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4-EP5：皇牌愚者（6）

OF4-EP5：皇牌愚者（6）

【大革命前夕，国王摧毁地方议会——地方议会与君主制本身一样古老且不可更改——从而埋下了自身灭亡的种子。国王解散了巴黎和各地区的议会后，法国人民得出结论：一切皆有可能，包括建立一个没有国王的制度。】——让-玛丽·格维路，2024年。

……

虽然长间晋三等人近期在日本乡村地带发现的那些明显针对GHQ的敌对行动和宣传不免令麦克尼尔感到有些忧虑，他很快就无暇为此分心了。进入4月，整个GHQ骤然间变得繁忙起来，因GHQ放松对日本各领域管控措施而变得清闲了不少的工作人员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GHQ刚接管日本之初的动荡岁月。

说服了人们勉为其难地适应猛然间增加的工作压力的，是关于GHQ即将结束对日本托管统治的流言。消息一出，东京港区GHQ总部大楼及办公园区内各建筑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欢快了不少。回首GHQ进驻日本将近十年的时间，那些最早为GHQ建立新秩序服务的工作人员以及UN维和部队士兵不禁感慨万千。有人怀揣着切实将钢皮病疫情封锁在日本的使命感而来，有人则仅仅只是遵守上级的命令，但钢皮病最终仍然冲破了GHQ对日本的封锁、蔓延到了世界各地；封锁日本的计划宣告失败后，丧失了斗志的GHQ办公人员或是浑浑噩噩地度日，或是试图把形同监狱的日本变成自己的宝库甚至是领地，而他们的一切盘算在剧烈变化的外部局势之下又显得那么无力——当GHQ与合众国本土之间因茎道修一郎事件而变得紧张的关系逐步恢复正常之后，撤离日本一事就已经被提上了部分GHQ高层的日程表。

无论如何，2037年以来的一系列变化说服GHQ的文官和军官们不得不正视GHQ不可能永远在日本统治下去这个事实。不管他们为建设日本做出了多少贡献又或者是在日本捞取了多少个人财富，日本总有一天要回到日本人的手中，而不太可能成为他们的家园——对于大部分GHQ办公人员及UN维和部队官兵而言，他们的家园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大洋彼岸的美利坚合众国。然而，被交织的矛盾心态支配着的GHQ高层迟迟不愿为恢复日本主权做必要的准备工作：即便所有人明知GHQ托管统治日本满十周年的2039年底会成为最适合日本恢复主权的时间点，GHQ高层仅在各类会议上向那些与他们关系密切的合作者给出了些许暧昧不明的暗示，至于重新修订各项基本法律、把GHQ控制下的其余产业也移交给日本人以及就GHQ撤离后的善后事务制定相应条款则几乎无人提及。

由于GHQ高层反应迟钝且在恢复日本主权一事上态度普遍较为消极，麦克尼尔不得不自己早做打算。他没有主动站出来说些与身份严重不符的话，而是说服了野心勃勃的熊野信彦头一个跳出来冲锋陷阵。

即便明知麦克尼尔的劝告只是个诱饵，时刻以正统皇室后裔自居的熊野信彦却没有不上钩的理由。2039年3月底，熊野信彦先是公开呼吁将日本境内各防疫净化区固定为常设的行政单位并改称【州】，随后又以近畿州知事的名义发表了一系列自己阅读【失落的圣诞】前日本旧有法律的读书笔记和心得体会。不久之后，大阪的多名法学专家也声援熊野信彦的主张，称过去如同日本社会核心的皇室缺位势必导致过去的法律不再适用于钢皮病疫情结束之后的新日本。

“最近大阪方面的舆论攻势越来越嚣张了，麦克尼尔。”格里菲斯准将对熊野信彦等人的主张嗤之以鼻，他看不出日本人过去对皇室的尊崇达到了皇室不可或缺的程度，“……既然他们都认为皇帝如此重要，那不妨给他们一个寻找新 皇帝的机会，等他们找到了之后再来商量这些法律问题也不迟。”

“长官，大家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熊野州长和大阪方面对此也心知肚明。他们用皇帝和皇室的地位大做文章，只是想要公开、广泛地讨论日本的法律基础。”麦克尼尔笑着为熊野信彦等人辩解说，就算是长间晋三那样的极端保守派都拿不出一个拥立新 皇帝的合理方案来，“如果一定要等GHQ对日本的托管统治结束了再去制定各项根本法律，日本陷入混乱的风险就会大幅度增加，而届时我们也难以保障自己在后GHQ时代的日本理应拥有的合法权益。”

