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魏彦秋一行人回到眉州,便直奔醉仙楼而去。他吩咐其他师弟在楼下等候。当他与冉凌飞直登二楼东厢,只见师父下榻之处房门微闭。事情紧急,他二人也顾不上任何礼节,呼喊着师父,便直接推门冲入房中。此时只见鹤惊云衣衫不整,从帏帐中翻身而出,喝道:“混账东西,何事大呼小叫,懂不懂师门规矩?滚出去!”
他二人不想竟然撞此丑事,皆面面相觑,随后低头退了出来,轻轻带上了房门。只听得房内传出鹤惊云怒斥声:“为师正在歇息,有何事晚些再论。”原来帐中另有一名女子,那就是秦玉山姐姐秦玉风,方才正与鹤惊云行鱼水之欢。鹤惊云回到床上,轻轻搂着美人儿,柔声道:“这俩厮打搅了你我兴致,回头我便好生惩罚于他二人。”说完便欲向美人额头吻去。秦玉风推开了他,说道:“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说完穿好衣衫,整戴佩饰,率先下得床来。
忽听得门外魏彦秋说道:“师父还请见谅,只是三师弟玉山身受重伤,命已危在旦夕,还请师父速去野狼谷,救他一命才是。”听得此言,秦玉风大为惊讶,眼睛圆睁,目不转睛看向鹤惊云。鹤惊云迅速拔帐而下,边整衣物边吩咐道:“你二人速去楼下等候,为师稍后便到。”
秦玉风愁眉不展,眼含泪花,鹤惊云一把揽过美人细腰,安慰道:“风儿不必过于心忧,我即刻便去野狼谷,将玉儿救治带回,你在此等候便是。”
“不,我也要去,阿弟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告慰爹娘在天之灵?”秦玉风强忍泪水,用力拽着鹤惊云衣袖央求道。
鹤惊云放开了紧揽细腰的手,转身说道:“可你是女流之辈,蜀山门中尽是七尺男儿,与我一同前往,恐有诸多不便,你就不怕他人说三道四么?”
秦玉风道:“我还怕甚?我把一切都给了你我都不怕,还怕甚流言蜚语?你身为一派掌门,门规还不是你说了算。门中不收女徒,入门便不能谈婚论嫁,是什么狗屁门规,难道这也是你一直以来拒绝娶我的理由么?”
鹤惊云叹道:“门规并非我定,乃是蜀山门历代祖师掌门传承而来,听你言下之意,是要我重立门规么?”
秦玉风悲痛之余有几分愠色,说道:“重不重立那是你的事儿,今日野狼谷我是非去不可,若是你不同意,就算你救得阿弟回来,我与你一样分道扬镳,此生我也不愿见你。”
鹤惊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说道:“风儿言之有理,那便一同前去。一切我自会安排,此去把玉儿救回,我便带你回瓦屋山,为你操办一场盛大婚礼。至于掌门之位,做与不做,又有何干系?”
听此一说,秦玉风擦干泪水,激动地点了点头。鹤惊云找来一袭黑衫,亲手为她换上。又拔下美人头顶珠饰,为她束了头巾。在床头寻来一片黑锦,把秦玉风颜面罩了个严实,只露一双迷人眼眸。其实这一行头,乃是鹤惊云担心久居烟花巷陌的美人,被市井之徒认出,而折贬了自己掌门人身份。
秦玉风随鹤惊云下至一楼厅堂,蜀山门众弟子已列队等候。而这次他亲自亮出了掌门佩刀寒月刀,要知道寒月刀乃镇门宝刀,一般场合不会外露。魏彦秋与冉凌飞列于前位,见此蒙面女子,只觉得眼神有几分熟识,却又不敢出口相问,只能满面疑惑地看向师父二人。众人未见秦玉风已有五年之久。秦玉山入门之时,姐弟结伴而来。没过几天,鹤惊云便以蜀山门不收女徒为由,强辞了秦玉风。所以她蒙上黑锦,便无一人识得。
众人默不作声,听得鹤惊云朗声说道:“我蜀山门自创门派以来,一直把强武兴门视为宗旨,广纳天下良才,共同光耀门楣。经多年奋力,蜀山门已小有名气,在武林中终有一席之地。但要成就一番霸业,却还任重道远。”
鹤惊云清了清嗓,将寒月刀举过头顶,继续说道:“纵观历代掌门,均按门规严谨治派,禁学旁门武功。然而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门中武学,至高也只是江海一粟。江湖中不乏武功更高的武学强者,为师认为,阻止我蜀山门发扬光大的,便是这至严的门规。所以为师今日便以掌门身份,将门规加以改动。日后若遇更为高深的武学,只要不是旁门左道,皆可学其所长。门中有规,掌门之位三年一选,能者居之。谁武艺超群,便夺得这把寒月刀,继承掌门之位。即便学了别门武功,在下一届蜀山论武大会中,一举夺得掌门之位者,只要不损蜀山门声誉,以弘扬正气带领蜀山门称霸武林,全门上下必须言听计从。”
鹤惊云放下寒月刀,环顾众人,见众弟子微露喜色,声音更是高亢。继续说道:“门中另有条规,为师也觉不合情理。第二条门规有云,门中不收女徒,入门者禁有儿女私情,更不能谈婚论嫁。历代宗师认为,儿女情长会使人心神不专,练功不勤,阻碍武学进步。然而众人皆是七尺男儿,哪能不对世间美色想入非非,谁不渴望求得良家女子以享天伦?诸多武学奇才,听此门规便退避三舍,另投他门。为师觉得,这亦是我蜀山门久久不能发扬光大的一大因素。”
众弟子听后皆是哗然,人中多人直道师父英明。日后能与意中女子正大光明地谈情说爱,岂不美哉。其实多名弟子暗中早有相好,只是平时门规甚严,只能背地里偷偷幽会。此时废此门规,众人皆面露喜色。
鹤惊云干咳一声,众人瞬间安静。他继续说道:“我门乃是名门正派,与少林武当有异。一不坐禅修道,二不信奉神灵。所以门中不收女徒之规,今日一并废除。为师身旁这女子名唤风儿,便是蜀山门首位女弟子。以后大家相互照应,可以唤她风师妹。日后门中广纳女徒,协力同心,壮大蜀山门,称雄武林便指日可待。”
此时众人之中更是有人呐喊欢呼,一位方脸大耳的弟子瞧向秦玉风那水灵灵的大眼睛,首先拱手做了自我介绍:“在下王简,在众弟子中排行第四,今日能结识风师妹,实在是三生有幸!”秦玉风拱手点头还礼,如吐仙音。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唤着风师妹,纷纷作了自我介绍。秦玉风抱拳与众人一一相认,众人都已沉醉在欢呼雀跃的氛围之中。有人直言要把自己相好,引进蜀山门同为门徒。
鹤惊云再次举起寒月刀,大家又安静了下来。他继续说道:“方才听闻阿玉受了重伤,大家应该心感同悲才是。在此欢呼雀跃,成何体统?对了,阿玉是在比武中受伤的么?救他为何又要去野狼谷?”
