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仙侠武侠 >> 吴钩霜雪明 [书号3278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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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刀剑竞高下

《吴钩霜雪明》 张柏生/著, 本章共19992字, 更新于: 2023-05-13 03:01

诗曰:‘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执政后期的李隆基,已不是开元盛世时励精图治的君主。沉迷酒色,无心问政,以致安史之乱爆发。至史思明之子史朝义于林中自缢身亡而止,已是代宗初年。

战乱之后,唐朝国力锐减,人口丧失,朝纲不振,大唐由盛转衰。民间动荡不安,以至于烧杀抢虐频发,国家却无能治理。为求自保,不少文人弃笔从武,民间各种门派开始衍生。

朝中宦官专权,多地起义军突起,欲推翻统治政权。黄巢发动的农民起义,几乎席卷大唐半壁江山。是他敲响了大唐王朝的丧钟。

后有节度使朱温兵变,唐朝灭亡。国家四分五裂,各方势力自立为王,五代十国多位君主共掌江山。公元九六零年,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胁迫周恭帝禅位,取代后周,建立宋朝,定都开封。此时民间门派已如雨后春笋。

经过时代变迁,各大门派自创了剑术刀法,武学典籍,书于黄皮纸装册,后人得已传承。为争剑术高下,各门各派明争暗斗。谁都想一统武林,江湖上便掀起了一片腥风血雨。

时光荏苒,已是大宋仁宗天圣年间,故事便发生在这祸乱横行的年代。此值中秋佳节,本是喜庆之日,岂料今年中秋,蜀山门与雪山派却结下了不解之仇。

蜀山门在瓦屋山人间天台建立门派,雪山派则远在西岭雪山日月坪。两地相距四百余里,原本两不相犯。只因蜀山门弟子在醉仙楼醉饮后一席酒话,把蜀山门武术吹嘘成了绝世神功,惹得雪山派弟子不悦,竟生口角之争。双方彼此不服,遂立下赌约,每年中秋之日举办一场比武。哪派技不如人则一年之内不得下山。

去年雪山派吃败,在山上苦练一年,以待今年中秋雪洗前耻。比武之约已至,蜀山门众弟子更是扬言要让雪山派永无下山之日。

只见西岭雪山之下,一队人马拥着一翠盖马车,正缓缓上山,乃是蜀山门如约而至。众人一袭青衫,与遍山黄叶各分秋色。他们手中多持长刀,多数并无刀鞘。雪亮的明刀竟让灿灿日光也黯淡几分。一路盘旋,路上杂草半青半黄,显然雪山派信守承诺,已是一年未踏足下山之路了。

一路景色各异,高崖飞泉天落,清溪流水淙淙。前方险要之处,仅宽五六尺许。上下均是悬崖,崖壁枯松倒挂,林间栖鸟哀啼。飞流直泻深潭,水雾弥天,在日光照射下呈现出五彩斑斓的彩虹。高崖让人望之生畏,太白所云蜀道之险,尽显于此。

复行三五里,已达飞泉上游。溪流平缓之处,上有天然石桥。桥头原有两棵高耸入云的古松,去年蜀山门众人比武得胜,下山至此,几名弟子得意忘形,持雪亮的钢刀飞身上树,只听得吱吱唰唰有声,手起刀落间,两棵参天大树的枝条竟被削落得干干净净。树皮也遭剥得精光,还在石桥两边相对应的树干上各刻下一行字。左右各为:

“旧裈古树皆守客,”

“私下雪山杀无赦。”

并在两树之间四五丈高处,用匕首固定一根断木以作横楣。在横楣上挂着几人所著之旧裈。今日重至此处,蜀山门弟子皆满面春色。旧裈经历了一年的风雨洗礼,已变成几片破布在风中飘摇。两棵剥了皮的古松早已枯萎干裂,树干上覆着的那层青绿色的莓苔,仿佛在倾诉着它所经历的沧桑。

为首的男子飞身跃起,手中钢刀劈向那挂着旧裈的横楣。长刀划空而过,铛铛有声。横楣已应声而断,碎木飞出数丈开外。一阵狂笑声散去后,众人向山上径直行去。

前行七八里,经过一段山脊。山脊两边景色各异,西北面云蒸雾涌,寒气袭人;东南面晴空湛蓝,暖气熏熏。此处便是阴阳界了。举目远眺,直插云霄的雪山若隐若现,那便是成都境内最高峰——苗基岭山了。

复行数里,前方是一片平坦之地,方圆数亩开阔,日月坪便在眼前。平地间坐落七八间房舍,成环抱之势,有高墙院门围着。院中青瓦朱檐,院外菜园桑地,白墙树木相互掩映,自成一景。

舍后雄峰千仞,左右百寻霜崖。房前是雪山派弟子平时练功之演武场。众人进入院中,又穿过一道拱门,已来到演武场中。中央有一丈见方的三尺高台,砖石垒就。授武时武教者登台授功,其余弟子则台下演练。高台左右各有一棵桢楠树参天而立,密密麻麻的枝叶正好挡住正午了阳光,高台与场坝都格外阴凉。

演武场上,雪山派弟子早已等候多时。双方竞武规则是各门派出三位弟子出战,比武点到为止,胜两场则为胜方。

蜀山门弟子仍是一脸轻浮,为首者人称魏师兄,名为魏彦秋。此人身形微胖,三十来岁年纪,发髻高束,肩宽腹挺。看他满脸横肉,阔刀眉杏子眼。手中兵刃一挥,衣袂随风飘扬。他目露凶光,口舌如簧,冷笑道:“今日我蜀山门大驾光临,贵派应感蓬荜生辉才是,怎就一个个拉着马脸,连茶水都不奉一杯,此乃雪山派待客之道?”

身旁一青衣少年附和道:“魏师兄,我看雪山派乃穷山恶水之地,怎有好茶好水?再说雪山派众师兄都一年没下此山,只怕这茅厕早已把此处水源污浊,师兄你还有雅兴讨茶水喝,只怕杯壶中也泛着奇腥恶臭了。”说话者乃冉凌飞是也。身旁一清瘦白衣少年摇了摇手中的纸扇道:“冉师兄说得有理,也罢也罢,我等银子富足,想吃好茶好酒集镇遍地都是,岂有稀罕一方茶果之理?”身后十几位蜀山门弟子皆露喜色,咧嘴相嘲。

说话者正是蜀山门弟子秦玉山,小名唤作阿玉,此人阴险毒辣,笑里藏刀,擅使一手暗器。去年武校场上,雪山派大弟子梅长青与其对阵,本是梅长青胜,岂料秦玉山扣动袖中纸扇机括,只听嗖嗖声响,两枚黑亮的蝶尾镖从他袖中射出,一支射向对手腰腹,一支射向面门。梅长青用剑格挡了第一枚飞镖,无奈两支飞镖射来时方位不同,他只能把身子后仰闪避,岂料飞镖仍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梅长青重心失稳,仰翻倒地。秦玉山一步抢上前来,已把纸扇锁控了他咽喉。如此一来,蜀山门以两局胜出。每想此事,雪山派弟子更是咬牙切齿。

雪山派二十多名弟子,多着一身白衣,个个面色铁青,为首者便是梅长青,他身着灰白相间粗布长衫,年龄二十出头,看他仪表堂堂,眼射寒星;眉峰碧聚,高高的鼻梁上却有一块疤痕直贯左颊。梅长青冷冷道:“放屁,粪坑之水都给菜地施肥,又怎会污浊水源,我雪山派自有好茶水,但只招待贵客,岂能舍之狗兽?”