“我不介意让他们讨论些学术问题，但要是这个【制宪会议】试图借着学术研究的名义对外发号施令，日本就会出现两个中心，这对我方防疫工作收尾阶段也相当不利。”格里菲斯准将真正主持防疫工作的时间少之又少，他对防疫事业的在乎程度也仅限于学着麦克尼尔那样用防疫任务的紧迫性向他人施压而已。“让我再仔细想想……可以让他们讨论，但主会场需要设在东京，而且会议必须在我们的监督下进行。”

“我们？”

“具体来说，应该是民政局负责，不过我是一点都不想和这些喜欢玩文字游戏的家伙打交道。”格里菲斯准将有些头疼地把监督事宜直接丢给了没料到自己的上司会如此轻易地退让的麦克尼尔，“你要管好他们，麦克尼尔。千万不要让他们误以为他们能为所欲为的时候已经到了。”

“遵命，长官。”

麦克尼尔认为GHQ同意日本合作者在GHQ的监督下召开制宪会议对日本最终恢复主权而言是个乐观的进展，并把此事告知了仍在东海州督促农业生产恢复工作早日步入正轨的长间晋三、希望东海州能够尽快派出代表参加制宪会议以免整个会议变成熊野信彦一伙或其他更不可控的第三方势力的一言堂。令人遗憾的是，长间晋三不仅拒绝出席制宪会议，同时也不打算让东海州派遣代表出席。事实上，厌恶这些外来形式主义的当代武士本就不重视制宪会议的价值，更别说是全程受到GHQ监督的制宪会议了。

“长间元帅，东海州是日本的重要组成部分，东海州的居民理应为争取自己的合法权益而在相应场合发声——”

“好像是你搞错了，麦克尼尔。东海州的土地，是我们夺回的；东海州的城市和乡村废墟，是我们清理的；东海州的生活服务，也是由我们的人提供的。”长间晋三再三向麦克尼尔声明，他过去、现在、未来都不会参加任何选举，也不会允许自己的部下参加选举，“整个东海州的民意都站在我们这一边。如果你所说的议会还有什么选举可以代表民意，那应该是你们主动给我们名额，而不是我们还需要证明自己。”

“您对东海州的控制，远远没有您想象中的那样稳固。不然，东海州的乡村就不会流传着包括您在内的东海州高层不是日本人而是韩国人或其他什么外国人的流言了。”2034年或2035年的麦克尼尔恐怕会无言以对，然而长间晋三直到今年才发现的那些险些导致整个东海州的农业生产恢复工作毁于一旦的谣言和自发破坏行动却导致以恪守传统为荣的当代武士每一句自我吹捧的话都带有明显的自欺欺人成分。“色雷克斯博士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他败给了关键时刻比他更擅长迎合民意的NOD兄弟会。”

“我和那些人之间的恩怨，不是只会弄虚作假地摆弄选票的政客可以插手的。他们走了弯路，我要尽快把他们纠正回来。”似乎被麦克尼尔戳中了软肋的长间晋三打断了对方的话，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告诉麦克尼尔，自己会压制那些全然不顾大局甚至没法用浅薄的利己主义来形容的愚蠢思想，“你就尽管把那些民选政治家派来东海州吧，我倒要看看有哪个这样的政客能成功地在我的地盘上推行哪怕一条脱离实际的法律！”

“……你也不是第一天与他打交道了，老头子的脾气就这样。他在东海州的绝对权威遭到了挑战，现在他看所有人都只会感到碍事。”麦克尼尔两天后在大阪与天西贤治会面时，天西机械公司的社长象征性地为长间晋三辩解了几句，“就由我来代表他参加我们内部的制宪会议吧，至少他的意见是不会在会议上缺席的。”

天西贤治所说的内部制宪会议，是由包括麦克尼尔在内的其他来自同一个平行世界的战友们召开的一个与公开的制宪会议几乎同步进行的小规模秘密会议，有时也被天西贤治或埃瑟林称呼为GHQ善后会议。善后会议由能够名正言顺地监督制宪会议的麦克尼尔主持，其基本原则相当简单明了，也与团队集体决议的逻辑相符：允许在会议上激烈争执，但所有参会成员需要在会议结束后无条件遵从已经制定的决议并不遗余力地推动包括制宪会议在内的各方按照符合设想的方式行动。

其实长间晋三不来参加善后会议对麦克尼尔而言或许是件好事，这样一来善后会议上就少了一员肯定会不遗余力地反对《麦克尼尔宪法》的猛将。首次善后会议定于2039年4月10日召开，主要议程有两项：第一，根据阿杰姆贝和色雷克斯博士的提案确认分阶段转移日本境内非法移民和钢皮病患者的具体运输方案；第二；修订麦克尼尔为日本草拟的新宪法并就具体条款进行表决。