魏彦秋把原委一一道明,只见鹤惊云脸色阴沉,寒月刀一挥,带着一行人直奔野狼谷而去。
行得半日,日渐西沉。今夜乌云压顶,不见半点月光,整片森林更加阴森。由于心系爱徒,亦或是为了遣散美人脸上愁云,鹤惊云便吩咐弟子点燃火把,探路前行。郊野又传来了狼嚎声,野狼饥肠辘辘,但是看到众多火把,根本不敢靠近。
且说留下来的几名蜀山门弟子点燃狼油灯,彻夜轮番看守秦玉山,按时换水。天明后抱怨马棚气味太重,得到龙在天允许后,几人便把马槽移至场坝西边。龙在天担心白天日光强烈,气温骤升,对阿玉危害更大。便吩咐几人砍来竹竿,在平日里剥狼皮的案台边,搭了简易的竹棚,盖上了一些狼皮以避日光。
临近正午十分,龙在天便为秦玉山再次输了真气,又是一次大汗淋漓,手脚酸软。秦玉山体温回常,也能勉强睁眼,他喝了几口凉水,便模糊地吐出几个字,缓缓说道:“多谢谷主再次相救。”
龙在天道:“阿玉你气息不稳,先别说话,我自会尽力相救。”说完点了他的凤池穴,秦玉山便又沉沉睡去。龙在天吩咐众人换上清水,亲自将秦玉山放倒于马槽之中。
鹤惊云等人忘了身心疲惫,克服丛林艰险。众人行至野狼谷,已是正午十分。龙在天亏了元气,身心疲惫,正要回房歇息,却被鹤惊云呵斥声叫住了。几名弟子转头一看,拜见过师父,各自退到一边。龙在天才知来者便是蜀山门掌门人鹤惊云。
鹤惊云不明其中关系,或许是平时嚣张跋扈惯了。他冷冷地看着龙在天,宏声说道:“荒谬,世间哪有如此救人之法?阁下不为伤者解毒,反而将其置于凉水之中。寒水侵体,岂不是让伤者雪上加霜么?”
说完抢先移步马槽边,秦玉风紧跟身后,发现秦玉山只有微弱气息。便伸手摇晃着他已发黑的身体,唤了几声,秦玉山仍是毫无反应。秦玉风竟然呜咽起来,这让众人更是满头雾水。
龙在天并不因听此言而愠怒,反而浅笑道:“久闻鹤掌门不仅武功卓绝,还精通治伤解毒之法。如此一来,眼前之事我便不用费心了,鹤掌门自行解救便是。”
鹤惊云站起身来,向前跨上几步,心中仍是蒙尘隔纱。因其手触秦玉山体肤之时,只觉他浸泡在清水中的肌肤仍有烫灼之感。而观其全身发黑,亦不知他身中何毒了。
此时他才觉得方才说话过于莽撞,于是将紧绷的面部慢慢缓和,说道:“鹤某乃一介武夫,并非郎中世家。治伤解毒,也只治得刀剑之伤,解得蛇虫之毒而已。说来不怕谷主笑我见识短浅,此奇毒鹤某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还请谷主告之一二。”
龙在天道:“此毒便是西域之火,亦称西域神火,是来自西域的奇毒,中土人士当然少有耳闻。”众人也是首次听说,不免起了好奇之心。
鹤惊云捋捋青须,继续说道:“谷主既说中土人士少有耳闻,那阁下又怎断定此毒,便是西域神火?莫非谷主乃是西域人士?”
龙在天仍轻笑道:“我是何方人士并不重要,不过我敢断定此毒就是西域神火,因为阿玉所使毒镖,便是我赐予于他。当初赐予他是为了捕猎防身,不曾想他却被毒镖误伤,真是始料未及,龙某亦悔之晚矣!”
此时秦玉风哭罢,跑过来抓住鹤惊云长袖。含泪央求道:“师父你一定要救他,一定要救他!”说完竟然跪倒在地。此举也让龙在天诧异十分,分不清这蒙面女子与阿玉之间是何种关系了。
鹤惊云扶起美人,安慰道:“师父一定想办法救他,不要太伤心了。”然后转头看向龙在天,继续说道:“既然是谷主赐予的毒镖,阁下何不把解药与他服用呢?”
