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在天抱着那婴儿,如何逗哄,她依然是啼哭不止。又煮了些米浆,吹冷了喂与她,那婴儿只尝了一口,便努嘴吐了出来,依旧哭声不歇。
他绞尽脑汁,不该如何是好。秀珠襁褓中时,他只管寻铁铸刀,喂养孩子之责全由妻子一人承担。所以这身材伟岸的功夫高手,曾名扬巴蜀的铸刀名匠,不懂得育儿之道,显然是无可厚非。龙在天只得用狼皮袄把孩子包好,布带系上,挂于怀中,骑上五花马,欲去眉州为孩子寻个奶娘。
前行十余里,便到了他与秦玉山初次相遇的那片小树林。看着怀中的婴儿,回想起以往诸事,不禁感慨万千。此时只听得林间隐隐传来嗷嗷之声。他勒马而停,屏气敛息,才听清那是幼狼嚎叫之声。
龙在天顿觉惊奇,捕狼多年,四五月时幼狼最为常见,嗷嗷叫声听得多了。而今已是八九月交替之际,此声便是罕闻。
龙在天环顾四周,只见一匹灰狼从林间小溪旁急奔而来。他敢断定这是一匹母狼。必是母狼外出饮水,幼狼不见母狼才嗷嗷叫唤。而远处也隐约听见狼群的嚎叫声。母狼越来越近,眨眼间却消失在丛林之中。这几年野狼越来越少。寒季将近,狼皮便会卖个好价钱。所以他不想错失这唾手可得之物。
龙在天侧身下马,向母狼消失的那片丛林寻去。枯黄的橡树叶与松针,像是给大地披上了一床厚厚的御寒外衣,踩上去嗤嗤作响。此时幼狼叫声已经止歇,想要找寻却没那么容易。幸得怀中孩子哭闹累了,早已熟睡。他便可以安心寻狼了。
工夫不负有心人,在一棵参天而立的松树下,龙在天终于找到了狼穴。那是一个可容成人匍匐进出的洞穴,洞口蕨草半掩,甚是隐蔽。他上前去探,洞内黑漆漆一片,看似深不见底。
只见他把胸前布带解开,将孩子轻轻挂于身旁的树杈上。由于今日未带刀具,他只能双臂运力,将旁边一棵碗口粗细的杉树拔了起来。随手掰去树枝,将两三丈长的树干伸入洞中。然而入洞丈余,树干就无法向前推进了。
龙在天知道狼穴并非笔直,所以树干探不到洞穴尽头,只能另想办法。他往腰间狼皮袋里摸了摸,今日出门又忘带火折子。寻思片刻,只见他把腰带解下,打结做了个活套,折几根细枝将布套固定于洞壁,手里拽着布头,闪身至洞口上方。随后嘴里学着野狼‘嗷呜’之声嚎了起来。乍听竟与成年野狼嚎叫之声无异,响彻深林。
盏茶工夫,只见那母狼小心翼翼地把头从洞中探出,四处张望。龙在天猛拽布头,活套瞬间收紧,正好将母狼脖颈套住。母狼狂叫着,往洞内猛退,欲挣脱锁颈布绳。龙在天双手运力,已将野狼腾空提起。他迅速绑好狼嘴狼腿,一手拎着母狼,一手抱着孩子。随后吹一声口哨,唤来良马。绑定收拾,策马返家。
到了竹屋,龙在天先找来碗匙,挤出半碗母狼奶汁,喂与婴儿。只见婴儿大口吃着,已不再哭闹。半碗狼奶片刻便已吃个精光,吃完还无声地轻咧着小嘴,一脸乐呵。
孩子总算饿不着了,龙在天也稍稍欣慰。哄睡孩子,他便砍来一些橡木,削皮挖孔,除节做榫,粗制了一个木笼。然后把束缚母狼的带绳解开,将它放入囚笼之中。他想这样养着母狼,便有足够的狼奶喂养孩子了。
然而母狼一直嚎叫着,用嘴胡乱撕咬着木笼。奈何橡木如钢铁般紧实生硬,任它咬得满嘴伤痕,血沫直冒,仍是无济于事。此刻龙在天还会喝上几声,用竹条抽打母狼身子。
当母狼不再挣扎,安静地伏于笼中角落。龙在天便向它投去一块狼肉。野狼会以同类为食,饥饿时甚至会吃掉自己的幼崽。但此狼却对投来之食无动于衷,连嗅都不嗅。龙在天也懒得去管,各自去整理前日掉落在竹林里的狼皮去了。
