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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滚滚入江潮

《吴钩霜雪明》 张柏生/著, 本章共14686字, 更新于: 2023-08-08 18:54

崖底有石阶斜上,约行十来丈,便是冷傲霜闭关修行的寒冰洞了。

这是一个半圆形山洞,洞口有人工开凿过的痕迹。梅长青与洛阳一前一后,往洞中走去。只见洞道越来越窄,前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光线也越来越暗,走过那最窄之处,往前便什么都看不见了。二人衣衫湿透,只觉得洞内寒气逼人,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二人也无火把照明,只能唤着师父摸索石壁前行。

忽然眼前一亮,洞内石壁上十余把火把瞬间点燃。二人才看清楚,原来已双双置身于一道沟壑边缘。眼前渊深无尽,白雾弥漫。若不是火把突然照亮,二人只需向前再行三五步,便会一脚踩空而坠下去。移步向前,可听见隆隆水声,壑底应是一道暗河。

二人小心翼翼,沿着沟壑边缘右行七八丈,只见茫茫白雾之中,有一独木桥横跨深渊而架。桥木椭圆,足有成人合抱粗细。沿着独木桥前行,约走二三十步,便到了对岸。眼前是一个宽阔的天然石室,大小可容纳一百余人。石壁约有五六丈高,室内雾气腾腾,恰似置身仙境。壁顶冰锥倒挂,犹如春笋簇生。地面晶莹剔透,显然是结了厚厚的冰层,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留神便容易栽跟头。

石室中央是一方天然石榻,榻上有一张两尺见方的小石桌,雕刻得甚是精致。石桌左右各摆放着一盏油灯,油灯燃得正旺,火光灼灼闪动。右侧还有一尊碗口大小的虎首石雕张牙瞪眼,注视着那跳动的火苗。石桌后面盘腿坐着一人。此人双手合十,满面虬髯。长发蓬乱,已垂下遮住了正脸,瞧不清他的模样。一身单薄白衫已经破旧不堪,渐变成了冷灰色。梅长青与洛阳虽然近一年不见师父,但他二人即刻就能认出,此人便是尊师冷傲霜。

二人停下了脚步,愣在原地,不曾想师父竟变成这般模样。冷傲霜突然开口,声线粗矿:“今日并非用餐之日,你二人为何进洞扰我清修?就算是用餐之日,为师也曾嘱咐过你们,要将饭菜搁于洞外,为师自会去取。万不可擅自闯入,乱我心神。这些你们都已忘记了么?”

梅长青躬身抱拳,说道:“徒儿不敢,徒儿不曾忘记尊师叮嘱,只因雪山派突遭变故,那蜀山门掌门人鹤惊云,昨夜领弟子突袭我雪山派,日月坪已血流成河。宗明师弟已早日便已离开,现在除了我与洛阳师弟,其余弟子皆尽死于非命。徒儿连夜赶来时又遭其追击,一场大雨才助弟子侥幸逃脱。无奈我二人才闯了进来,还请师父见谅。”洛阳拱手道:“还请师父下山主持大局,手刃那帮恶贼,替众多遇难弟子报仇雪恨!”

冷傲霜听后大怒,口中喘着粗气,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只见他扬起右掌,向身前那小石桌上拍去。那石桌被掌力击得粉碎,顿时烟尘四起,碎石乱飞。那两盏油灯也被震得飞射而出,啪啪砸碎在了石壁上。

烟尘散去,只见那破碎的小石桌下,竟然插着一把宝剑。剑身已完全没在石榻之中,只露出七八寸长剑柄。方才劲风反袭,已将冷傲霜覆于脸上的乱发吹向鬓边,二人才看清师父那憔悴的脸庞。只见他颧骨高突,双眼深陷,已瘦得不成人样。二人顿时如鲠在喉,欲语无言。他耷拉着脑袋,嘴角血水顺着他那长长的斑白胡须,滴滴答答滚落下来,顷刻间便把胸前衣衫染得一片通红。

二人大惊,异口同声叫道:“师父,你怎么了?”冷傲霜并无应答,只是轻轻摆了摆他那粗壮的大手。梅长青看向洛阳,说道:“师父许是伤了脏腑,待我即刻下山,去为师父熬些汤药送来,师弟你先在此好生照看师父。”

梅长青说完便转身欲走,洛阳一把拽住他的衣襟,说道:“师兄万万不可下山,鹤惊云对演武场中那两棵桢楠树垂涎已久,想必今日便会把树砍伐,不会那么快撤离下山。师兄此时前去,岂不是羊落虎口,白白搭上了性命?”