龙在天道:“此毒并无解药,多年以来,我曾按配方试配多次依然无果。若有解药,早就与他服用了,又何必劳驾鹤掌门舟车劳顿,来此一趟呢?”
鹤惊云继续问道:“既有药方,何不说来与鹤某听听,鹤某行走江湖多年,也识得几位熟知奇方异药的江湖友人,也许他们能寻得药方,配成解药给小徒服用呢。”
龙在天道:“此毒是数年前一云游头陀所赠,解药之方也只是这头陀口传于我,欲解此毒,则‘一要千年雪,二要万年霜,三要王母身上香,四要仙桃尝。’四味药缺一不可,可天下之大,这药材又从何而求?而这头陀云游四方,居无定所,一时寻他不得。这两日我只能输些真气为他续命,眼下也别无它法了。”
鹤惊云听此一言,瞬间沉默了。秦玉风呆滞的目光扫在阿弟身上,知道他是必死无疑了。时间仿佛就此停滞,场坝上顿时鸦雀无声。静得只能听见众人微弱的呼吸。日已慢慢西行,日光透过狼皮棚顶的缝隙,照在秦玉风晶莹的泪珠上。泪珠闪闪坠地,如珍珠支离破碎。此时她的心,便如撕裂般疼痛。
只见秦玉风突然坐地哭喊起来,雪白的纤指指着龙在天哭道:“不……你一定有办法救他,毒镖来源于你,是你……一定是你不想救他,是你不想救他!”她已呜咽得语无伦次,然后双膝跪地,慢慢向龙在天移去。继续哭道:“我求求你救救他,救救他,余生我为你当牛做马,任你使唤,你看如何?”龙在天摇头未答,他亦无能为力了。
鹤惊云当然见不得心爱的美人如此伤心,走过去将秦玉风扶起,不停地安慰着。美人扑倒在他怀中,哭道:“师父,是他,是他害了阿玉!你让他替阿玉解毒,救治好阿玉,否则我也不想活了。”
鹤惊云怎能经得起美人怂恿,美人一哭,他的心都跟着碎了。更何况阿玉也跟了自己五年,师徒之情也不浅淡。美人说是龙在天害了阿玉,他竟然也觉得此事龙在天有不可推卸之责。
安慰好美人,鹤惊云面色转阴,竟向龙在天投来冷冷的目光。说道:“龙谷主,方才小徒之言不无道理,小徒虽是他人误伤,但是毒源出自你手,阁下便有七分罪责。如今阿玉生死,便也干系阁下生死,鹤某不管你用何法,必须把徒儿救回。若他毙命于此,也只好劳烦阁下与他一同去那阴曹地府,走上一遭了。”
蜀山门众弟子亦觉得,把此罪责强加于龙在天之身,未免过于牵强。这几日看龙在天不遗余力为玉山输气续命,多人相信,龙谷主并非坏人。不过师父之举,虽然荒唐,可众人谁敢质疑,谁敢指责过问。只觉得师父被这蒙面丫头迷了心智,她说黑便是黑,她说白便是白了。
尤其是留下来照看秦玉山的几名弟子,根本不知道这丫头来路。这么多年来,也从未见师父对弟子这般呵护。这其中的秘密,也只有魏彦秋与冉凌飞心知肚明了。
龙在天听得此言,煞是愤怒。说道:“世间还有如此不讲情理之人,莫非鹤掌门想取龙某这颗项上人头,血祭爱徒不成?”
鹤惊云冷冷道:“正是此意!”
龙在天冷笑道:“果然是江湖败类,蜀山门百年声誉,已让你毁之殆尽。令徒之伤并非出于我手,你却把罪责强加于我,是何道理?龙某若是早知阿玉师承蜀山门,根本就不会出手相救。做回好人,竟然惹祸上身,蒙此冤屈,真是自寻恶果。龙某隐居深谷多年,早已不问江湖中事。既然尔等不讲情理,那便好聚好散。在此我只能下逐客令了,都走吧,尔等此刻便走,将阁下小徒带回救治,野狼谷不欢迎你们!”说完便要回屋歇息。
鹤惊云拔出宝刀,喝道:”站住,如此说来,鹤某便得罪了。”话音刚落,只见鹤惊云已持刀向龙在天项背刺去。
寒月刀果然是天下名刀,刀身雪白如银,自带寒气,初露锋芒便灼人眼眸。刀锋直袭而来,只见龙在天一个转身,大袖一挥,衣袖便翻动着阵阵狂风,只吹得鹤惊云睁不开眼。鹤惊云抬起左臂遮挡,就在臂膀移开一瞬,龙在天已把身子斜移了三四丈远。鹤惊云见巨人身手如此灵敏,倍感惊奇。众人原本以为,一位隐居深谷的猎户,只能挽弓射箭,至多能耍得几手枪棒。不曾想他竟有如此本事。
鹤惊云刺了个空,知晓方才低估了对手。他转头看向龙在天,只见他除了面门有些许汗珠外,仍是一副气定神闲模样。他从未对这雪亮的寒月刀心生畏惧。
魏彦秋把紧握钢刀的手臂一挺,对鹤惊云说道:“师父,徒儿这便助你,将这大块头一举拿下。”
鹤惊云忙回应道:“大可不必,对付这山中野夫,为师一人便绰绰有余。”鹤惊云是好要颜面之人,他虽无把握取胜,却不想在众多弟子面前以众凌寡,丢了那分颜面。他想以一己之力,将龙在天控于刀下。想诸如此,他便重挺寒月刀,去攻龙在天下盘。
龙在天一个空翻,已从地上捡起两丈余长的竹竿。双足还未着地,已把竹竿使作兵器,向鹤惊云持刀的手臂横扫而去。
二人正斗得正酣,只见竹门开了,跑出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子。这美人虽脸色三分蜡黄,却有倾城之貌。蜀山门弟子见了,多人竟目不转睛,哪里还有心思去关心两位高手之间的打斗。原来是秀珠依稀听得门外对话,又听到了打斗之声。她心系爹爹安危,便哄睡了孩子,夺门而出。