又是一个皓月高悬的夜晚。只听得囚在笼中的野狼,发出一阵阵凄凉的嚎叫之声,像是在高声哭诉着什么,这次它却听不见自己的同伴回应。
次日清晨,龙在天被身边的婴儿哭声吵醒。他知道婴儿定是饿了,便起床端来碗匙。到了笼边,发现母狼蜷缩于笼角,微闭着双眼。眼角竟有一道道泪痕。嘴边皮毛上的斑斑血迹已经风干。可昨日投入的那块肉食仍在原位,丝纹未动。龙在天依旧用布绳套住狼嘴,母狼也只是轻微挣扎了几下。他挤了些乳汁端去屋内与孩子喂食,便听不见屋内再传来哭声了。
又过一日,龙在天发现母狼仍是蜷缩不动,不闻肉食。他又用破罐子盛些水去,母狼仍是不理。今日挤出的奶汁明显少了许多,而且汁水中还带有细细血丝。
龙在天当下思量:“如此不吃不喝,这母狼也撑不得多日,便会饿死,就算不死,乳汁也将竭尽。当下孩子除了狼奶,还能吃些什么?难道要去眉州城中,求一奶娘回来与孩子喂养?可谁家丈夫会允许自己夫人,跟随一个陌路之人,来此幽深之谷?又哪有女子敢来这荒无人烟之地住下?八尺汉子抱着婴儿去讨要乳汁也不妥当。”想到此处,他心神大乱,抓耳挠腮,不该如何是好。
他看着婴儿,又想起秀珠。仅此月余,母女二人便已天人永隔,不禁悲叹。而他此时想到了那日洞中的狼崽,没有母狼在身边,岂不是跟怀中的婴儿命运相同么。想到此处,他好像悟到了什么。随即怀挂婴儿,带上火折子,跨上五花马,向那片森林驰去。
正午十分,龙在天策马而回,他从裹着婴儿的狼皮袄中,掏出四只叫唤不停的小狼崽。母狼顿时起身,张口凝视着龙啸天一举一动。当他将狼崽放入笼中,母狼便用舌头舔舐着狼崽。几只小狼崽也迅速爬到母狼身下,大口吮吸着母乳。
到了晚上,已听不见母狼凄凉的嚎叫声了。第二日龙在天再取狼乳时,母狼却不再挣扎。他发现那块在笼中放了两天的肉食,已经不见了,破罐中的水也喝得一滴不剩。他倍感欣喜,又为它投食添水。
担心母狼乳汁不够,他就去熬些米浆来。母狼领头舔食几口,四只小家伙便一拥而上,吃个不亦乐乎。那小狼崽吃饱喝足,竟从囚笼的缝隙里钻出来玩。龙在天抱着婴儿,伸手去抚摸着狼崽,逗它们玩耍。小狼崽离开了黑漆漆的洞穴,自然是活泼许多。
且说鹤惊云领着弟子,行得几日,已到西岭雪山脚下那叫茶地坪的地方。天色将暮,他便吩咐众弟子点燃火把,连夜上山。
又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已过午夜时分,梅长青早已沉沉睡去。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仔细一听,话音像是师弟高夔。只听门外说道:“不好啦,大师兄,山下有一队人马正举着火把,向山上走来,众人已过阴阳界。看火把有二三十人,许是蜀山门前来复仇了。”
梅长青翻身下床,穿上衣物。吩咐道:“速将院门紧闭,听我安排。”说完速奔洛阳下榻之处,叫醒师弟,吩咐他与自己分头行动,叫所有师兄弟到演武场共同御敌。
过了半刻,所有人已集结完毕。梅长青吩咐点亮火把灯笼,各自备好兵刃。看来一场恶战是在所难免了。就在此时,只见高夔满面血痕,踉跄而来。断断续续说道:“大师兄,鹤惊云已领人冲破院门,闯了进来,还杀了两名看守院门的师弟。我腹上重吃一刀,怕是活不成了。”说完,只见他手中灯笼忽然落地,身子歪斜,瞬间倒了下去。