身旁一位二十四五岁黑袍青年道:“去年比武要不是你蜀山门暗箭伤人,我雪山派岂会败阵,该滚回瓦屋山面壁思过的是尔等小人,怎还有脸在此叫嚣?”说话者正是藤宗明,其胞兄藤宗谅官拜泰州军事判官。其兄常教诲宗明读书科考以求功名,但此人厌读诗书,为避兄长逼迫,一路纵马西行,逃到西岭雪山学了刀术。只为日后回兄长左右,以所学武功护其周全。

身旁一灰衫青年对梅长青道:“师兄,今年把那暗箭伤人的狗贼交与我,师弟为你报那一箭之仇。”说话者是雪山派弟子洛阳。秦玉山冷笑道:“能耐无有,口气倒是不小,难道你不怕我在你脸上也留下一道伤疤么?”洛阳已义愤填膺,拔出长剑道:“老子先挑断你手筋,看剑。”梅长青忙抓住洛阳持剑的手臂道:“师弟莫急,自己仇自己报,这奸贼还是留给我。”

藤宗明走向梅长青身边,说道:“大师兄,师父还在寒冰洞闭关修炼,论武之事是否要去禀告与他老人家?”梅长青道:“重阳佳节,才是师父出关之日,师父有令,闭关期间,不得有外人打扰,此等小事,怎能让师父分心?”

只听得朗笑之声从人群中传来,蜀山门众弟子群拥那辆马车忽然翠盖翻飞,盖舆不见,轸板平铺。笑声歇处,一长须清瘦中年男子已腾空而起,稳稳地落在演武场中央的高台之上。此人约摸四十上下年纪,身着淡烟紫罗衫。肃容清严,眼神囧囧。袖袂青须随风飘扬。他看向高台旁边的两棵桢楠树,肃容转柔,嘴角轻扬,喜便爬上眉梢。蜀山门弟子皆唱喏恭迎。

此乃蜀山门掌门人鹤惊云是也。鹤惊云铮铮有声地说道:“素闻雪山派掌门冷敖霜以一技寒冰掌独步武林,今日鹤某特来拜会。旨在武学交流,取长补短,以此弘扬天下武术。岂知寒冰掌亦是浪得虚名。冷掌门既然做了缩头乌龟,不敢相见,鹤某也不便出手,以免遭人说道鹤某欺辱后辈,有损威名。”

藤宗明冷冷道:“笑话,尊师乃闭关修练未出,怎说避而不见?你堂堂一派掌门人,竟然口齿不净,污我尊师,难道就不算自损小名么?”

鹤惊云捋了捋长须,自知理亏,对藤宗明便爱答不理。转头向众弟子道:“今日论武,只许胜,不许败,有失一招半式者,自是有辱我蜀山门之声誉,学艺不精,只得自废武功,逐出师门。”众弟子听言,内心皆虚怯,然而师命难违,谁敢不从,只得应诺。

鹤掌门春风得意,威严面色逐渐转柔。转眼望向那破损马车继续说道:“马车已跟随鹤某多年,乘坐渐来不适,车内吱吱异响,扰我雅致,今已是朽木废柴,也该进火炉中发挥余热了。”

他继而缓缓转面向雪山派众弟子道:“雪山派自是有得天独厚之地势条件,景色也别具一格。但对比我瓦屋山人间天台,自是逊色三分。鹤某对雪山不感兴趣。只是台边这两棵桢楠,倒是难得奇材,取而造一辆好车,定是精美绝伦之物。鹤某也无甚兴趣爱好,但素来也对些些物事向往沉迷,在此只想对此树物尽其用,也比它矗立无为而有自身价值,如此便不会可惜了。”

雪山派众弟子愤愤而觑,藤宗明道:“妄想对雪山派所有物事存念觊觎之心,若是强夺,刀下便见分晓。”说着晃了晃手中短刀。

雪山派弟子手持兵器各异,有使刀者,有使剑者,亦有习拳练棍者。掌门人冷傲霜早年行走江湖,曾艺承多个门派,精通多种武学,刀剑之术,拳棍之法更是信手拈来。而冷掌门未入雪山派之前,已在苗基岭山下苦练多年,并自创了奇功寒冰掌。上任老掌门与他本是江湖友人,当他来访故友,发现此处景色宜人,便多住了几日。老掌门一病不起,也正是看中了他乃一代武学奇才,所以弥留之际将雪山派交给了他。而冷傲霜也不负所望,他集多门武学共研,取优弃弊,再传授与弟子。传武时他便依弟子之意,授其所好,各自修练。如此雪山派武功便日益精进,也算名扬巴蜀。

而他所练绝学寒冰掌,众弟子却没人修练。不是冷傲霜不传绝世武学,而是此功要内力深厚之人才能修练。若是内力不够,修练时肺腑会逆气穿行而无法自控。轻则经脉尽断,重则五脏六腑爆裂而亡。显然雪山派弟子中,还无人能够具备修练寒冰掌的浑厚内力。

鹤惊云哈哈冷笑道:“小兄弟何出此言,蜀山门是名门正派,非一方匪徒,何来强夺之说?鹤某取之而用,定有物事亦或银子来换,怎能强夺,岂不伤了和气?”听得如此说来,藤宗明也无言以对,便望向梅长青。

梅长青暗想:“此人脾气古怪,喜怒无常,身为一派掌门,武功自是非同一般。激怒了他,他若乱插一手,今日比武怕是毫无胜算了,他不出手自是最好不过。”

想到此处,梅长青上前踏出两步,陪上一分笑脸道:“此树为桢楠名木,历经百年,承蒙历代祖师精心养护,才有今日之茁壮繁茂。鹤掌门若执倾心于此,可待重阳佳节尊师出关之时,再与尊师相议,尊师一向通情达理,乐善好施,料得他会以树相赠。而今尊师闭关未出,此事我师兄弟可不能擅自做主。”

听此一说,鹤惊云明显有些愠怒了,他想得到的就会不择手段,不管是任何物事。鹤惊云道:“旧车今日已毁,离重阳节还半月有余,取材晾干,得寻最好的木匠精心打造,多得费时。若等你师父出关,岂不又待更长时日,鹤某此生最烦便是等待,无车可乘,甚是不便,靠脚力奔走,鹤某可受不得那番劳累,也无此习惯。”

“马车毁于你手,鹤掌门受不受累,有无奔走习惯跟我雪山派有何干系?”沉寂半晌的洛阳把手中长剑微微一挺,愤愤说道。

鹤惊云仍是淡淡笑道:“如此罢了,今日论武,仍三局为定,我蜀山门若是落败,鹤某即领弟子就此下山,伐树之事,待冷掌门出关之日,再重来商议。若我蜀山门侥幸得胜,今日便将桢楠树砍伐,运下山去。鹤某向来生性违逆,越难到手之物越要力争。比武论剑,乃武术交流,也不必较真,就算今日我蜀山门胜了,鹤某也不会再封雪山派下山之路。”

雪山派众弟子听后仍是鸦雀无声,只有愤怒之情。他们多希望师父此时出关,也替雪山派说上几句豪言壮语,压压鹤惊云的嚣张气焰。冷傲霜以寒冰掌扬名天下,江湖上少有敌手,鹤惊云武功再高,交起手来,也只怕是手下败将,亦或难分伯仲。可惜他太痴迷武功,总以为寒冰掌还能练到更高境界。当他在后山寻得那寒冰洞,发现洞内寒冰凝结,冷风透骨,所以一年以来,他一直将自己关闭在山后的寒冰洞中修练。还吩咐弟子,在他修练期间,任何人都不准打扰,以防走火入魔。就连送饭也是三日一餐,送到洞口。

众多弟子把目光投向了大师兄梅长青。师父不在,只靠他拿个主意。鹤惊云见大家都沉默以待,绷紧了脸,咄咄道:“看来尔等是对鹤某之言有异了,两派论武,乃非国仇家恨,原本不需血溅当场。若尔等执迷不悟,誓死护树,鹤某便不再讲甚江湖道义。今日伐树,便又如何?桢楠树再名贵,岂能贵得过尔等性命?”