看着爹爹正与人搏斗,而且场坝之中站满了人。秀珠毫不犹豫,口中唤着爹爹,顺手便抄起竹墙上的砍竹刀,从背后向鹤惊云肩臂砍去。众人皆是惊讶,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面对劲敌,却有这番勇气。
“师父当心。”魏彦秋高声喊道。鹤惊云只把身子一闪,晃动手中的寒月刀。秀珠顿感刀光夺目,让人难以睁眼。叫喊声未歇,魏彦秋已迅速拔刀移步场中,格挡住了秀珠砍来的第二刀,二人便缠斗在一起。
龙在天方才为秦玉山输气续命,本已伤了元气,还未来得及吐纳调息,便与鹤惊云这等高手过招,而且还能撑得多个回合,这得益于他深厚的内功修为。但是时间越长,对他来说越是不利。只见他双唇抖动,像是念叨着什么。额上青筋条条爆出,汗水已湿透了他那身绿阔衣衫。
龙在天原本是一家三口,有美艳的妻子与可爱的女儿。早年夫妻在眉州租了铺子,铸刀锻剑为生。在十年前的一天,他外出未回,由于妻子伸张正义,揭穿了一群女巫捉鬼的骗人行径。仗着自己会些功夫,便与那群女巫打斗起来。最后被奸人引至城外,遭人横尸乱葬岗。那年秀珠不到七岁。
后来龙在天忍痛葬了妻子,关了铸刀店铺,带着年幼的秀珠来到了野狼谷隐居。一边屠狼贩皮为生,一边暗查妻子被害之事。由于担心女儿习武后步妻子后尘,所以龙在天一直不允秀珠习武。直到秀珠从马背跌落,被烈马踩断了小腿。他才有些懊悔,觉得如果早让秀珠练武强身,便不会轻易从马背跌落。从此龙在天练功之时,秀珠在一旁偷看,他也不会加以阻止了。
秀珠只学得一些皮毛,面对身强体壮的蜀山门大弟子,她怎么招架得住。过了几招,双刀相碰,秀珠手中的砍竹刀已被震飞出去。这一招威力劲足,砍竹刀竟然飞出院坝,消失在西边的竹林里。秀珠身子则被震出两丈开外,重重地跌落在狼皮棚下的案台左边,嘴角冒着鲜血。她只觉胸腹疼痛,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众人惊呆,在心里咒骂着大师兄出手太重,不懂得怜香惜玉。只是心存敬畏,不敢言语罢了。
案台长五六尺许,两边砖石垒就,上铺一数寸厚的橡树木板。橡木板上血迹斑斑,已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砍凿刀痕,这便是平日里龙在天屠狼斩骨所赐。案台后面是挡院坝边缘的竹篱,竹篱后便是郁郁葱葱的竹林了。案台下面放着一口三尺多高的陶瓮,瓮口覆着竹篾编盖。案台右边便是盛放秦玉山赤裸着上身的马槽了。
秀珠用尽全身力气,忍着腹痛,慢慢爬到了马槽边,看着眼前不知死活的发黑躯体,一言不出,只是双唇微抖,泪水便漱漱而下。秦玉风看她靠近阿弟,担心秀珠出手伤人,便大喝一声,箭步上前阻止。只是众人一头雾水,痴痴地看着眼前的两个绝色佳人。猜测着她们与秦玉山之间,到底是何关系。
此时龙在天手中竹竿,被那寒月刀越削越短,已经不能作为兵器再用了。龙在天看秀珠受伤,又见方才呵斥女儿的蒙面女人上前靠近,急将手中的半截竹竿脱手掷出,直射鹤惊云面门。嘴里依旧不停地叨念着。他趁鹤惊云闪避之际,飞身跃到秀珠身边,去查探女儿伤势。秦玉风见巨人飘来,楞在原地,不敢上前。只见鹤惊云移身避过,随即提刀追来。龙在天只得凝聚内力,拍出一掌。这一掌威力巨大,鹤惊云只觉飓风袭面,身子被一道无形的巨网拦在三丈开外,始终前进不得。身后的蜀山门弟子被掌风震得身子歪斜,有人竟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双方如此以内力僵持着,秀珠只听得案下瓮中嗡嗡作响,犹如龙吟。渐渐响声越来越大,整个场坝中人都能清楚地听见。突然之间一声巨响,有如雷鸣。只见陶瓮爆裂,碎片翻飞,瓮中血红色汁水迸射而出。直喷数丈,染红了场坝中众人衣面,鹤惊云也未能幸免。
鹤惊云只得闪身收势,用衣袖去搽拭脸上血水。众人搽掉脸上血水,只见得案台之下,方才声响之处一道白光射出,犹如闪电。白光飘动,瞬间便闪移龙在天手中。众人才看清楚,这是一把雪白的弯刃。只听鹤惊云惊道:“啊,吴钩宝刀!”鹤惊云十几年前看人决斗,见过此刀威力,所以识得。其他弟子只是耳闻刀名,从未目睹,俱是惊奇。
此刀仅长两尺有余,宽寸许。刀身上翘,呈弯月状。虽然短小,却让人望而生寒。宝刀即出,竟让鹤惊云手中寒月刀也暗淡几分。宝刀在血水中浸泡却滴血不沾,在阴暗处高举却白光灼灼。江湖中有人为之闻风丧胆,又有人痴迷向往,只为一睹宝刀为快。