梅长青道:“师父伤痛在身,不能下山煎药送来救治,万一危及性命,那该如何是好?”洛阳道:“那就让我陪师兄一起下山,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冷傲霜已运功止住了汩汩而出的鲜血,沉声说道:“不必了,伤痛并无大碍。今日是八月三十,离重阳之日尚有九天,只怨天意弄人。为师修行功时不足,神功尚未大成,便耳闻鹤惊云屠我门中弟子之悲讯而心生仇怨,所以体内真气逆行,经脉紊乱而伤了脏腑,倒无性命之忧。只是现在为师功力大减,尚且不足六成,要去对付那鹤惊云,已是毫无胜算了。”

洛阳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也不急于一时。当下最重要之事,是得寻一郎中上山,把师父内伤治好。只要师父痊愈,那鹤惊云武功再高,为未必是师父对手。”冷傲霜摇头叹气,冷笑道:“说得倒是容易。”

梅长青向前走了几步,抱拳说道:“师父,报仇之事日后再说。师父负伤在身,弟子二人也是心如芒刺。当前一时也寻不得良医上山,只求师父准允,让弟子二人为师父输些真气疗伤,真气灌注体内,便可减轻些许痛楚。”

冷傲霜沉默片刻,便招手呼叫二人过去。两人对视一眼,岂能怠慢,哪管脚底湿滑,只将身形一闪,已双双移身冷傲霜面前。两人正欲登榻为师父运功治伤,却被他给扬手叫住。冷傲霜双手一摊说道:“你我师徒三人已近一年未见,也不知你二人功夫进展如何?今日在此我便验证一番。”

二人满脸疑惑,梅长青指着剑柄与虎首问道:“师父要如何验证,是要我们拔出这把宝剑还是取下那尊虎首?”冷傲霜微微一笑说道:“虎首万不可移取,此乃洞道机关。为师正是要你们各自单手运力拔剑,验证你们内力如何,你二人且试上一手。”

梅长青撩起长袖,右手握住剑柄,长舒了一口气。他缓缓施以内力,直至额角细汗渗出,那宝剑却丝纹未动。他拍了拍手上灰尘,退到一边,抱拳说道:“弟子有负师父栽培,让师父失望了。”然后转头对洛阳道:“师弟且去试上一手。”

洛阳道:“大师兄内力在我之上,都无法将剑拔出,师弟我自是不能做到,就不必在此献丑了。”抬头只见师父一脸严相,双眼微闭,并无言语。梅长青忙说道:“师父只想验证我俩功力,师弟只管拼力一试,也许师弟更胜一筹,那也难说了。”

洛阳瞬间明白师兄之意,便伸手握稳剑柄,集全身之力于右臂,梅长青在一旁为他加油打气。尽管他牙关紧咬,青筋暴起,那宝剑却是像与石榻融为一体,不动分毫。结果与大师兄如出一辙,洛阳早有预料,心里也就毫无羞愧。

梅长青正待师父责骂。因为师父上山之时曾交代于他,让他督促门中弟子勤加练功。如今连自己都过不得师父检验关口,他便心生愧疚而低头不语。

冷傲霜慢慢睁开眼睛,看梅长青脸色有异,他却无责备之意。只说道:“结果已在为师预料之中,你们也无需自责。要拔出此剑,最少得需勤修十年内力。你二人年纪尚轻,并非神人,自是不具浑厚内力了。为师如你等一般年岁时,如拔此剑,也是拔不出来的。”

梅长青看师父并无怨怒之意,当下心里如石坠地。他抚摸着剑柄问道:“寒冰掌是师父自创的独门绝学,以浑厚内力享誉武林,想必这把宝剑,便是师父以内力使之嵌入石榻了。”

冷傲霜轻笑道:“使剑嵌入石中,以为师之力,那是绝无可能。此剑入石,只是石榻原本有一道罅隙,为师以掌力正好将剑身拍入石罅罢了。”洛阳听后,伸手便去拂拭剑柄周边的石屑,果然看见了那道狭小的缝隙。他又仔细瞧去,发现方才被师父拍碎的石桌碎块上,刻有一些残缺文字。