梅长青上前察看,只见高夔脸上数道刀痕,腹部受伤严重,伤口还在汩汩冒血。伤口太深,他用金疮药敷上也无济于事。他便吩咐几名师弟,将高夔抬至房中再施救治。当几人伸手去挪动高夔身体时,发现他已双目紧闭,一命归西了。几人正气愤当头,只听人声嚷嚷,鹤惊云已领弟子,闯进演武场中。
双方持械对峙,手中火把头那跳动的火焰,映红了那一张张充满怒气的脸。鹤惊云跃上高台,将手中那血迹未干的寒月刀,指向演武场东首边雪山派众人,怒道:“鹤某早已言明,比武论技,应当点到为止。谁料我先行离开,你们便出手伤人。是谁害了我徒儿性命,今晚就站出来,鹤某就要做个了断,让他血债血偿。”这几句话铿锵有力,看他目露凶光,牙关紧咬,夜影中恶相自生。
洛阳往前踏出两步,挺剑说道:“你那徒弟乃是自食恶果,出手偷袭别人,岂料伤了自己。他的死,与我雪山派任何人都毫无干系。”
只听洛阳身后的雪山派弟子有人开口,一个清脆的声音呼喊道:“只能说你蜀山门教徒有方,技不如人,就来个暗中偷袭,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又闻一个浑厚的声音道:“你徒弟就是死有余辜,去年比武就以卑劣手段取胜,今年还想蹈其覆辙。而且还使了剧毒暗器,以致自伤,他就是该死。”这一瘦一胖两名弟子话音刚落,只见火把齐动,刀光齐明,众弟子齐喊着口号:“该死!该死!”此时大敌当前,众弟子便是同仇敌忾。
喊声渐歇,鹤惊云怒视群雄,说道:“一派胡言,我徒弟并非痴人傻种,岂会用暗器射杀自己?今夜若无人承认,鹤某便把尔等一并杀光。一命换上数十命,那也值了。”
梅长青深知鹤惊云并非戏言,已有高夔等三人丢了性命,自己不站出来,只怕命毙鹤惊云刀下之人,将越来越多。想到此处,他向前走上几步,泰然自若抱拳说道:“是我误伤了你门中徒弟,谁知令徒天不假年,英年早逝,在下亦悔之晚矣。鹤掌门若要为徒报仇,冲我来便是,切勿再杀我雪山派门中弟子。”雪山派众人听得此言,目光齐齐望向梅长青。皆为他将舍命保全大家之举而撼动。
鹤惊云用凶悍的眼光注视着梅长青,说道:“敢作敢当,方为大丈夫。鹤某很欣赏你,但是杀徒之仇不得不报,你就领死吧!”话音刚落,便欲持刀袭来。
“且慢!容在下对诸位师兄弟言说几句。”梅长青喝止了鹤惊云,继而转头对洛阳说道:“师弟,你即刻便领众师兄弟去后山,前往寒冰洞中求见师父,说明雪山派突遭变故,有请师父下山主持大局,师父定然不会怪罪于你。”
洛阳道:“师兄,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你我情同手足,既然你选择留下,那我也决定留下来,与你共同对付这蛮横无理的恶魔。”
只听方才那清脆口音的弟子说道:“大师兄重情重义,我们又怎么能临危而惧呢?”那浑厚口音的弟子接着说道:“对,我雪山派弟子岂是贪生怕死之辈,我们也誓与雪山派生死共存。”身后众弟子也异口同声呼喊着:“生死共存……生死共存……”
鹤惊云突然森冷笑道:“好个生死共存,我爱徒在黄泉路上,也多有几个伴儿。”随后又转头对西首的门中弟子说道:“所有蜀山门弟子听着,仇敌当前,今晚便要为你们师兄弟报仇雪恨。彦秋与凌飞在野狼谷负伤未愈,玉风不会武功,你三人且退居场外歇息,其余人等都给我挺刀而上,今晚我要让雪山派不留一个活口!”