唐有剑客,名曰太白,善于诗赋。曾有诗曰:‘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可见这吴钩宝刀,自古以来便是英雄侠客佩刀。亦是鹤惊云多年以来费尽心血,梦寐以求之宝刀。
吴钩是春秋时期流行的冷兵器,初以黄铜铸制。相传第二十四代吴国君主,名曰姬光。曾赏黄金百两,令铸吴钩。有人为赏,竟亲杀二子,以血衅刀。后成二钩,献与吴王。王疑吴钩与寻常兵刃无异,钩师乃呼二子之名。声绝于口,只见两钩俱飞,着钩师之胸。吴王大惊,乃赏百金,遂服而不离身。方才龙在天不停念叨,想必便是念那唤刀之咒了。
后有侠客行走江湖,或有将军驰骋沙场,若使吴钩宝刀,皆以敌人之血,衅祭于刀,若是长久不衅,宝刀便会失色,没有了灵气。那便与寻常兵器无异了。
以前龙在天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也曾以人血衅刀。后来突遭变故,便隐居野狼谷,将宝刀置于瓮中,每日屠狼时注入狼血,竟发现此刀比以前更加锋利夺目,更具灵性。说来也怪,刀藏瓮中,不管是炎炎夏日,亦或是大雪纷飞,狼血都不会凝结,亦不会变腥发臭。秀珠亦感惊奇,不曾想爹爹多年以来,用作屠狼剥皮之利刃,竟是江湖中传说的吴钩宝刀。
此刀乃是二十年前,来自于龙在天恩师,亦是他岳父张百炼所赐。早年张百炼与胞弟张成钢领着年幼的龙在天,历时十年,跋涉于大江南北,搜尽玄铁,呕心沥血铸成此刀。恩师祖上世代铸刀,张百炼兄弟二人乃是中唐铸刀名匠张鸦九第七代传人。
白居易有诗曰:‘鸦九铸剑吴山中,天与日时神借功。’唐后能铸吴钩者,便只有张家传人了。本来铸刀之法不传外人,奈何张百炼并无男嗣,胞弟张成钢与兄长有了分歧后已失踪多年,音讯全无。张百炼便传与龙在天铸刀之法,并赐与他吴钩宝刀。而后其女张素月与龙在天日久生情,张百炼便赐予婚配,成全了二人。以防铸刀之法外泄,落入歹人之手而多生祸端,几百年来,张家有规,铸刀之法只能言传身教,不可笔载。由此可见这无钩宝刀是多么罕世了。
此时此刻,鹤惊云瞬间失去斗志。目不转睛盯着龙在天手中宝刀。说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惊云虽不能横刀沙场,收复失地而建功立业,却对这吴钩宝刀梦寐以求。十几年前在下与恩师行走江湖,有幸见过此刀,之后便寝食难忘。执掌蜀山门后,只听传言眉州城中有铸刀名匠,便年年发动门下弟子前来眉州,只为寻得匠人,铸一柄吴钩宝刀。以作蜀山门镇门之宝。然而寻遍眉州城里城外,却寻不得那铸刀匠人,甚是惋惜。今日有幸得见宝刀,真是不胜自喜。”
龙在天道:“阁下费尽心思所寻那铸刀匠人,正是龙某。龙某师从张百炼张老先生,以前曾在眉州城开铺铸刀。如果在下没有猜错,阁下手中这把寒月刀,便是出自恩师之手。恩师与蜀山门前掌门执事钟万年钟老先生,乃是世交。龙某虽不曾与蜀山门有过太多交情,但当年钟老先生取刀那日,曾与恩师对盅豪饮,龙某有幸亲自为其斟酒。也算是有缘相识。不料今日却险丧命于寒月刀之下,真乃因果报应!”
鹤惊云听此言语,面露惭色,默默低头不语。龙在天接着说道:“不过龙某隐居野狼谷后,便已不再铸刀,算来已有十年之久。鹤掌门欲铸宝刀,还须另请高明。吴钩宝刀之所以罕世,不仅锻造时要严控火候,铸刀之材也极为稀少。铸成后还须常年以血衅刀,宝刀方具灵性。所以奉劝鹤掌门,还是不应寄予厚望才是。”
鹤惊云把刀收入鞘中,点头应道:“是!是!在下以前对此刀不甚了解。如此说来,这吴钩宝刀,也算是一把魔刀了。我蜀山门乃名门正派,又岂能铸此魔刀来作镇门宝刀呢?”
龙在天道:“万物本无相,一切皆心生。吴钩本是刀,又何来魔神之分?在下认为,这都取决于人。只是人心有善恶之分罢了。敢问鹤掌门,你手中这把寒月刀,又算什么刀呢?”鹤惊云无言以答,此时已满脸羞红,他担心此人道出他那些不为人知的恶劣行径。只得抱拳陪笑道:“龙谷主教训得是!”
言虽如此,以鹤惊云本性,又怎能不觊觎眼前的绝世宝刀呢?他暗下寻思:“方才交手,龙在天以竹竿为兵器,竟与手持寒月刀的自己不分高下。现在他手持宝刀,更是如虎添翼。此时若是强夺,更无三分胜算了。”他岂知晓,若不是龙在天为救秦玉山伤了元气,以龙在天的武功修为,使那竹竿便能早胜于他。
鹤惊云心里又在盘算着,若让众弟子一哄而上,又怕龙在天一时大开杀戒,那便会送葬了整个蜀山门。毕竟十几年前,他见过的那场恶斗还记忆犹新,吴钩威力自是非寻常刀剑能及。
鹤惊云只能另寻办法。灵机一动,突然开口说道:“吴钩在龙谷主手中,自是宝刀无疑了。方才在下之意,是吴钩须以血衅,杀人取血,自是魔刀。而龙谷主以狼血衅刀,屠狼是为善举。除了一方害兽,又怎算是魔刀呢?”