梅长青听得鹤惊云口出威胁,暗下思量:“雪山派弟子并非贪生怕死之辈,今日已站下风,安能顾得颜面?树虽名贵,但众师兄弟若有任何闪失,日后如何跟师父交代?”不由多想,梅长青一敛愤颜说道:“鹤掌门所言两派论武,旨在交流,弘扬武术,确是如此。那就依鹤掌门之意,贵派若是取胜,今日伐树便是,尊师出关,弟子自有交代,任由尊师责罚。”

雪山派弟子听得此言,面面相觑。众人深知师父一直对两棵桢楠树视为至宝。百年老树是雪山派创立者太师祖亲手所植,历代掌门弟子都深加养护,若是今日被伐,岂不是让雪山派颜面扫地?然而此时并无他策,也只得听从大师兄之言了。

鹤惊云面容转晴,冷笑道:“所谓识时务者,俊杰也!看来小兄弟你能深谋远虑,不逞匹夫之勇,日后雪山派掌门之位,非你莫属。武术也需尔等发扬光大,期待日后雪山、蜀山两派强强联手,珠联璧合,定然是武林第一帮派。”

梅长青当然知道,鹤惊云所言之意乃是收买人心的伎俩,他是想以联手之名,日后吞并雪山派。然而此时面对狡诈的对手,自己只能从容面对。

梅长青淡定说道:“联袂之事,都是后话,弟子只遵听师父授意,此等大事,还请鹤掌门日后与尊师从长计议。不知鹤掌门今日派出哪三位师兄与我雪山派较量呢?莫非鹤掌门也想动手与我雪山派弟子一争高下么?”

梅长青深知鹤惊云武艺超群,若他出手,雪山派根本就没取胜的机会。在此只能用激将之法,鹤惊云是好要面子之人,料他自然不会出手。

鹤惊云仍冷笑道:“鹤某出手,胜虽铁定,而后岂不是落个恃强凌弱的臭名,那我怎有颜面再立足江湖?如此罢了,去年中秋论武,鹤某亦不在场,我蜀山门照能取胜。我看就依去年,谁作谁对手,原组便是。也好验证谁的功夫有所长进,谁又落后了一步,你看如何?”

梅长青默认点了点头。也转头看向藤宗明与洛阳。意在征求二人意见。洛阳平时话少,点点头同意了。藤宗明喜论长短,凡事都要理个明白。他望向鹤惊云,问道:“若雪山派胜了,那便如何?”此时的他一年未下西岭雪山,心中自是不平。

鹤惊云哈哈一笑,说道:“雪山派若是胜了,伐树之事从长计议,鹤某自会领弟子回瓦屋山,面壁思过!一年之内,包括鹤某,绝不踏下瓦屋山一步。”

听得此言,深知鹤惊云是胜券在握了。鹤惊云一向对弟子严厉,尤其是练武方面。若不用功,定是少不了严厉惩罚。三位比武者自会拼尽全力,胜了不说,若真输了,他们知道,就算不被逐出师门,日后在蜀山门中也很难抬头做人。

鹤惊云转头看向魏彦秋、冉凌飞、秦玉山三位弟子。方才侃侃而谈的三人已沉默寡言。此时他们看到的只有鹤惊云冷而令人发颤的严厉。魏彦秋避过历眼,抱拳说道:“师父放心,弟子等定全力以赴,赢得比武。”鹤惊云欣喜地捋了捋青须。冉凌飞道:“弟子今日必将桢楠树伐倒,找最好的工匠为师父造最精美的马车。”鹤惊云满意地点了点头。秦玉山道:“师父放心,弟子定不会丢了师父颜面。”

鹤惊云笑了笑,一步纵下高台,走过去轻拍了拍秦玉山肩头,说道:“玉儿,你阿姐五年前把你交与了为师,当初那不谙世事的轻狂小子,现在已经是弱冠之年,看来为师教导没有白费。你武功不及你魏师兄与冉师兄,所以为师平时对你虽然严厉,但你要知道,为师最疼的弟子就是你。”

秦玉山感激道:“多谢师父多年来对弟子的谆谆教诲,年少时弟子性情乖张,给师父添得众多烦恼。日后弟子定好生报答师父。”鹤惊云赞道:“好!很好,难得你有感恩戴德之心,报答不必,为师心领便是。今日比武,务必谨慎,不要受伤方为好事。”秦玉山谢道“师父不必担心,弟子自会小心行事。”

其实鹤惊云对秦玉山视如己出,皆是因为秦玉山姐姐秦玉风。五年前在眉州的那次相遇,碧玉之年的秦玉风还是一副青涩模样,楚楚可怜。由于老家洪水肆虐,冲走了父母去世时留给她俩避风挡雨的破旧小屋。姐弟俩举目无亲,衣衫褴褛的她,便领着小她两岁的弟弟秦玉山一路乞讨,不知不觉便流落到眉州街头。

然而乞讨根本无法解决温饱。一次饿极之时,姐弟俩站在一包子铺旁不肯离去。然而店主担心衣衫褴褛的姐弟俩影响了买卖,拿着擀面杖便轰两人走开。秦玉山气不过,趁店主不注意时,偷拿了两个包子便跑。店主发现后提着擀面杖便追了出去。此时姐弟俩慌不择路,秦玉山一个踉跄正好扑倒在集市游荡的鹤惊云怀里。鹤惊云救下了孤苦无依的姐弟俩。从此姐姐秦玉风便把弟弟托付给了鹤惊云。

然而鹤惊云身为一派掌门,亦是好色之徒。他看上了含苞待放的秦玉风,平时伪装心怀仁慈,却对她百般殷勤挑逗。为感恩德,亦或是年少无知,秦玉风竟然把自己的初夜献给了鹤惊云。然而担心丑事被弟弟耳闻,没过几天,她便告别鹤惊云,独自去了眉州。鹤惊云为掩人耳目,只能说门中有规不收女弟子。

由于身无一技之长,讨饭又常被欺辱,秦玉风便沦落到了烟花柳巷做了娼妓。从此姐弟俩就各奔东西,一直没再见面。

出卖肉体以求生存,一切的不如意使她意志消沉,然而她还得成天强颜欢笑地面对前来取乐的男人。有时她问苍天,难道这就是宿命?所以秦玉风满腹积恨,她恨世道的不公,她恨所有人,特别是男人,除了阿弟与恩人鹤惊云。

秦玉山也性格叛逆,早年鹤惊云教的功夫,他只当个强身健体之本,反而对邪术暗器产生了浓厚兴趣。在外偷学了一些奇门武功,不过都只学了皮毛,只能在师兄弟面前炫耀几手,就谈不上身怀绝技了。为此鹤惊云也是煞费苦心。幸得慢慢成长,秦玉山也改变了很多,所以鹤惊云对他倍加青睐,虽然武功不及两位师兄,鹤惊云却暗自教他上乘功夫,督促他勤加练习。意在待自己功成身退后,他能技压群雄,稳坐上蜀山门掌门之位。

鹤惊云露出了笑容,又一步跃上高台,身法行云流水,是何等飘逸。他来回踱着方步,说道:“如此为师就可放心了,为师也不图热闹,在此观武你们反而会压力倍增。马车已损,这匹青骢马便留在此地,也方便把木材驮运下山。为师这就下山,另寻快马赶回醉仙楼。胜后速传捷报,为师自会吩咐设宴以贺。”

说完又欣喜地看了看桢楠树,两步纵下台去,轻身跃过高墙,众人看时,鹤惊云已不见了身影。

日已西偏,正午已过。西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藤宗明抢先跃上高台,亮出两尺出头明刀,眼光直射魏彦秋。因鹤惊云早已言明依去年对阵之序,雪山派弟子别无选择,而蜀山门弟子是不得不从了。

“手下败将,哼!”魏彦秋冷冷的斜视藤宗明一眼,一步纵上高台。刚站稳身形,藤宗明便抢先持刀攻来,刀尖直指对手眉心。这一招“势如破竹”刀法看似迅疾,却少了几分力道。魏彦秋也不躲闪,只扬起并未出鞘的刀柄微微斜挡,便轻描淡写般把藤宗明那锋利无比的刀刃弹开。