“目前，日本境内的绝大部分钢皮病患者，都是经GHQ控制区的国际商贸航线偷渡入境或被俄国人集中安置在日本北部地区的外籍人士，其中又以非洲、中东、印度地区居民居多。”马尔科姆·格兰杰在4月9日连夜根据目前能够搜集到的信息统计了外籍钢皮病患者对日本医疗服务系统的压力，结果不容乐观，“若是把日本的医疗资源主要用于治疗这一部分钢皮病患者，假以时日，迟早是能够将他们全部治愈的，但在此期间日本人能够得到的医疗资源会被大幅度压缩。因此，我不建议在日本完全摆脱钢皮病疫情的影响之前过多地考虑外籍钢皮病患者的处境。”

“原则上，我赞同把日本的全部钢皮病患者转移到日本北部地区——或是把范围限制在北海道。这也可以在日本和俄国之间制造一个俄国人不敢轻易插手的缓冲区，他们若要轻举妄动就要做好面对下一轮钢皮病疫情大爆发的准备。”GHQ过去没有能力把钢皮病疫情封锁在日本，但它现在至少可以把日本的钢皮病疫情封锁在北海道，麦克尼尔乐观地想着。“马尔科姆的运输方案我看过了，总体上没有什么明显的缺陷。等我们与非法雇佣外籍劳工较多的日本企业达成共识之后，运输工程就可以启动了。不过，在此期间也要注意及时地对社会舆论实施干预，防止日本人认为有人把北海道出卖给了外国人……或是聚集在日本北部地区的外籍人士错误地认为他们可以在当地建立一个属于钢皮病患者的新国家。”

“这就是必须同时把天启病毒邪教信徒也都转移过去的原因了，他们最清楚该怎样防止这些人失控。”罗根打趣说，可惜六本木要塞里的天启病毒邪教信徒们不为所动，“当然，删除那些针对天启病毒邪教信徒的防疫规定，是北海道州自己的事，不完全是东京说了算。他们从我们这里得到的承诺，本来也没什么价值。”

“容我多说一句，你们真的打算把北海道地区的州命名为北海道州吗？”天西贤治沮丧地捂着脸，他刚才在麦克尼尔宣读【九州州】、【四国州】这些奇形怪状的名字时一直保持着沉默，“有些地区的名字里，本来就包含着表示【州】这个概念的词汇。”

“【京都】也是你所说的这种情况啊，天西。”

“不，这完全是两回事——”

“我只是说，我们现阶段暂且用相应地区的原有常用名称来称呼在此基础上成立的州，它真正采用的名称要由当地居民来决定。”话虽如此，从日本北部地区低得可怜的日本人比例以及俄国人对当地挥之不去的影响来看，天西贤治该担忧的是北海道有朝一日变成【南萨哈林州】而不是继续纠结于【北海道州】这个名字。“重要的是我们为未来的日本国家和地方各州确立的原则，不是这些名头。天西，这份宪法草案的早期版本，我以前和长间元帅讨论过。他认为我直接从合众国宪法里挪用了许多其实不适用于日本的内容。”

“这说明他的直觉是正确的。各位，我可以在这里作证，迈克这辈子没有拿到过任何法学文凭，也从来没有阅读过任何一版的G DI宪章超过3分钟。他要是能自主完成一份宪法草案，那才是最不可思议的事。”天西贤治还没来得及发言，罗根·谢菲尔德恰到好处的玩笑话又把他的满腹牢骚挡了回去，“合众国的宪法，不是完美的，其中存在许多已经不适合这个时代、不适合钢皮病疫情肆虐下世界的条款。然而，因为宪法事关重大，我们仅在一天之内草率地决定日本未来的命运对日本、对日本人以及我们这5年以来在日本的付出都太不负责任了。我提议今天只就几个关键条款展开讨论。”

“赞同。”麦克尼尔忙不迭地补充了一句，他在此期间一直紧盯着埃瑟林，后者对这份《麦克尼尔宪法》的反感程度远不及长间晋三那样强烈——现有宪法草案中的部分条款，甚至还是麦克尼尔按照埃瑟林的建议修改的。“GHQ撤离日本前夕和之后，对于日本人而言最重要的事莫过于建立他们自己的权力机构，所以初步定义选举方式和这些权力机构的组织形式是宪法中不可忽略的一部分。既然今天没到场的长间元帅没什么要说的，那我们就暂且认为——”

“且慢！”

如果麦克尼尔会以为对宪法草案的攻击会因长间晋三缺席和天西贤治保持沉默就停止，那他就大错特错了。不出麦克尼尔所料，即便他已经在部分条款上做出了让步，抛下德意志国总统等生前重担后不再有必要在团队内部掩饰自己对于各种形式的议会和选举的敌视的德意志贵族仍然坚定不移地表达了反对意见，并马上拿出了一份就普选内容进行了大幅度改动的修改稿。