龙在天听此辩言,心情稍许平复。此时他已自我调息完毕,倍感精神,脸上的汗水也风干了。但是面对鹤惊云众多门徒,若是再斗,即使宝刀在手,以现在的状态若要击退众人,只怕也没那么容易。他并不清楚其他弟子身手如何,更何况还要照顾受伤的女儿。
鹤惊云见龙在天手持宝刀,却迟迟不动手,也心知他亦无心再斗。自己早把刀插鞘中,碍于情面,也不好妄言再寻打斗的理由。但他还是不想放弃这吴钩宝刀。便试探道:“吴钩乃刀中至宝,多少人士只想一睹为荣。而今既然大开眼界,龙谷主何不露上几手,也让在下门中弟子,有幸识其威力呢?”
龙在天听得此言,心底又生些怒气。只道:“龙某岂是耍刀卖艺的市井之徒,说耍便耍?方才阁下不是要取我项上人头么,只管出刀便是。”
鹤惊云又陪笑道:“不敢,不敢。在下有何能耐,能取龙谷主项上人头呢?那是心系爱徒安危,一时说了气话,龙谷主大人有大量,还望勿放心上才是。”
鹤惊云又转头对魏彦秋与冉凌飞说道:“你二人不是不信为师曾经所言,这吴钩宝刀具有无坚不摧之威力么?今日宝刀便在眼前,你二人何不前去向龙谷主讨教几招,也好增些见识。”
鹤惊云老谋深算,方才自己与龙在天斗了多个回合,双方都已精疲力竭。再说魏彦秋与冉凌飞联手,合这俩得意门生之力,肯定强过自己。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夺刀更有胜算。如此对付龙在天,若是胜了,那便可以堂而皇之夺走吴钩宝刀。若是输了,方才有言在先,明说了只让徒儿讨教几招,增些见识。龙在天心存善念,绝非奸恶之徒,也不至于会下死手,将二人毙命于此,想来真乃万全之策也。
魏彦秋与冉凌飞面面相觑,因为在他们自己记忆之中,师父从未讲述过吴钩威力,又何来质疑之说呢?但二人知晓是师父发令,只能服从,又怎敢过问?于是双双说道:“龙谷主,还请赐教。”话音刚落,便持刀冲出,向龙在天砍杀过去。
龙在天狠狠对魏彦秋说道:“你方才出手伤我女儿,这笔账龙某正要找你算算!”说完猛地起身,踏出几步迎刀而战,嘴里又轻声念叨起来。
一时之间只见白烟泛起,光晕大开。龙在天狂舞吴钩,二人只觉烟气逼人,根本近不得其身。鹤惊云向打斗中的二人递了个眼色,二人随即心领神会,便来了个声东击西。冉凌飞已把龙在天引至场坝东首,魏彦秋却飞身跃起,闪到西首负伤的秀珠身边。
龙在天停手转身,已见魏彦秋将钢刀架于秀珠粉颈,威胁道:“龙谷主,宝刀威力我已见识,反正阁下已退隐江湖,吴钩在你手中,便不能增其光辉。屠狼割肉,寻常刀匕便可。用吴钩剥皮斩骨,未免太过大材小用。”
龙在天喝道:“卑耻之徒,你想作甚?”
魏彦秋道:“还能作甚?在下初见宝刀,甚是喜欢。在此还望龙谷主乐善好施,赐我宝刀,让吴钩重见天日,以此匡扶正义,也好让宝刀名流千古。”
龙在天狠狠道:“做梦,吴钩乃具灵性之物,落入歹人之手,必定多生祸端,危害武林。龙某又岂能受人要挟,纵恶滋生,而以刀相赠呢?”