话音刚落,秦玉风牵马将受伤的二人驼至场边,蜀山门弟子便挺刀呐喊,如潮水般向东首边涌来。梅长青当下思忖:“擒贼先擒王,若是能将鹤惊云控于剑下,以胁迫其弟子撤退,如此便能化解干戈,那雪山派众人也将幸免于难。”
梅长青不再犹豫,飞身跃上高台,挺剑而出,向鹤惊云面门刺去。洛阳跟其身后,闪身一侧,持剑直取鹤惊云后心。鹤惊云斜身连避两剑,随即挥刀还击,三人便战成一团。寒月刀一战即大显威力,鹤惊云把刀身舞动数圈,施以内力,梅长青与洛阳顿觉身子被一道道真气紧锁,无法大展身手。二人只得运力挥剑防御,根本近不得其身。
寂静的夜晚顿时被喊杀声打破,火把灯笼摇曳,把漆黑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般通明。兵刃相碰之声连绵不绝,台下两派混战之中已有几人应声倒下。场面混乱,双方都有死伤。只是蜀山门人多势众,刀法精妙,战力非凡。只见他们已占尽上风,也就死伤两三人而已,倒下的多为雪山派门中弟子。
梅长青与洛阳双剑齐鸣,突出真气重围。梅长青身形一闪,二人便各自分散一边,分左右持剑对鹤惊云再次刺去。鹤惊云顾左及右,当然费力得多。他当下双足点地,身已凌空,随即闪身到高台左首的桢楠树上。二人哪让对手有歇息时间,双眼对视,便持剑追击上树。只见树叶纷纷而落,刀剑锵锵声中三人又跃落高台。师兄弟合二人之力,勉强能与鹤惊云打个平手。
魏彦秋与冉凌飞负伤在身,看着眼前的一幕,欲展拳脚却是有心无力。幸得那日龙在天未尽全力,不然他二人也随秦玉山见阎王爷去了。秦玉风知道鹤惊云武功卓绝,当然不会担心他败于敌手。她转眼看向两派混战场中,那火把最为明亮之处,一方脸大耳青年,左手高高举着火把,右手持着钢刀奋勇拼杀,顷刻间已把方才雪山派中那清脆口音的消瘦弟子,与那浑厚口音的彪形大汉,双双毙于刀下。
秦玉风这才记起,这身手矫健的方脸大耳青年,便是自称王简之人。那日在醉仙楼中自我介绍时,这青年看她便眉目传情,情愫暗生。只是后来看师父对这小师妹百般呵护,便将深情藏于心中,不敢接近,更不敢表白了。
梅长青二人与鹤惊云互拆了几百招,仍未分出胜负,毕竟鹤惊云身为一派掌门,刀法奇绝,内力深厚。又有寒月刀在手,更是如虎添翼,他俩想要赢得一招半式,比登天还难。两人听见彼此的气息声越来越急,都已拼尽全力。只见洛阳抢攻上前,以一己之力接了几招,梅长青才有时间喘息。
台下惨叫之声响彻山岳,梅长青回头望去,只见摇曳的火光越来越少。已有十几人倒在血泊之中。这让他不禁悲从心生,愤泪盈眶。他顿时心中暗忖:“如此斗杀下去,只怕雪山派将惨遭灭门。大丈夫能屈能伸,若是当时避其锋芒,领众师兄弟连夜遁逃,诸多师兄弟便不会丧命于此。而此时蜀山门弟子已杀红了眼,哪里还有遁逃之机?”