众人皆唏嘘,只见雪山派弟子面色更加凝重。藤宗明出招便被化解,自然更加愤怒。他曲臂收回明刀,后退两步,第二招“横扫千军”接着使出。这一招甚是迅猛,刀锋携夹风声,横劈而来。魏彦秋只双脚一点,身子已悬空翻飞,跃过藤宗明头顶。藤宗明扑了个空,回头看时,对手已经与他交换了刚才的位置。魏彦秋仍是刀插鞘中,用不屑的余光冷冷地看着对手。“嗖嗖嗖”,藤宗明又快速劈出三刀,都被魏彦秋轻松避开。

藤宗明见对手只守不攻,便觉如此斗将下去,输了更无颜面。停手问道“为何刀不出鞘?难道是在下不配与你交手?”魏彦秋冷冷道:“雪山刀法平平无奇,我刀出鞘,胜负早分。”

梅长青等人也深知,蜀山门以刀法精妙名震江湖,其实胜负大家早有预判,去年的比武不就是魏彦秋数招之间便把藤宗明控于刀下么?本来梅长青曾想,今年以长剑来对付魏彦秋而提高胜率,让藤宗明对付蜀山门武功稍逊的秦玉山,岂料鹤惊云有言在先,现在也别无它法了。

藤宗明怒火未消,双目圆睁,怒道:“少费话,拔刀。”魏彦秋扬了扬长袖,也不发怒,声音还是那么清冷:“我若拔刀,阁下能在我刀下避开二十招,就算阁下胜了。”

“狗眼看人低”藤宗明话音未落,只见他双腿用力一蹬,已腾空而起,将刀锋直劈对手头顶,这一招“开天劈地”来势汹汹。在那刀锋劈顶一瞬,魏彦秋忽然退后一步,只听咣当一声,已把钢刀拔出一半,将刀举过头顶,两面锋利的刀刃碰在一起,火星溅射。藤宗明只觉金光闪耀,顿时睁不开眼。紧接着就是一股巨大的无形之力使手中的短刀回弹,直震得手臂酸麻。如此看来,藤宗明也知道对手内力是相当浑厚了。他不敢怠慢,急忙收回招式,手中的兵器也差点掉了下来。

众人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藤宗明踉跄地退了几步才站稳脚跟。只见他额头汗水慢慢浸出,口中也喘着粗气,仍目不转睛盯着对手。魏彦秋缓缓把刀全部拔出,将白铁刀鞘脱手掷出,那刀鞘不偏不倚地射入旁边的桢楠树,竟入木数寸。只见树冠似有疾风来袭,飘飘荡荡落下几片树叶,这力道足以让众人为藤宗明捏一把汗。

冉凌飞扯开嗓子打趣道:“师兄,此树可是师父心中宝物,你有意损毁,不怕师父拿你问责么?”魏彦秋道:“你懂个甚?我是为师父试一下树材是否硬实。方才我用了七分力道,如果是凡材劣木,这般粗细的树材便会被刀鞘击穿,而刀鞘只入此树数寸,看来还真是造车良材。”

胜败还未分出,听得蜀山门又拿桢楠树说事,雪山派弟子心里更不是滋味。藤宗明深知面对劲敌,但看到同门师兄弟投来的目光,内心并无半点畏惧,反而信心大增,便持刀向对手再次出击。然而魏彦秋已不再轻敌,提刀便迎。瞬间兵刃相碰之声不绝于耳,蜀山门的刀法更是令人惊叹。刀光闪耀,在桢楠树下划出一道道彩虹。

魏彦秋每一步移型换位也都恰到时机,未等对手刀锋袭来,他早已闪避移开。他似乎看出了藤宗明将要攻来得招式,总能做到未雨绸缪。而他攻出的每一招,藤宗明几乎无法躲闪,只得硬接。内力藤宗明定是不及他深厚,接了几招,便已大汗淋漓。

眼看互拆了十余招,藤宗明已渐落下风。魏彦秋忽然想起刚才说过的话,避开二十招,便算对手胜出,看来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已把手中钢刀狂舞起来。这一招“翻江倒海”的确非同小可,直让众人看得眼花缭乱,藤宗明已节节败退,毫无招架之力。只见白刃破空而来,当藤宗明宗用刀去格挡时,一股巨大的威力又随兵刃传来,然而这次力道更猛,藤宗明似乎觉得手臂经脉尽断,全身酸痛无力。手中钢刀已脱手而出,身子也弹出撞击到树干,又重重的摔了下来,嘴角已浸出一缕血丝。

“宗明,宗明,”梅长青与洛阳喊道,抢先几步跨到他身边,将他扶了起来。梅长青用长袖为藤宗明把嘴角血丝擦拭干净,急切问道:“宗明伤得怎么样,有无大碍?”藤宗明缓了缓,强忍酸痛,左手捂着受伤的右臂,咬咬牙说道:“不碍事,皮肉伤而已。”两人把藤宗明扶将过去,随即吩咐身边两名弟子,带至房中去擦跌打损伤之药。

洛阳侧过身来,愤愤地看着高台上趾高气扬的魏彦秋说道:“比武论技,非得下如此狠手么?”魏彦秋冷冷道:“魏某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只用了五分力道,若是魏某手刃仇人,拼力击杀,只怕令师兄弟早已做刀下亡魂了。”魏彦秋跃身上树,抽出插入树中的刀鞘,腾空一翻,已稳稳地站到了自己师兄弟身边。蜀山门胜出一局,众弟子皆满面洋溢着欣喜。

冉凌飞纵身跃起,轻飘飘便移身高台中央。手中并无兵器。双手架在腰间,来回踱着方步,得意地说道:“技不如人,还非得逞甚英雄好汉,若怕出手太重,何不直接认输,只要今日把树伐倒运下山去,这武不比也罢。”

“胜负未分,休得狂妄。”洛阳说完,双足点地,身形翻飞,已落定高台中央。他剑指冉凌飞,问道:“为何不带兵刃?”冉凌飞道:“今日我只想与你赤手相搏。”冉凌飞深知自己剑术不及洛阳,去年吃败一次。今年便想自凭如燕般轻功来与洛阳相缠相斗,就算不赢,也不会输得那么难堪。洛阳把剑往台下一扔,说道:“老子自然也不会占你便宜。”说完两只鹰爪般的铁手便向冉凌飞面门袭来。

冉凌飞出拳相迎,手足并用,只觉洛阳指尖力道无穷,甚是骇然。他只知洛阳剑技高超,不曾想他臂上亦有如此威力。只见高台上两人如猛虎缠斗,地面尘土如青烟般扬起。衣袂翻飞,竟掀起风声,吹得人脸颊发凉。

互拆数百招,仍未分出胜负。两人都竭尽全力,想为各自门中赢得一场。然而都很难找出对手破绽,只得拼内劲了。冉凌飞内劲稍逊,洛阳攻来的每一招他都不敢硬接了,只得迅速移身换位避开。只见他展开轻功,三两步便登上了高台左边的桢楠树。

洛阳奋力追起,一纵跃上树杈,伸手便向冉凌飞双足拿去。只见冉凌飞突然把身体倒挂,闪到一边,沿着树干如松鼠般灵活地向下迅速爬行。洛阳追下,他又把身体闪到树的另一边。洛阳已一步跃下高台,冉凌飞竟又倒转身体,向树上爬去。