鹤惊云假意言劝,挥手说道:“哎!孽徒不可冲动行事。龙谷主不赐宝刀,绝非吝啬。大丈夫者,当以大局为重。既不赐予,那便不可强求,以免伤了和气。也许正如谷主所言,尔非武林德高望重之辈,又何以授得吴钩宝刀?更不必说让其名流千古了。龙谷主一生光明正气,又岂能受你要挟?刀口锋利,千万不可伤了龙姑娘。”魏彦秋知道师父乃口是心非之人,深知其意。只把钢刀提得更紧,方才言语自然不加理会。
龙在天当然知晓,夺刀本是鹤惊云之意。只见他用刀环指四方,冷冷说道:“龙某退隐多年,本不想大开杀戒,今日尔等若是逼我,龙某便让蜀山门就此灭绝,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野狼谷。”
此言自带几分杀气,众人听后皆是胆战心惊,鹤惊云一脸茫然,魏彦秋那紧握钢刀之手,也竟然抖了一抖。他此时是骑虎难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两眼直呆呆看着鹤惊云。
只见龙在天怒气横生,运力提刀。欲向西首的魏彦秋攻去。冉凌飞提刀跨出,从龙在天后背袭来。刀锋未至,只见龙在天一个回旋,瞬间便烟雾弥漫,白光灼灼。再看冉凌飞时,只见他已被光晕袭身,钢刀落地。身子重重跌落在场坝东首那盛开的月季花丛之中,顿时满面刺痕,狼狈不堪。几名弟子将他扶起,只见他以手抚膺,趔趄行至场边倚篱坐歇。
魏彦秋看师弟受伤,持刀之手抖得更加厉害。身体各部位也跟着颤抖起来。龙在天欲运气直击,奈何女儿被挟,又恐误伤女儿。便把吴钩举高几分,横劈过去。魏彦秋只觉一股飓风袭来,一道白光化为利刃,划过头顶。白光袭处,支撑狼皮的竹竿齐齐尽断,断面平如刀削。棚顶便瞬间坍塌下来。将下面人与案台,马槽等物覆盖。
众人已大惊失色,不曾想吴钩具此威力。称奇感叹之余,龙在天已把吴钩换入左手,翻起右掌,向前推出。顿见掌风袭处,狼皮与竹竿翻飞,纷纷掉落西边的竹林之中。众人看时,魏彦秋与秀珠仍在原地,秀珠坐地,魏彦秋半蹲,依然是刀架粉颈之势。陡见二位身后突坐一人,赤裸上身,黑肤瘦骨,精神萎靡。只听几人惊呼起来:“三师兄,玉山……”
原来是折断的竹竿竖落,竿头正好击中秦玉山两眉之间的印堂穴。他便清醒过来。见秀珠被人挟持,他伸手便向魏彦秋肩头抓去。
魏彦秋听得众人惊呼,又觉一手抓肩,力道极为轻缓,只是稍有痛感。回头看时,不禁打个寒颤。只听哐啷一声钢刀坠地,他顿时便双目圆睁,呆若木鸡。待他回过神来,才开口惊叫:“三师弟。”秀珠也回头一看,亦是惊奇不已,内心五味杂陈,面上悲喜交加。
惊呼中又听得龙在天喊道:“阿玉你伤势未愈,千万不可运力!”话音刚落,龙在天已闪身三人身前。大手抓向魏彦秋前襟,一把将他身子提起,轻松举过头顶。扔向西边竹林。几名弟子又匆匆跑竹林寻人去了。
此时鹤惊云,秦玉风已移步马槽前,众师兄弟立于外围,均对秦玉山嘘寒问暖。秦玉山缓缓伸手,将秀珠纤纤玉指握于手中,眼睛半睁半闭,吃力说道:“秀珠,阿玉此生愧对于你,阿玉此去,便不喝那孟婆汤。唯求来世,你我再作夫妻,永不分离。请原谅我之前的不辞而别,好么?”
秀珠连连点头,此时早成泪人。她扑倒在秦玉山怀中,轻声呜咽道:“阿玉,我不要你走,不要丢下秀珠好么?”众人见此情景,更是热泪暗涌。龙在天转过身去,默默面对那偏西的太阳,也许他是不想见此情此景,平添悲伤罢了。
鹤惊云上前安慰道:“玉儿,你要挺住,师父定会寻得解药,将你救治好的。”
秦玉山眼皮微开,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有劳师父费心,徒儿心里明白,自己大限将至。善恶有因,徒儿也算自食恶果。蜀山门与龙谷主本不该结怨。方才所经那场打斗,便是因我而起,徒儿难逃罪责。龙谷主为我点穴,令我在马槽中驱热休养。其实所经之事我全听得明白,只是不能起身阻止罢了。”鹤惊云听后点了点头。
秦玉山咳了几声,又缓缓说道:“龙谷主不惜劳损,每日为我输气续命,徒儿这才能得见师父最后一面,救命恩德,徒儿此生亦不能报答于他了,在此徒儿只能说声感谢才是。还有师父这些年的栽培之恩,诸位师兄弟的手足之情,也只等来生再报了。”鹤惊云听后,热泪盈眶,亦感悲从心生。
龙在天转过身来,说道:“阿玉别再说了,我再为你输些真气,令师尊广结天下豪杰,自会寻药为你解毒救治。勿要过于担忧才是。”
秦玉山缓缓将手摆动,摇头缓道:“龙谷主就不必白费力气了,一切终是徒劳而已。阿玉也曾听说吴钩宝刀威力无比,要取人性命易如反掌。只是蜀山门与我,始终有不可磨灭之情。还望龙谷主高抬贵手,不要为难于我师父与众师兄弟了。”龙在天点头说道:“这我自理会得。”
秦玉山看向众人,皆以微笑示众。只觉身旁这蒙面女子眼神好生熟识,便带着疑虑多看了几眼。秦玉风突然一把扯下蒙面黑锦,叫道:“阿弟,是我,我是阿姐玉风啊!”
众人这才知晓这蒙面女子身份。原来竟是多年前与玉山同来蜀山门的那小丫头。如今长得亭亭玉立,不露面还真认她不出。
听得唤声,秦玉山这才看清,原来阿姐一直在自己身边,方才哭喊的女声,不是秀珠,那便是阿姐了。他激动得抖动双唇,也拉过阿姐之手。已见阿姐泪流满面。他用手轻轻为阿姐擦干泪痕,说道:“阿姐,不要哭泣,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以免阿弟与阿爹阿娘远在天堂,都会为你担心。”说罢,秦玉风微微点头,也扑倒在阿弟身侧轻声抽泣。秦玉山则始终保持着微微笑容。
秀珠与秦玉风只觉搭肩的炽热臂膀一松,抬眼看时,只见一股黑血从秦玉山口中喷涌而出。然后他身子便直挺挺倒入马槽之中,双目紧闭,已没有气息。秀珠大哭,由于受伤身子虚弱,瞬间便晕倒过去。众人擎着泪水,紧锁双眉。只听得秦玉风撕心裂肺的哭喊之声,回荡着整个山谷。
龙在天抱起晕倒的秀珠,缓缓向内屋走去。
良久,秦玉风哭声已经沙哑,双眼充血肿胀。鹤惊云将她扶起,不停安慰。哭声渐歇,鹤惊云吩咐弟子取来锄具,在不远的小山坡上挖了个坑,便把秦玉山葬了。
余晖下秦玉风独立坟前,轻声呜咽着,久久不愿离去。众人已经在回去的路上等候多时了。鹤惊云拍了拍她肩膀,安慰道:“此处山清水秀,玉儿一定会喜欢这里。人死不能复生,为师也很难过,风儿你就节哀吧。”
秦玉风将身子轻轻依偎,柔声问道:“师父,阿弟之死,到底是谁之过?”