洛阳被击得连连败退,险些命丧寒月刀下。突然天空狂风大作,场中灯笼火把全部熄灭,就连檐角下的灯笼也吹得没了踪影。此时夜空漆染,刀声渐绝。所有人都已住了手,只听得几人痛苦哀嚎。有人重新点燃火把,却又给大风顿时吹灭。
黑夜中听得梅长青扯开嗓子道:“雪山派弟子听着,我们不要再作无谓的反击,所有人即刻集中,从院后小道上山,前往寒冰洞中,寻求师父下山主持大局。”
鹤惊云只听其声,不见其人,便嗖嗖嗖劈出几刀,也只劈了个空。便怒叫道:“即刻封锁出口,一个也别让逃走。”黑夜中只听些杂乱的脚步声,向院门方向跑去。乃是蜀山门众弟子听得师父之言,前去封锁西边的院门。众人岂知,后院还有一道小门,在东首房舍之后,可通后山。
狂风未歇,又听得梅长青之声:“洛阳师弟领头带路,所有师兄弟速跟他走,我来断后。”又听嗖嗖几声刀响,鹤惊云叫道:“有种别逃!狼奔鼠窜算什么英雄好汉?”
此时忽听雷声乍响,一道闪电照亮夜空。鹤惊云才看见台边的桢楠树上有个身影。蜀山门众多弟子已在黑暗之中,从东首边向西首边院门处跑去,已行出数十丈。而雪山派弟子仍在原地未动。
鹤惊云借着闪电余光向树上的梅长青刺去。而蜀山门弟子又慌忙转身向东边攻来。奈何闪电顷刻即逝,夜空又回到黑暗,鹤惊云刀锋未至,梅长青早已闪身消失在黑夜里。鹤惊云只能单手抱树,凝神环视,却又什么都看不清。只听得场中响起一些脚步声与叫嚷声。
又一道闪电破空,光线忽明忽暗,鹤惊云再向东首望去,方才立于场上的雪山派弟子已经去无踪影。梅长青也在东首边一间屋顶上身形一闪,即刻又消失不见了。原来洛阳听得大师兄之言,已经领着雪山派剩余弟子,摸黑利用熟悉的地形优势,从后院逃出,一路往后山而去。梅长青在众人身后,长剑横胸,以护前方弟子周全。
此时风停了,蜀山门弟子中几人重新点燃火把,鹤惊云才从树上一跃而下。他站在高台上,喝住了准备持刀前追的弟子,说道:“我们对后山地形不熟,归师勿掩,穷寇莫追,以免中了埋伏。”
王简向前几步,把握刀与火把的双拳一抱,说道:“师父,咱就这样让雪山派弟子逃走了么?害死三师兄的那人还未捉拿,弟子心有不甘。”其实王简有此一出,意在为自己能在那绝美的小师妹心中,留个好印象。虽然不能获得美人芳心,但是能为美人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鹤惊云把余光停留在王简身上,说道:“为师自会安排,王简,你两位师兄负伤在身,行动不便,为师现把一重任交付与你。你领上几人,前去探看柴房何处,寻来刀斧,连夜把这两棵桢楠伐倒去皮,明日驮下山去。至于雪山派门中余孽,为师自会前去清理。我正好要会一会那冷傲霜,我要让天下所有英雄豪杰知道,‘寒冰掌’只是浪得虚名。”
王简躬身应诺,鹤惊云一步跃到王简身边,继续说道:“火把给我,务必照看好小师妹。”王简还未抬头,鹤惊云已从他手中取过火把,往东首后院飞身一跃,向梅长青消失的屋顶闪身追去。
雪山派众人也点燃火把,在陡峭的山石小径艰难前行。只见后方一里开外,一人举着火把紧跟而来。梅长青停下脚步,吩咐前方众人加快步伐,自己留截那追来之人。
洛阳举着火把探路,又心系众人安危,只得不停回头嘱咐师兄弟务必小心前行。悬崖峭壁之上,只有一条羊肠小道,窄处只能落得下一只脚。后山本来就没有路,是这一年以来,雪山派弟子轮流为闭关修练的师父送饭,而带柴刀与锄具修凿的简易小道。小道除了雪山派门中弟子偶尔上山,便无外人踏足。所以小石径上不是杂草丛生,就是青苔覆盖,不慎滑倒便会掉下悬崖。
雪山派本有弟子二十多人,经过方才那场厮杀,跟在洛阳身后上山的,现已不足十人。每想此事,梅长青不禁痛心疾首。他见那追来之人已越来越近,看火把位置已离自己不到半里。为了所有弟子,他已做好准备,将要与敌人在这不足尺宽的小径上,来一场殊死搏斗。
洛阳叫道:“师兄,快跟上呀!”其他师弟也相继传来呼喊之声,还有人说留下来陪他一起对敌。梅长青大声喝道:“你们快走,不要管我,山路狭窄,拳脚施展不开,人多又有什么用?岂不是大家都得一起死么!”洛阳道:“师兄务必各自小心,雪山派可不能没有你!”