洛阳岂能甘心,只见他双爪深入树皮,沿树干又追了上去。二人身形如灵蛇般在树杈间来回穿梭,衣带摧折了片片枝叶,随风飘舞。院中之人更是屏息仰望,生怕二人从树上跌落。

洛阳已把冉凌飞逼至高处,离树梢头只有丈余,再往上树枝就无法承受二人体重了。只见冉凌飞双足一蹬,身体如灵猴般在空中越过,已从左边的树梢,跃到了右边的树梢。不料树梢枝细质软,只听得咔嚓声响,冉凌飞抓住的树枝已经折断,伴随着一声尖叫,人与数尺长的树枝一道从空中跌落下来,灰溜溜摔在高台之上。

众人皆是惊讶,魏彦秋与秦玉山冲上台来,此时冉凌飞已慢慢爬起。他捂着胸腹,咬牙强忍着疼痛,面部肌肉已曲如麻花。这树高八九丈,若是寻常之人,摔下必定粉身碎骨。幸得冉凌飞轻功过人,又是练武之躯,筋骨强健,摔下也只受点轻伤。

此时洛阳已从树上跃下,跨到冉凌飞面前,问道:“还要继续比么?”冉凌飞断断续续说道,:“输便是输了,男子汉大丈夫,有甚输不起的。”说完,二人便把他缓缓扶下台去。

双方各胜一场打成平手,最后一局就是决胜之局了,出场者便是梅长青与秦玉山。

秦玉山把纸扇收拢,插在腰间,借了魏彦秋手中的钢刀,一步步登上高台。梅长青也持剑缓缓登台,众师弟面色凝重,已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去年因疏忽遭人暗算,输得不值,所以今天他必须谨慎十分,秦玉山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不容再出半点差错。只听秦玉山大喝一声,率先展开了攻势。梅长青挺剑相迎,瞬间刀剑叮当相碰,各显神通。几个回合下来,秦玉山就已渐觉力不从心。奈何钢刀是魏彦秋托人所铸,刀重五六十斤,而秦玉山内劲稍逊,使起来就没那么灵便了。

反观梅长青,剑法便精妙得多。剑身如脱手灵蛇,在空中狂舞,泛起一道道忽明忽暗的光芒。直逼得秦玉山连连后退。身为雪山派大弟子,功夫自不必说,这一战已是胜券在握了。眼看秦玉山已退到了高台边缘,险些跌落下来。

梅长青剑势一转,便攻其下盘,不让他有向前的机会。只见秦玉山用钢刀挡格,刀顶高台,顺势借力,双足已离开地面,便是一个空翻,掠过梅长青头顶。只见他足未着地,左手便从腰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了纸扇。梅长青速速转身,只听得嗖嗖声响,已见一枚柳叶型飞镖从纸扇中射出。此时他不容多想,早已知晓是秦玉山使诈偷袭的惯用伎俩,幸得早有防范。转身时已把剑绕过胸前,以剑身弹向飞射而来的飞镖。这个回旋动作迅速,从不拖泥带水。剑身柔韧,弹性十足,只听得铛的一声,暗器已回弹过去。这让毫无防备的秦玉山如何闪避得开?只见暗器直射秦玉山胸腹。随着一声尖叫,人即应声倒了下去。

众人皆惊讶,蜀山门弟子蜂拥而来,团团围住受伤的秦玉山,此时胜负已经不重要了,梅长青已收剑入鞘,回到自己师兄弟身边。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嚷着,梅长青已分不清谁在说着什么,也不知道秦玉山伤势如何。

虽然取胜,却没有谁的脸上能看出半点喜悦。习武之人受伤乃是常事,虽然是秦玉山偷袭在先,梅长青还是吩咐师弟高夔去取来金创药,送到秦玉山身边。

秦玉山只觉心窝像烈火烧灼一般疼痛,他捂着胸口,高声哀嚎,时而还忍不住就地打几个滚。众人也是束手无策。魏彦秋将他扶稳,只见那柳叶型飞镖,还露出衫外半寸长短,黢黑的暗器锋利无比,已被鲜血染红。魏彦秋为他解开胸前衣衫,正要去取肉中暗器,秦玉山却用手拦住,断断续续说道:“师兄当心,此物异常锋利,且有剧毒,可千万别划破了手。”众人更是一惊,魏彦秋扯下一片衣襟,小心地包住暗器缓缓地拔了出来。然后洒上一些金创药,把伤口包扎了个严实。

血是止住了,却见秦玉山仍是疼痛难忍,肌肤通红。脸颊汗水汩汩而出,一会便湿透了衣衫。众人商议过后,准备带他回醉仙楼见得师父再做定夺。秦玉山却颤声道:“师兄,眉州城郊外南行五十里,有个地方叫野狼谷,师兄先把我送到那里,请谷主龙在天为我解毒治伤,我胸口好生疼痛,都快撑不住了”

魏彦秋看着受伤的师弟,再看看雪山派的众人,怒气顿时横生,他把手一扬,已把装金创药的瓶子摔得粉碎。怒道:“我师弟日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定要雪山派尸横遍野。”这一喝把雪山派送金创药的弟子高夔吓得后退了几步。魏彦秋怒气未收,吩咐师弟赶来破损的马车,让秦玉山平躺轸板之上,带着众人下山去了。

梅长青等回到内屋,迅速前往藤宗明歇息房中探望,却哪里有人?藤宗明已不知去向。只在床头方桌上寻得一张布头笺。梅长青拆开一阅,果然是宗明笔迹,纸上工整写着一首七言小诗,诗曰:

十年风雨十年功,总负殷勤万事空。

醉梦深山擒猛虎,醒居陋室学雕虫。

浮名曾响青天外,颜面今丢黄土中。

跪向师尊修隐处,有缘别后自相逢。

梅长青阅后长叹:“宗明始终太过自负,这次比武输了,他自觉颜面尽失,始终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洛阳接过笺纸,阅后说道:“除了消极,宗明师弟还有几分悔怨,雪山派武学岂是雕虫小技?只不过是宗明师弟火候未到,根基不稳,师父还没传授他更高深的武学罢了。”

梅长青道:“宗明一心急于求成,练功又不按部就班。去年一败也不从中反省,又常痴迷于诗画,沉醉于山水,且对敌者是蜀山门武功出类拔萃的大弟子魏彦秋,此次吃败也在预料之中。”

洛阳道:“人各有志,宗明胞兄官拜泰州军事判官,按理说来,他根本没有必要在此陪我等同吃苦头。亦或他会投奔别的教派,江湖上邪恶门派众多,若是如此,也希望宗明能明辨善恶,投身名门正派,以免有损我雪山派之声誉。”说完将笺纸折起,揣入怀中。

梅长青向前踱了几步,说道:”宗明负伤在身,也不知行到何处,若是路上再与蜀山门众人相遇,岂不是得生出事来,又吃些苦头?我看该派些师弟下山寻他回来,养些日子,他要走也不迟。”

洛阳道:“师兄多虑了,这么多年来你还不了解宗明师弟么?他执意要走,就算寻得,他也不会再回。宗明伤势不重,且精明能事,路上自会避开蜀山门之人,由他去了便是。再说蜀山门那小子负伤在身,听高夔师弟说,要送去野狼谷寻求救治,赶路都来不及,又怎会在下山路上逗留呢?”

梅长青寻思片刻,微微点头,伸手抚摸着脸颊的疤痕,说道“那小子受伤之后便鬼哭狼嚎,遍地打滚,看起来伤得不轻。去年我遭其暗算,脸颊也被划伤,敷上金创药止血便不再疼痛,难道他是故作声势,又是出于何因呢?”