钢皮病疫情从日本蔓延到全世界之后，那些沦为疫区的国家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席卷全社会的动荡之中，但超乎想象的生存压力却并没能刺激这些国家拿出相应的应对手段。比起制定切实可行的防疫措施，不断地发泄情绪、迎合越来越极端公众舆论的竞选口号反而能够得到更多的拥护，后一种政客又会很快被比自己更加极端的政客取代。已经意识到了主流政治框架不能很好地适应防疫需求的各国学者们就此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但其中还没人敢于像埃瑟林一样呼吁取消普选。

准确地说，埃瑟林现在的观点比起他早年的立场，已经变得温和了许多。他并未在修改稿中要求日本直接取消普选，而是主张在保留形式上普选的基础上根据投票结果重新计算权重以确认【真正的民意】。若是没有熊野信彦的【大阪模式】和仿照大阪模式设计的【东京模式】，那么埃瑟林的设想自然缺乏技术上的落实基础，但志在革新管理方式的官僚和为此鞍前马后的工程人员为细致地评估每一名公民的社会贡献、量身定制相应社会服务而设计的系统却无形中让埃瑟林找到了可乘之机。

“【失落的圣诞】前夕由大井八潮、青海英二、小林彻等人成立的【末代内阁】，以为一群到了关键时刻根本不会保卫他们的选民对他们的口头支持就能代表一切。他们不仅自己付出了生命代价，也让整个日本乃至全世界都因他们愚蠢的想法而几乎堕入地狱。”埃瑟林给麦克尼尔留出了5分钟的时间阅读修改稿，然后才不慌不忙地开口谈起他的主张。“过去5年我们夺回日本全境的经验总结起来就是，我们需要敢于行动的人对我们的支持，是他们帮助我们夺回了日本，而他们的不满势必让我们付出惨重代价。至于那些不敢用实际行动践行自身主张的人对我们的支持，则毫无意义。”

“也就是说，您的意思是降低那些在我们的决策与他们的想法背道而驰时威胁性较低群体的投票权重甚至是干脆不予统计，同时重视威胁性较高群体的投票。”麦克尼尔不禁皱起了眉头，他知道合众国和后来G DI内代表合众国的一派对于大洋彼岸【自由世界】盟友的友好宣传只是务实需求的结果。要对20世纪60年代的亲历者说埃瑟林治下的德国公民能够享有和迈克尔·杜根治下的合众国公民相同的政治权益，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上调和下调权重的相应标准呢？”

“有一部分写在正文后的附录里。”

“……取消女性和未婚男性投票权？您这是认真的吗？”

“不是取消，只是经综合统计后可以忽略其影响而已。”要是长间晋三今天没有缺席，或许埃瑟林就不会提前把这份修改稿丢给麦克尼尔，“根本不关心公共事务的人在秩序井然的古老时代本不可能以自己粗鄙的认知对公共事务指手画脚，赋予了他们这种奢侈权力的正是19世纪以来错误地把弱小和懒惰当成美德的怪胎们。我尊重先贤的智慧，所以我也愿意允许这些人继续在公共舆论空间中表达他们的意见，但我们没有必要认真对待它。他们有说话的自由，我们有不听的自由。这些人的一贯作风决定了他们的不满没有办法转化为对我们的敌对行动。”

“我仍然不敢相信您会建议从制度上合法地暗箱操作投票结果。”麦克尼尔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他从一开始就不能指望埃瑟林支持他把日本打造成太平洋西岸一个继承了合众国精神的【日本合众国】。“天西，你也帮了忙，不是吗？这种规模惊人的数据搜集和分析整理工作，需要强有力的计算资源支持。”

“请别用一种你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选举都没有被人暗箱操作过的态度这么和我说话，麦克尼尔。不然，你就最好承认你不太喜欢的雷德蒙德·波义尔和伊芙琳·里奥斯这种人也得到了民意的广泛拥护。”有埃瑟林帮助自己分担火力，天西贤治的嘴脸也变得放肆了许多，“我们的方案参考了上个平行世界VEDA对高达驾驶员的人格分析功能，可谓一切天衣无缝。”

麦克尼尔一时语塞，他找不到合适的反击方向。这时，他猛然间回想起了上个平行世界的地球联邦为巩固公众支持而采取的一系列措施——那背后也少不了VEDA的支持。“就让我们用实战结果来检验这个设想的合理性吧，伙计们。罗根，我打算从下个星期起为民政局开通一个特别直播节目，风格要仿照地球联邦【透明政治】原则下设立的同类直播节目。很快，我们就会知道哪些人的支持对我们至关重要、哪些人的意见又无关紧要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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