只听追来那人朗声说道:“一个都别想逃,今夜便是尔等死期。”众人听得,这是鹤惊云声音。梅长青叫喊道:“尽管放马过来吧,小爷在此候着你!”此时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大家都由衷佩服他的英雄气概。
洛阳已领众人去得稍远了些,而此时鹤惊云已追了上来,离梅长青只有数十丈距离了。梅长青望向悬崖,正暗自思量:“如果与鹤惊云动手,掉下去还有无生还可能?自己不能生还,鹤惊云轻功再好,也决计不能生还了。葬身于此,也有一掌门人陪伴,就是去了阴曹地府,也不会觉得孤单”想到此处,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响彻整个山谷。
鹤惊云听得笑声,只怕那人使诈,以致身中埋伏。当下便放慢了脚步,小心翼翼前行。梅长青将眼光收回之时,发现小径边上,竟然有几簇丛生的荆棘。他灵机一动,随手挥着长剑,砍了一些荆棘置于道上,然后快步向前,窜上一小段路。这条小道他也走过无数次了,即使路窄难行,俗话说老马识途,在这黑夜里他也可以健步如飞。一口气又将鹤惊云甩得老远。
身后听得鹤惊云叫骂之声,出口便是污言碎语。听声音是踩在那荆棘上,脚被刺痛了。梅长青向后望去,那火把竟停留了盏茶时分。他知道定是鹤惊云停了下来,去拔那刺入脚心的刺。叫骂声歇,身后火把再次前移时,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因为鹤惊云被刺扎了脚心,当下前行时,便要一路瞧得仔细一些,不想再受这钻心之痛。
前方火把越来越暗,梅长青知道师兄弟已经走远。再过一个刀背石脊,便是此道最险要之处——红石尖。他一边内心祈祷同门师兄弟能顺利度过红石尖,一边想着怎样与鹤惊云继续周旋。然而此处尽是光秃秃的石崖,哪里还有荆棘用于阻路?鹤惊云见路上再无荆棘,便又加快了追击步伐。他再一次把与梅长青的距离,拉得越来越近了。
突然又是一阵飓风来袭,倾盆大雨顿时随风而至。梅长青手中火把瞬间被雨水浇灭。他举目四望,山野一片漆黑。火把已被湿透,无法再将它点燃,亦不能探路前行。他只能扔掉火把,摸索着一块石板,就地坐了下来。
梅长青把后背紧贴崖壁,当下暗忖:“如今大雨滂沱,已无法前行。亦无个避雨之处,也不知前方师兄弟们行到何处?若是那鹤惊云冒雨追来,那该如何是好?是了,我无火把照明探路,那鹤惊云也必无火把探路。我只需在此把守,来个守株待兔。那鹤惊云若是真能摸黑追来,我便来个暗中伏击,把他一脚踹下悬崖。”
梅长青当即凝息以待,任凭雨水浇透全身。转念又想:“鹤惊云若真有夜视之能,可探路前来,便能轻易发现我身。以他的武功修为,定能不被风雨惊扰,那我在此候着,岂不是自寻死路?可眼前一片漆黑,又不能前行,还有什么办法?难道一切皆是上天的安排么?是了!当前只能在此阻拦,就算命丧于此,也要让师兄弟们活命去见师父。我梅长青一生光明磊落,如今却要使这阴诈手段,干这暗里伏击之事,却非大丈夫所为。不过师兄弟们活命要紧,那我就做一回小人罢了!”