洛阳道:“听得高夔师弟说暗器上有剧毒,不敢徒手触碰。且受伤之处靠近心窝,自然不是装腔作势了。”梅长青顿时惊讶,又一声长叹,摇了摇头,心生怜悯之情,也庆幸那枚毒镖没有射中自己。

洛阳看出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我看那小子是自食恶果,暗中偷袭,终是罪有应得,不值得怜悯,师兄就不必自责了。只是如高夔师弟所言,那小子身受重伤,蜀山门又岂能善罢甘休?何况鹤惊云还惦记着那两棵桢楠树,我想他们定会卷土重来。我们大家都该谨慎为妙。”

梅长青道:“师父还在闭关修练,我会吩咐众师兄弟加强防范,谨慎行事,以待师父出关主持大局。”说罢,天色已晚,二人便各自回房歇息了,唯有一轮明月缓缓升起,冷冷地洒着银辉。

野狼谷比邻眉州,此去约三四百里路程。赶去最快也需两三天。当天天色已晚,魏彦秋等人只能在驿站歇息,天明续踏征途。然而受伤的秦玉山却未进米粟,只靠喝些凉水续命,第二天气息就有些虚弱了。

且说秦玉山与野狼谷谷主龙在天如何结缘:鹤惊云向来对世间精美宝物向往沉迷,听闻眉州有来自姑苏的铸刀名匠,故而领弟子前往眉州寻铸刀之人,欲铸吴钩宝刀以作掌门佩刀,替代现在的寒月刀。然而多次寻人都无功而返,所以鹤惊云常年领弟子往返于眉州与瓦屋山之间。

去年蜀山门比武凯旋而归,鹤惊云便在醉仙楼大摆宴席。酒足饭饱后,为寻铸刀人,蜀山派弟子几乎寻遍了眉州城大街小巷,却依然无果。鹤惊云便吩咐弟子分头行动,前往郊外寻人。

当秦玉山途经一片树林,见一只野兔在林间觅食,此时已是八月下旬,野草枯黄,野兔的食物也越来越少,便不如春夏肥硕了。秦玉山拔腿便追,野兔越跑越快,从林边灌木丛中穿过,便消失在另一个山头。

秦玉山继续上前找寻野兔,也不知追了多远,便听见林间传来狼嚎之声,入耳毛骨悚然。寻声望去,只见四匹野狼迎面而来,领头狼嘴里还叼着那野兔。野狼一般不会主动袭击人,除非是在极饿之时,或者是被人屠杀过而记恨人类。

秦玉山正纳闷:“狼都是结群活动。少有六七匹,多时几十匹,而眼前为何只有四匹野狼呢?”不容他多想,只见那匹领头狼把野兔一吐,咧嘴向他扑将过来,那三匹紧随其后,獠牙森森。

秦玉山未带器物,转身便逃。然而林中荆棘密布,杂草丛生,逃跑谈何容易?逃出十来步,那几匹野狼已经与他近在咫尺了。

秦玉山脸色大变,回头时已掏出纸扇,扣动机括,只见一枚飞镖向离得最近的领头狼射去。那野狼前腿中镖,一声嚎叫,在地上翻滚两圈,顾不得舔舐伤口,爬起向前继续追来。

突然一根枯枝将秦玉山绊倒,那中镖的野狼率先咬向他脚踝。另外三匹野狼也张口欲向他身体咬去。正当此时,只听得嗖嗖嗖几声,几匹野狼应声狂嚎而倒,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便一动不动了。这一击快如闪电,没人能仔细看清。

等秦玉山从惊恐之中回过神来,才发现几匹野狼额心都射入了黢黑的柳叶形暗器。他转头向四周望去,却没发现人影。纳闷惊奇之时,一袭绿衣不知从何方飘来,人影一闪便已稳落在他的面前。

此人身材健硕,身高八尺,眉宇间自带几分杀气,腮边浓密长须半青半白,直贯两鬓。虽然已过不惑之年,矫健的身手直让人惊叹。飘忽不定的轻功,还有倾刻间置狼死地的身手,让秦玉山顿感钦佩。正寻思学得他五成功夫,日后行走江湖,讨个温饱是绰绰有余了。

秦玉山草草包扎了伤口,他似乎已经忘却了脚踝上的伤痛,以敬仰的目光望着眼前的巨人。回过神来才抱拳答谢。巨人微笑以对,并无多言,戴上狼皮手套,拔出射入野狼额心的飞镖,放进腰间一折叠的狼皮口袋里。然后噘嘴作哨,只见一匹五花骏马飞奔而来,长嘶一声,在巨人身边站定,不停地扫着马尾。

巨人腰间取些布绳,把狼腿两两相绑,一扔便稳挂马背之上。巨人终于开口,声如洪钟说道:“救命之恩不必言谢,昨日我屠杀了它三个同伴,野狼才会对你发动攻击,出手相救自是于情于理,各自寻路回去便是。”说完跨上马背,缓缓向林间走去。秦玉山扶着身边小树吃力地站了起来,向前走上两步,原本已包扎好的伤口鲜血又汩汩而出。疼得他腿直发颤,啊呀一声又倒在地上。

巨人听得,勒马而停,心下思量:“此人腿脚受伤,行动不便,若是弃之而去,此时天色将晚,虎狼出没,这小子定会命丧虎狼之口,那方才出手相救又有何意义?”想到此处,只见巨人调转马头,助秦玉山骑上马背,一马驼着二人与四匹野狼,渐渐消失在丛林深处。

行了十几里,便到了巨人所居之处——听竹轩。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满了野狼谷。眼前一座小房子全以竹竿为材,房前的竹竿上挂满了狼皮。四周亦是竹林,晚风吹来竹叶沙沙作响,似演奏着动听的夜曲。巨人自称龙在天,早年亦是江湖侠士,只因妻子早逝,便带着身患残疾的女儿隐居野狼谷,以打猎贩卖狼皮狼肉为生。

龙在天取来药粉,为秦玉山洒上重新包扎完毕,已是晚饭时分。此时一年轻白衣女子推门而入,端来一锅浓香四溢的清炖狼肉。秦玉山细看,瞬间被该女子容颜所迷惑,心叹:“世间竟有如此清纯娇美的女子。莫不是神仙下凡?”

龙在天妻子乃大理乌蒙纳苏族人。其女秀珠遗传了母亲仙女般的体型容貌,天生丽质,世间绝无其二,唯一的缺陷,就是秀珠年幼之时,曾从马背跌落而遭铁蹄踩踏,落了个左腿残疾。

少女正值碧玉年华,情窦初开,对眼前的英俊少年情愫暗生。平日里爹爹管教甚严,龙在天出门狩猎,秀珠便独居山谷,搭话之人都无一个,更不必说能结识其他男子,谈情说爱了。

晚饭时秦玉山眼光竟望向秀珠,久久不愿移开。秀珠也害羞地偷瞄青年几眼,又害怕爹爹那凌厉的眼神,只是脸上红霞初飞,心中早如小鹿乱撞。饭后秀珠便收拾碗筷,秦玉山也在龙在天的安排下歇息了。只是这一夜他难以入眠,脑中时时闪现着秀珠那婀娜多姿的身影,他已爱上了这位绝世佳人。

次日龙在天便跨上五花马,把狼皮狼肉驼去眉州城贩卖。照顾秦玉山饮食换药之责也便落在了秀珠肩上。秀珠起个大早,忙完些家事,已是旭日东升。她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便去给自己种养在竹屋东边的花木浇水。才发现昨日还是花苞的那几朵月季花已经盛开,红得似火。秀珠内心欣喜,便随口道出两句诗来:

“有此倾城好颜色,天教晚发赛诸花。”

秀珠母亲在世时曾教她识得些字,闲时也翻过几本书,所以刘禹锡的这首诗她还记得。眼前的花,屋内的人,一切看来都是这么的美好。她心里对爱情的憧憬,已经写在了羞涩的脸上。她脑海中也浮现着秦玉山俊朗的脸庞,甚至想着他那为爱痴迷的举动,而心内暗自发笑。

她慢慢伸手花枝间,欲摘最为美艳的那一朵月季,送给屋内的心上人。然而月季枝条有刺,秀珠一不留神便被刺扎了手指。纤纤玉指上顿时冒出一粒血珠,让人好生心疼。

秀珠缩回玉手,用红唇吮着刺痛处,这一扎似乎是将她从梦中惊醒。内心想法也突然为之转变,她暗忖道:“难道是上天都不让我采花送给他么?是了,我身患残疾,行动不便,人家又怎么能看得上我?是我自作多情罢了。”想到此处,之前的欢喜已烟消云散,愁云顿时爬上眉梢,傻傻地站在花前。忽听得一人念起诗来。诗曰:

