄弟会渗透得一干二净的伊德里斯公司。你说他们懂什么叫更伟大的事业？不就是和通用银河高层一样想要自己统治整个世界吗？”麦克尼尔一向很少担心在合众国本土还受到种种制约的源质基因公司动用整个合众国的力量或其中一部分与GHQ公开对抗，再说越来越严重的钢皮病疫情也不允许他们这么肆意妄为，“……喂，别这么严肃。事情真有这么严重吗？”

“我见过几个源质基因公司高层，他们的精神状态……很不正常，像极了天启病毒邪教信徒。【失落的圣诞】爆发前夕，日本政商界的一些大人物也是这样。”罗根脸上的忧郁只停留了片刻，在麦克尼尔面前他永远是那个能够把对方耍得团团转的长辈，“这也是我要尽快拿到任命的原因，迈克。当你们为了全球首个疫区彻底战胜钢皮病疫情而做最后准备时，我不会让他们有机会用程序上的繁文缛节和文字游戏来碍事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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