洛阳已领着众人来到了那最险要之处,红石尖更是寸步难行。因为红石尖崖壁根本没有路。此处红石似钢铁般坚硬,铁锤錾子对之无用,便无法开凿。欲过红石尖,须得把兵器挂于腰上,用手攀附石壁才能缓缓前行。洛阳领头,他刚攀过石壁,大雨便至。而身后的师兄弟正挂石壁之上。众人只能手抓石壁凸起石尖,唉声叹气。眼前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手抓脚踏之处。洛阳只得吩咐众师兄弟扔掉火把,原地歇息。
洛阳心系众师弟安危,更担心梅长青安危。平日里二人关系最好,情同手足。如今却只一岭之隔,二人却不能相见。大师兄决定舍身取义,也不知是死是活。他当下思量:“以师兄一己之力,又怎是鹤惊云对手,方才该留下来与师兄联手抗敌才是。可是当下一片漆黑,众师弟又身挂悬崖峭壁之上,又怎能回得去助他一臂之力?大师兄定是凶多吉少了。”想到此处,洛阳不禁潸然泪下。
只听得挂壁的众人之中,有一人叫道:“二师兄,我已手臂酸麻,快要撑不住啦!”接着又听几人说道:“我也坚持不住了,我也是...我也是。”顿时众人人心惶惶,洛阳便吩咐道:“你们把腰间兵器扔下悬崖,减轻负重。双手调换攀附,稍后雨停下来,再攀来我这平坦之处,咱们另想办法。”话音刚落,只听当当声响,众人已把各自兵刃扔下悬崖。
且说王简找来刀斧,吩咐众人轮番伐树。忽然大雨倾盆,众人便扔下刀斧,跑到房檐下避雨。几间屋舍的房檐下都挤满了人。都在谈论着这场暴雨,乃是平生未见。
暴雨未歇,只见一道白光划空而过,瞬间照亮场院。每一个黑暗角落都明如白昼,闪得众人难以睁眼。白光袭处,便是高台左边那颗桢楠,忽听雷声乍响,震耳欲聋,众人只觉地动山摇,那棵桢楠树已被雷电劈成两半,轰然倾倒。众人大惊,有几人说活了二三十年,八九月响雷还是头次所闻。也有人说这雷声太大,把自己魂都吓到了九霄云外。还有胆小的蜷缩于墙角,浑身瑟瑟发抖。
众人仍是惊魂未定,闪电再次袭来。又是一个炸雷响起,高台右边那棵桢楠,也突遭撕得粉碎。众人害怕,王简便吩咐众人推开了房门,进入屋内歇息。
正是这两个厉雷,把雪山派挂于红石尖绝壁上的弟子,吓得手脚酸软。有两名胆小的弟子双手一松,砰砰滚下悬崖。叫喊声瞬间便被风雨声吞没。洛阳只得嘱咐各自要多加小心,用力抓紧了石崖,此刻他也无能为力。
又听得一弟子说道:“诸位师兄弟,我已经撑不住了,咱们来世再做好兄弟,公孙元这就先走一步啦!”话音刚落,又听得砰砰之声,显然是公孙元已投崖自尽了。众人皆是泪水夺眶,任由雨水肆虐冲刷着脸庞,悲从心生。
又听得一人说道:“公孙兄弟,等等我,黄泉路上,喝酒也得有个伴儿。杨甫仁这就来陪你啦!”这杨甫仁也转身纵下悬崖,面对求生之路,诸位师兄弟更是心如死灰。
“甫仁,甫仁师弟……公孙元……”洛阳已瘫倒跪地,他用拳头锤击着坚硬的地面,扯开嗓子呼喊着,可哪里有人应答。
此时雨点小了一些,雷声也去得远了。只见一道道忽明忽暗的闪电,偶尔照亮了夜空。借着闪电余光,洛阳见那红石尖崖壁之上,还有四人紧身贴壁,缓缓爬行。几人商议决定,反正手足力气即将耗尽,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趁着微弱的闪电光芒,看准了脚蹬之处,抓稳石尖移身前行。虽然艰难,还尚有一线生机。