鹤惊云叹道:“唉,是谁之过,又该如何定论呢?待我查明真相,定会手刃那恶徒,替阿玉报仇雪恨。走吧,天黑后这段路野狼出没,多有危险,我们趁早赶回。”
秦玉风道:“风儿早已听闻,阿弟是与雪山派弟子比武,才中毒受伤。师父一定要去讨个说法,阿弟可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鹤惊云道:“此仇不报,我蜀山门颜面何存?今后又怎么立足于江湖?为师先送你回眉州歇息,日后我便启程,去那西岭雪山,一定要讨个公道。”
”不,我也要去,不管那西岭雪山是龙潭还是虎穴。待师父将那仇人捉拿,我一定要在他心口刺上几刀,方解我心头之恨。”秦玉风提高嗓音,坚定地说道。
师父点头答应,美人这才宽心。鹤惊云便吩咐弟子将马匹牵来,让与受伤的魏彦秋冉凌飞二人。众人顶着落日余晖,慢慢消失在丛林深处。
晚饭十分,秀珠已经苏醒。龙在天端来饭食,秀珠却卧床不起,一言不发,双眼擎着泪水。龙在天知其心头难受,随便安慰几句,将汤碗置于桌案上,便转身出去了。
夜里银钩高挂,直到三更,秀珠才沉沉睡去。在那梦里,翩翩少年却出现在她眼前。黄泉路上,阿玉仍牵着她那纤柔玉手,赏着遍地血红的曼珠沙华,吟诗作赋。
二人欢声歌唱:“黄泉大道,彼岸花鲜。曼珠沙华,望之无边。血色铺地,照水映天。似雾非雾,似烟非烟。”歌声歇处,阵阵欢声笑语。携手前行,尽头便是忘川河。河上有奈何桥,孟婆桥头熬汤,赐予行人。
桥边是三生石,相传三生灵石,乃是女娲之作。始于天地初开,吸日月之精华。立于忘川畔,比邻奈何桥。能照前生之事,可记今世痴缠。见石上有人刻字。两人便前往一探。问得石上所刻之字便是良人名字,阿玉便从纸扇中取出飞镖,深深刻下‘秀珠’二字。两人对视一笑,秀珠接过阿玉手中飞镖,欲刻阿玉之名。但凭她用尽力气,灵石之上却始终不见划痕。更别说如阿玉那般,轻划便入石三分了。
正在纳闷,奈何桥头传来呼喊之声,是鬼差唤阿玉去喝那孟婆汤了。然而他端起碗中的血红汁水,却久久不愿沾唇。他知道喝了孟婆汤后,来生便不能与秀珠相遇。孟婆告诉阿玉,不喝孟婆汤,便要在那虫蛇满布的忘川河中,接受千年洗礼。阿玉毫无惧色,转头深情地望着秀珠。良久,只见他向前一跃,便消失在那忘川河中。
秀珠呼喊着阿玉名字,已从梦中惊醒。回味梦境,她悲喜交加。她难以入眠,起床点燃油灯,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孩子,突然抿嘴浅笑。然后取过一张黄纸,奋笔写下几行小字。收了笔砚,将纸折叠起来,塞到孩子胸前的衣物中。然后舒了一口长气,瞬间如释重负。她看着窗外昏暗的月光,手握三尺黄绫,轻轻打开后门,缓缓走出屋外。
次日清晨,红日初升,龙在天便被秀珠屋内婴儿啼哭之声吵醒。哭声良久未歇,他便要去看个究竟。然而却发现屋门紧闭,推之不开。龙在天唤了几声无人应答,顿觉不妙,便将屋门一脚踹开。看那床上,只有婴儿啼哭,却哪里去寻秀珠身影。案桌上饭食未动,摆放依然,龙在天又焦急地唤上几声。
此时有风吹动,后门吱呀作响。龙在天上前几步,拉开后门。只见眼前人影飘荡,秀珠已黄绫锁颈,吊死在那房檐之下。
龙在天将秀珠尸首放下,他痛失爱女,止不住痛心哀嚎。他痛诉着条条因果:一诉秀珠傻,二诉姻缘错。三诉阎王太冷漠。四诉天之过。五诉愿将功补过,换孙女无祸。
哭罢,他将秀珠葬于阿玉冢旁。坟前移植了那株女儿生前最爱的月季花。如此他二人便可花前月下,双宿双飞了。
忙乎完毕,龙在天回到竹屋。便熬汤喂养小儿。那婴儿却啼哭不止,滴汤不进。哭闹中婴儿扬起小手,打翻了汤碗,汤汁污浊了小儿衣裳。在换洗衣物时,龙在天便得秀珠遗书,打开一看,只见纸上写着一首小诗。诗曰:
心系黄泉不正夫,梦中有乐醒时无。
牵情红线双头错,锁颈黄绫一命殊。
却叹今生恩未报,唯期来世作家奴。
女郎异族非婚配,不可重循我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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