借着昏暗的火光,洛阳认得,石块上刻的是‘如水’二字。他便把这一石块递与身边的梅长青。梅长青接过那刻字石块,随手在剑柄旁碎块中扒拉一阵,找到了一块刻有‘作冰’二字的石块。他当下双手握着石块仔细端详,陷入深思。

沉思片刻,梅长青猛一抬头,兴奋说道“抛情弃怨心如水,暑往寒来掌作冰。这不正是洞口石碑上的那副对联么?”二人顿时满面疑惑地看向师父。

冷傲霜点了点头,说道:“正是,这便是寒冰心法中的文字。我将心法刻于石桌,每日参照心法修练寒冰掌,已近有一个年头。如今心法已滥记于心,刻于石桌上的文字早已毫无用处了。”二人静静听着师父讲述,对这寒冰心法充满了好奇之心。

冷傲霜轻咳了两声,继续说道:“寒冰掌虽能威震武林,但是对修行者来说,亦是有利有弊,为师今日便是已踏入弊端之路。修行时若被情爱牵心,仇怨纷扰;亦或是不按章法,内力不足而盲目修练者,必将害其一生。所以为师将石桌拍碎,便是将心法毁灭。一来担心传下心法害了别人自身,二来有恐心法落入歹人手中,习得掌法而为祸武林。”

梅长青赞道:“师父深谋远虑,造福武林,乃是天下武林同道之福。”洛阳道:“师父卧薪尝胆,独自苦练掌法于这寒气刺骨的冰窖之中,日后必定独步武林,名扬四海。”

只听得冷傲霜哧哧一笑,接着叹了一口长气,说道:“你看为师将成废人,又如何独步武林,如何名扬四海?只怕这寒冰掌从此便要在武林中销声匿迹了。”

梅长青道:“师父怎么可以自暴自弃,徒儿自会寻来名医,将师父救治好的。”

冷傲霜又摇了摇头,说道:“再好的名医,也未必能将为师治好。只叹我费了半生心血,自创的这一掌法未能得到传承,未免有些可惜。不是为师不将这套掌法传与你们,只是一来我雪山派突遭浩劫,你二人与我一般,心有仇怨。二来是你俩人内力尚且不足。方才为师让你二人去拔石缝中这把宝剑,便是测试你二人内力。能拔出宝剑,便能修得这寒冰掌。可惜你二人都不具备修行根底与条件。虽然无情爱牵心,但也不能此时将这套掌法传于你二人,从而害了你们。”

洛阳道:“师父处处考虑周全,徒儿内功尚浅,习不得此掌法,那便不习。”

冷傲霜又叹道:“不习这寒冰掌,那鹤惊云武功高强,欲报这血海深仇,便是更加无望了。”他沉思了片刻,继续说道:“心有仇怨,便不得修练此套掌法,那为师多年心血,也将付之东流。放下仇怨,又如何能安抚我雪山派逝者冤魂?终是不得两全其美。”

师兄弟二人静静地听着,只见冷傲霜剧烈咳嗽几声,嘴角本已止住的血水又慢慢渗出。他用袖襟轻轻搽去血痕,面部紧绷,咬紧牙关,用手捂着胸腹继续说道:“为师腹中如万虫咀咬,恐怕时日无多,今日便把习寒冰掌之要诀——寒冰心法传于你们二人。日后只将内力修足,如若你们忘了仇怨,便依照要诀去修练掌法,决计不会对你们身体造成任何伤害。习成后多造福武林,就算为师到了九泉之下,也将会感到无比欣慰。”

梅长青与洛阳看师父如此痛苦,伤心悲痛之余也只剩下无奈,只能焦急地望着师父。冷傲霜又一次运功镇痛止血,再次开口声音微弱了许多。只听他继续说道:“若是始终放不下仇怨,那便速成个家。可把心法传与下一代,亦或是传与有缘之人。待其神功大成,再把报仇之事陈说,至于报与不报,能否得报,只凭天意。那时为师只剩森森白骨,这一切又如何得知呢?”