洛阳借着闪电余光,看着几人在崖壁上挪动着身子,便默默祈祷,不再出声。他怕声音一出,众人分神,那更添得几分危险。
忽又听得绝壁上传来一声尖叫,爬行在最前端的那名弟子脚底一滑,身影一矮,脚下已然踩空,他双手紧抓崖壁原本脚踏之处,身子却空悬于绝壁之上。口中声音颤抖,呼喊着救命。那爬行在他身后的弟子叫道:“余师弟,抓紧了,我来救你!”说着便弯下腰去,左手紧扣石尖,伸出右手,向那余姓师弟手腕抓去。二人手腕互扣抓紧,那悬空的弟子才止住了叫喊之声。后面的弟子相距两丈有余,闪电余光中眼睁睁看着前面的师兄弟身处险境,却是无能为力。只能叮嘱千万要小心行事。
那余姓弟子挣扎了几次,想要奋力上爬,却是臂力耗尽,砰砰掉下悬崖。那施救的弟子与他手腕相扣,亦未能幸免,两人双双魂归西处。
此时绝壁之上,只有两个身影。洛阳心已提到嗓子眼儿,生怕二人再掉下去。绝壁上根本就没有歇脚之处,只能继续缓缓而行。过得半刻,二人离洛阳所处平坦之处,只有七八丈了。而这七八丈远的距离,此刻却遥如千里。
前方是一沟壑,方才雨水太大,山上的雨水顺着这绝壁沟壑飞泻而下,形成了一帘瀑布。水花四溅,水声哗哗,封锁了前进之路。那两名弟子爬到此处,便不敢贸然前行。然而欲达平坦之处,并无第二条路可行,回头也绝无可能。前面那弟子询问道:“师弟,这可如何是好,走还是不走?”
那后方弟子说道:“钟师兄,我体力已渐不支,不走也是个死,如果你不走,那便抓紧了石壁,我从你身上翻过去。现在雨水小了,那瀑布水流不久便会变小,你就在此等候一会,水小了你再过去吧。”之前那人道:“师弟,我又何尝不是呢,我现在十指痛得要紧,脚也酸软无力,寸步难行了,哪里还能等得?咱这就过去,师弟务必小心,抓稳踩实了再移步前行。”
后面那人应了一声,二人便向瀑布爬去。刚到瀑布之下,由于水流冲击,二人重心失稳,便给无情的水流冲下了山谷,双双毙命。至此雪山派门中弟子,除了梅长青与洛阳,其余人等纷纷做了亡魂。
洛阳见众多师弟均死于非命,止不住在那山头嚎哭起来。这时雨停了,天空竟有隐隐月光。梅长青听得哭喊声,知道前方情况不妙。他许久不见有人追来,便收起长剑,趁着这朦胧昏暗的月色,一步步向前方行去。
行到红石尖,梅长青便把剑系于腰间,双手抓稳了石壁,小心翼翼前行。他臂力惊人,身手矫健,又无风雨加阻,攀爬便容易得多。那沟壑里的水流也小得多了,梅长青看准了抓握之处,几个闪身,便到了洛阳面前。
洛阳悲喜交加,悲的是众师弟丢了性命,喜的是大师兄竟安然无恙的站在眼前。他把一切告诉了大师兄,梅长青长舒了一口气,随便安慰了几句,二人便寻路继续向后山走去。
行了约一个时辰,天色微明。山谷中雾气笼罩,偶有几声鸟鸣,使整个山谷更加阴森。二人心里悲痛,也怕鹤惊云随声追来,一路上少有言语。梅长青时而回头察看,却无半点人影。
又行得里许,天色更明几分。二人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林,便来到了一座高崖之下。眼前平缓之处立着两块方形石碑,左右石碑上各刻有一行字,细瞧便是一副对联,分别为:‘抛情弃怨心如水,暑往寒来掌作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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