“玉女多愁未展颜,娥眉深锁最堪怜。

凭栏只顾娇羞语,卧榻独陪绣枕眠。

弱水长流三万里,骚郎苦待五千年。

夜来乍做鸳鸯梦,此刻花红日正圆。”

她转眼一看,只见一人摇着纸扇,正斜身半倚着西边竹篱深情地望着自己。原来秦玉山毫无睡意,已早早起床,拖着受伤的腿脚,在竹屋西边听着晨鸟欢乐吟唱。听得秀珠念诗,才挪步到竹篱边看着美人。

秀珠仍是害羞的默不作声,秦玉山继续说道:“刘梦得赞美牡丹有倾城之色,然而我觉得娘子说得对,娘子种的这月季花,一样能与牡丹花争奇斗艳。小生甚至认为,娘子的月季花与牡丹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秀珠听得如此赞美,眉间愁云顿时散去,心里也正如这盛开的月季花,芬芳四溢。她终于微微一笑,说道:“官人伤势未愈,爹爹吩咐奴家务必细心照料,还请官人回房歇息,奴家稍后自会为你换药。”

秦玉山道:“不敢劳驾娘子,皮肉之伤,无碍于事。娘子只管浇花除草,午饭再炖些狼肉与我补补身子便好,狼肉鲜美,昨晚吃得还未解馋。”说着,随手在身边拿了棵竹竿,拄着向秀珠走来。

秀珠一边除草浇水,一边说道:“官人想吃,奴家再炖一锅便是。”秦玉山谢过姑娘,看着如玉般的秀珠,叹道:“有此倾城好颜色,天教晚发赛诸花,太对了,娘子可不就是这月季花么,比牡丹更有倾城颜色。”

秀珠羞道:“官人过誉了,奴家乃是败叶残花,又怎能与月季、牡丹相提并论呢?”刘梦得笔下的牡丹国色天香,而奴家种的月季又怎能比得,奴家又怎能比得?”

“比得,比得,小生更喜爱月季。”秦玉山连连点头继续说道“古有西施沉鱼,昭君落雁,又有貂蝉闭月,贵妃羞花,在小生看来,都不及娘子你貌美。”

秀珠听得秦玉山言中之意,心神领会,更加欣喜,也不再继续深讨如此话题。再不会那么害羞了,慢慢地打开了话匣子,感觉突然间有一人陪着说话,也另有乐趣。便说道:“人各有所爱,刘梦得爱牡丹,奴家却爱月季,就算是它不吐花蕊,奴家也爱它依然。奴家不识几字,写不出梦得那般赞美花的小诗,只得随口借诗便用,也不知恰当与否。”

“恰当,恰当,再恰当不过了,”秦玉山随口附和着,他只想让眼前的美人开心。

秀珠又问道:“那方才官人那首小诗,又是出自何人之手呢?”秦玉山笑道:“方才这首小诗,便是小生即作,昨日初见,夜里好生想念,辗转难眠,入眠便梦得娘子,今日又见娘子站立花前愁眉不展,便出口成章,水到渠成罢了。小生也不识几字,随口胡诌,经不起推敲,也只算得一首打油小诗。”

秀珠听了,只觉此男子颇具才华,更是谦逊,于是便敞开心扉,与秦玉山谈天南、道地北,曾经的往事,未来的向往都尽泻而出。

不知不觉已近正午,两人相言俱欢,秀珠也为秦玉山炖了狼肉,午饭后便为他查伤换药。秦玉山问道:“说来奇怪,昨日在小树林中,领头那匹野狼也中了我的飞镖,却是安然无恙,继续撕咬于我,而你爹爹射出的飞镖,却让野狼顷刻毙命,却又是何故?”

秀珠道:”爹爹飞镖上有剧毒,而官人所使的却是无毒飞镖,野狼皮糙肉厚,当然只能伤其皮毛,而不能毙其性命了。”

秦玉山听后才明白其中缘由,秀珠继续说道“爹爹屠狼多年,先前使用弓箭,携带多有不便。后改用毒镖,狼皮送至市场贩卖,上有箭与飞镖留下的伤孔,客商又嫌狼皮不够完整,便会杀价,少给钱币。所以现在爹爹一般会徒手搏抓,将野狼活生生带回剥皮。如此剥下的狼皮没有伤孔,便会卖上好价。”秦玉山听后,对龙在天是更加景仰了。

龙在天早出晚归,起初对秦玉山与秀珠的感情并不知晓。如此过得几日,秦玉山脚伤已经愈合,与正常人等并无异样。

秦玉山自称名为阿玉,父母早亡,竟称不知自己姓氏,也不曾师承何门,早年乞讨为生。自学一些棍棒功夫,欲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却武功低微,说着便是一声声长叹。他想留下来陪着秀珠,又担心说出自己是蜀山门鹤惊云之徒,会被龙在天赶走。所以才撒了个谎,因为蜀山门近年来在江湖上已经是臭名昭著了。

龙在天觉得这小子身世可怜,慢慢也觉察到他对秀珠的感情,也就没赶他走。因为他看秀珠自从母亲离世后,就从来没有如此开心过。秦玉山也不提要走,伤好后龙在天就吩咐他陪自己外出狩猎,他没有徒手搏狼的本事,只能胡乱射几手飞镖,龙在天便把毒镖赠与他使。

如此半月有余,每天天明而出,日落而归的生活已让秦玉山觉得有些乏味。天气逐渐转凉,这让他更不想在野外受些寒凉之苦,所以他还是决定回蜀山门。

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秦玉山独自在竹屋边的竹林里喝着酒,他听着风吹过竹梢的沙沙之声,抬头望着天边的一轮冰月,重阳已过,他却更想回到师父身边。

他想将一切告诉秀珠,然后带她离开,毕竟在前几日,他与秀珠已偷吃了禁果。他想过与她厮守终生,然而带秀珠回蜀山门,自然是绝无可能。师父定会将他责骂,逐出蜀山门。因为门中有规,不接收女弟子,更何况秀珠是身带残疾之人。

此时已过三更,秀珠睡得正香,满月已渐向西边沉去。秦玉山把酒一饮而尽,扔了酒壶,趁着月色,独自向眉州城方向行去。此时他已熟练掌握了毒镖飞射绝技,便不再惧怕野狼了。

次日天明,秀珠发现阿玉已无影可寻,又怕爹爹责骂,只是默不作声地流着眼泪。龙在天也看出她的心思,又怎么忍心去责骂这柔弱无助的女儿。他速进内屋之中,打开床边柜上的竹箧摸了摸,显然什么也没有,出来之后面色更加凝重。

龙在天给了秀珠一些碎银和小钱,并把五花马留给了她,自己收拾几件布衫与一件狼皮袄,用布包好简单行囊,便出门去了。对秀珠说道:“爹爹一定给你将他找回。在家务必各自小心。”

且说秦玉山到了眉州城中,醉仙楼掌柜便告诉他师父已领众师兄弟赶回了瓦屋山,他便不再停留,直赶瓦屋山去了。所以龙在天几乎把眉州城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他半点影子。

秦玉山走后,秀珠整日以泪洗面,人也消瘦了许多。她经常站在那株月季花前,痴痴地望着凋落的花瓣,也许这花也代表着她此时的心情,花瓣也是伴着泪水飘飘而落了。想着与他在一起时的种种美好,秀珠又止不住再次哽咽。

“由来咏团扇,今已值秋风。事逐时皆往,恩无日再中。早鸿闻上苑,寒露下深宫。颜色年年谢,相如赋岂工?”她摘下一朵还未凋谢的月季,一边用手扯着花瓣,一边吟诵着皇甫冉的这首《婕妤怨》。只觉得自己的遭遇,与被汉成帝冷落后移居长信宫的班婕妤如出一辙。