冷傲霜示意二人靠拢,便传那寒冰心法。正说道:“绝世奇功不速成,十年内力勿修行。”两句要诀刚说出口,便听得哈哈狂笑之声从洞口传来。

洛阳挺剑转身,说道:“准是鹤惊云追击而来,师父先把心法教与大师兄,我且回头阻他一阻。”说完便脚底抹油一般,向独木桥奔去。

梅长青喊道:“师弟等等我,你一人不是他对手!”当他正要跟随洛阳向外奔出时,却被冷傲霜一把抓住肩头说道:“为师伤及脏腑,随时会一命归西,就让你师弟先对付鹤惊云,待我把心法传述与你。稍后我设法与鹤惊云周旋一番,那时你与洛阳便趁机逃离。若是今日你二人有幸能逃出寒冰洞,为师深信,寒冰掌日后定能在武林中大放异彩。”

梅长青不敢违抗,虽心系师弟安危,却只能听从师父之命。冷傲霜便接着为他讲解起心法来。当洛阳踏上独木桥,前行十来步,便与鹤惊云迎面相遇。二人怒目相对,几乎同时停下脚步,双双置身于烟雾缭绕的深壑之上。

鹤惊云先开口说道:“鹤某此番前来,一来是要捉拿害我徒弟那人,割他头颅以祭爱徒。二来便是要拜会你们掌门人冷傲霜,与他来一场公平对决。我倒要看看江湖中享有盛名的寒冰掌,到底是什么了不起的功夫?”

洛阳拔剑横胸,怒道:“都说了你那孽徒丢了性命是自食恶果,纯属意外,根本就与我雪山派门中弟子毫无干系。就算是有点儿干系,雪山派门中二十多条人命,难道还不够祭奠你那孽徒之灵么?”说到伤心之处,洛阳悲泪盈眶。声音竟有些颤抖起来,他恨不得将鹤惊云大卸八块,以消心头之恨。

鹤惊云沉声道:“识相的自个儿让开,鹤某可以饶你不死。待我回去一把火将日月坪那几间房舍烧个干净,雪山派从今以后便不复存在了。你年纪轻轻,若是没个落脚之处,可投奔到我蜀山门下。蜀山门广纳门徒,正日益壮大,鹤某破例收你为徒,日后共创武林大业,你看如何?”

洛阳愤愤道:“呸,我洛阳岂是欺师灭祖之徒,怎会改投你蜀山门下?亏你还有脸来见我师父,就算你是负荆请罪,我师父也不会原谅你。但是师父今日身体有恙,此时不想见你,你滚吧!若要硬闯,那先从我这身上踏过去。”鹤惊云冷笑道:“哼哼,螳臂挡车,鹤某硬要向令师尊讨教几招,就凭你那点本事,又怎能拦得住我?”

洛阳道:“那好,要向我师父讨教,先胜了我再说。”说完便挺剑向鹤惊云刺去。鹤惊云仍是冷冷道:“打你,我都不用出刀,真是自不量力。”

鹤惊云话音未落,已觉剑气汹汹,向面门袭来。只见他用刀鞘格挡,内劲迅发,将洛阳刺来的剑弹向一边。洛阳出招看似迅猛,但是鹤惊云内力比他强上数倍,出招便被轻松化解早在预料之中。洛阳深知不是鹤惊云对手,但是师父危在旦夕,他不求能侥幸赢得一招半式,旨在尽量拖延时间,好让师父把寒冰心法传与大师兄,他也不想师父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毕竟内力悬殊太大,这一挡差点把洛阳手中的剑震飞出去。他只得收回剑势,后退半步,再次将剑横挑,向鹤惊云下盘攻去。洞内奇冷,独木桥上自然也结了冰层,湿滑难立。洛阳便是想利用这一不利形势,逼迫鹤惊云退至独木桥外。

只见洛阳不断舞动着剑,剑身如灵蛇般在鹤惊云小腿周围游走,漾起一圈圈光晕。剑气如风,吹得鹤惊云衣袍缭绕,须发翻飞。鹤惊云向后退了几步,突然纵身跃起,展开轻功,飘过洛阳头顶,足跟向洛阳后脑点去。接着一个空翻,身形又稳稳地落在独木桥上。洛阳还未及转身,已被踢中后脑。他只觉玉枕穴疼痛难忍,几乎晕厥,手中长剑掉落至深壑之中,踉跄两步,重心失稳,跌倒下去。