慢慢地她又拭去眼泪,转念又想:“月季谢了次月还会再开,树叶凋落春来还会再绿,为什么我的那个他走了就不会回来呢,是了,爹爹一定会找到阿玉,让他再回到我的身边!也许他也有自己的苦衷,不得不离开呢?”秀珠安慰着自己,想到此处,心情总算平复了许多。突然她只觉腹中似翻江倒海般,一股暖流涌喉而出,顿觉身心俱疲,便回屋歇息了。

如此天复一天,月复一月。秀珠无聊的时候便会去竹舍旁的小山沟牧马,抚摸着马头对马儿说说话,总是问马儿阿玉会不会归来,当马摇头晃脑时,她又会伤心好一阵子。

这匹五花马性情温顺,不像小时候踩伤她而作了爹爹刀下亡魂的那匹烈马,所以秀珠也很喜欢它,总采来它最爱吃的青草捧着喂食,常骑在马背上哼着小时候母亲教过的山歌曲调,诉说着对远方情人的思念。只是腹部一天天鼓起,她就不再方便骑马了。每到月季花开,秀珠都会痴痴地看着怒放的花朵,思绪良久,这一站便是好几个时辰。

龙在天一边寻人,一边暗查弑妻凶手。然而两头无果,更觉无颜回谷面对秀珠。中秋佳节便是团圆之日,实在太过想念女儿,待他回谷之时,已是年后八月。

龙在天刚到屋外,便听得小儿嘤嘤啼哭之声。他推开秀珠内屋竹门,只见得女儿蓬头垢面,怀中抱着个啼哭不止的婴儿正在哄睡。秀珠见了爹爹,吓得浑身直打哆嗦,已不敢多言。龙在天怒目圆睁,一把夺过婴儿,喝道:“且说这是谁的孽种?”秀珠眼泪再次滑落,颤抖着嘴唇,缓缓地吐出几个字:“阿...阿玉。”

龙在天怒气未消,继续说道:“你娘在时,曾对你千叮万嘱,我纳苏族人,不得与异族之人联姻,你却置若罔闻,而今却又诞下孽种,丢尽宗族颜面,教我如何留得?”说完右掌上翻,欲一掌将婴儿击毙。

“爹爹不要。”秀珠竟号哭起来,跑过来拉着父亲上翻的右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苦苦哀求道:“这是女儿亲身骨肉,秀珠愿将一命相抵,爹爹如若要害她性命,就先一掌打死女儿罢了。”

龙在天愣住了,自从妻子离世,自己日日出门狩猎,秀珠就失去了关爱,作为父亲,这何尝不是对秀珠的一种亏欠?如今却要伤她骨肉,岂不是又雪上加霜,更何况女儿以命相挟,他不想再失去秀珠。

龙在天叹了口气,慢慢放下手掌,伸手扶起女儿,将婴儿还回她的怀中,默默地转身出去。不久便端来温水,为秀珠梳洗完毕,又忙着将回来时半路捕获的野狼剥皮,为秀珠熬上一锅热气腾腾的鲜狼肉汤。

且说魏彦秋等载着受伤的秦玉山行了三日,已到眉州城郊。此去野狼谷的小径曲折盘旋,马车无法通行,魏彦秋便吩咐众人将秦玉山捆绑于马背之上,牵着前行。又经一日跋涉,听竹轩便在眼前。此时的秦玉山面色青紫,双眼紧闭,尚留一口微弱气息,已经无法开口言语。显然是剧毒攻心,看似命不久矣。

魏彦秋等拜见了龙在天,将那黢黑的毒镖从层层包裹中掏出,龙在天接过毒镖,更是惊讶,问道:“阿玉怎会受此镖伤?”魏彦秋细说了原委,将秦玉山托付给了他,吩咐几名师弟在此候命,便同冉凌飞掉转马头,带着一行人回眉州给鹤惊云复命去了。

屋内秀珠已把屋外众人对话听得分明。这对她来说便是晴天霹雳,她已忍不住泪如泉涌。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许是怀中孩子睡得正香,怕是惊扰到孩子罢了。

龙在天为秦玉山探了鼻息,搭了脉搏,摇头深叹道:“唉,多行不义必自毙呀!”然后把秦玉山扶将正坐,双掌探其后背,锁定京门魂门二穴,把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他的体内。

盏茶时分,只见秦玉山发隙间青烟袅袅,龙在天已是大汗淋漓。他收回双手,已觉身心疲惫,且顾不得自我调息,便再为秦玉山查探伤势。他将秦玉山轻轻平躺,抚摸着他的额头唤道:“阿玉,阿玉……”只觉秦玉山额头如碳火般灼热,脸色已从青紫慢慢变为乌黑,仍是双目紧闭,已成半死之人了。

龙在天何惧元气大伤,又掌探秦玉山膻中,聚气发功,继续将真气输入他体内。又过半刻,他只觉手臂酸痛,头晕眼花,汗水已湿透衣衫,他只得将手收回。再次唤时,只见秦玉山双唇微微颤抖,仍是双眼紧闭,轻轻吐出了几个字:“水……水!”几名蜀山门弟子见秦玉山开口说话,更是喜出望外,未等龙在天吩咐,便取下腰间葫芦,喂他喝水。

吃了几口又见他沉沉睡去,众人又是愁云满面。龙在天道:“阿玉仍是肤如火炙,体内之火除去方能活命,我方才亏了元气,急需调息。尔等把马槽洗净,去东边竹林下挑些清水来,将他衣物除去,让其身子浸泡于凉水之中,清水半个时辰一换,以克制他体表之热。能否撑得下去,便要看他的造化了。”众人连声道谢,急忙照吩咐去做了。

龙在天移步房中,只见秀珠早已泪流如雨。他替秀珠擦掉眼泪,深声说道:“珠儿,爹爹已经尽力了,早知会落得如此下场,当初爹爹就不该让阿玉陪我捕狼,不该与他毒镖。不对,是爹爹本就不该救他于狼口之下,不该将他带回野狼谷,那你与阿玉便不会相识,更不会成就这段孽缘了。都是爹爹不好,让你受尽委屈。”

秀珠把孩子轻放床上,扑到父亲怀里,呜咽道:“爹,这都不怪你,要怪就怪珠儿不听阿娘遗言,成此孽缘。方才听得阿玉是比武之时被毒镖误伤,也算是咎由自取,但求爹爹一定要再想想它法,救他性命。”

龙在天拍了拍秀珠肩膀,说道:“爹爹自然会尽全力,但是你也知道,这种西域之火,是当初爹爹用蛊毒与一云游头陀所换,只听得那头陀说过解毒之法,但是根本没有解药,这些年我也尝试配过一些解药,与狼服用却无一成功。爹爹明日便去打听那头陀下落,若是寻得那头陀,阿玉便有救了。”

“那阿玉还能撑得几日,那头陀四处云游,不曾有落脚之地,又该何处去寻?”秀珠呜咽问道。

龙在天道:“方才我已输些真气与他续命,也吩咐与他同行师兄弟把他放入马槽降火。他连眼都无法睁开,只留一口气在。能撑三日两日,或是十天半月,这得看天意。昔日你费尽相思,如今人在屋外,珠儿何不出去见他一面?”

秀珠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孩子,转身说道:“女儿不想见他,不想见这负心男子。”其实秀珠早就想冲出门外,与日思夜想的阿玉见上一面,但是她又不想外人知晓她与阿玉之间的这层关系。这点龙在天岂能不知?

龙在天安慰道:”好啦,别说气话了,不想见他又要爹爹救他?救人之事再想办法,方才我为救他亏了元气,得回房调息,恢复过来还得为他输气续命。见与不见,你各自考量罢了。”说完,便回房歇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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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寄语: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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