洛阳迅速伸手扣住独木桥边缘,刚刚抓稳,还未及喘息,岂料鹤惊云猛然跺脚,独木桥随即颤抖起来。桥上冰层突然裂开脱落,只听一声尖叫,却哪里还有洛阳人影,只见他身子已随冰块一起,掉入了深不见底的沟壑之中。

冷傲霜正好将全部心法讲解完毕。深壑上云雾缭绕,师徒二人根本看不见独木桥上发生的一切。突然听见尖叫之声,知道是洛阳遭遇不测,二人杏目圆睁,登时愣在原地。梅长青回过神来,捡起长剑,叫喊着师弟,向独木桥奔去。

此时鹤惊云已经过了独木桥。正遇持剑追来的梅长青。二人相距丈余,梅长青拔剑直指,扔了剑鞘,咬牙低声问道:“你又杀了我师弟?”鹤惊云一脸不屑,依然冷笑道:“鹤某已经给他指明了生路,只是他不知天高地厚,自信能与我斗上一回,我便成全了他,让他腾云驾雾,先到深壑中做神仙去了。”

梅长青突然提高嗓音,咆哮道:“你徒弟是我误伤,要报仇便冲我来,为何还要滥杀无辜?”鹤惊云道:“不错,鹤某前来,便是要取你这颗项上人头,去祭爱徒在天之灵。鹤某看你师弟重情重义,有心留他性命,可惜他愿意为你而死,鹤某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梅长青压低声音,说道:“既然鹤掌门要取我头颅,在下绝不逃避。我武功虽不及你,但也不会做你案上鱼肉。各自凭本事来取便是。只是我有一事相求,恩师已身负重伤,不敢奢求鹤掌门出手相救,只求鹤掌门在我以命赎罪之后,不要为难于他。”

鹤惊云当下暗忖:“冷傲霜竟已负伤,那今日岂不是铲除他的最佳时机?雪山派一除,日后称霸武林那便少了一大绊脚之石,真是天助我也!”

梅长青看他若有所思,便问道:“莫非这点请求鹤掌门也不能答应么?”鹤惊云突然笑道:“不...不...不,鹤某绝不趁人之危。武林绝学寒冰掌让鹤某慕名已久,我还待他康复,向他讨教几招呢!又怎会了结他性命呢?我答应你,答应你便是,哈哈哈...”

鹤惊云笑得阴森可怕,原本寒气逼人的山洞更加阴冷。笑声渐消,只听他冷冷道:“你师弟魂去不远,鹤某便送你上路,追他还来得及,正好让你二人结伴同行。”说罢,便亮出寒月刀,向梅长青劈去。

顿时刀口生风,寒光再现,四周云气也随之散开。二人冰上竞技,冰面湿滑难立,都难以稳住脚跟。梅长青衣衫未干,湿布紧贴体肤,使起剑来就笨拙得多。二人互拆数百招,梅长青只觉原本冰冷的肌肤渐渐发热,渗出一身汗液。湿透的衣衫吸收了体温之热,飘飘然冒着白气。

而鹤惊云昨夜遇雨之时,藏身于一块凸起的巨石之下,只被淋湿了半截袖襟,现在早已风干。只见他气定神闲地舞着寒月刀,每一刀都直逼对手要害,必然是要置他于死地了。

冷傲霜仍是原地盘腿而坐,双手摊放于膝上,正闭目调养。不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而是他此时身负重伤,只剩半条性命了。

论武功,寻常时候梅长青都不是鹤惊云对手。更何况此时他湿衫贴身,更是直接局限了他的出剑速度。那湿滑的冰面,也几次差点让他滑倒。

只见鹤惊云猛然移身,把梅长青逼至深壑边缘。他把寒月刀举过头顶,向梅长青凌空竖劈而来。身后是万丈深渊,梅长青无法后退,只得持剑横档,硬接了这招“千斤压顶”。

这一招内劲刚猛,梅长青只得集全身之力于右臂,抵御着这凌驾于头顶的寒月刀。双方就如此僵持片刻,只见鹤惊云足下冰面碎裂,他双足已陷在冰层之中。而梅长青双足也慢慢开始向后滑去。

梅长青也试图运力踏碎冰层,可他脚下运力,右臂便被压弯下来。这一分心运力,刀锋险些直入他脑门。鹤惊云步步紧逼,突然右腿上踢,直取梅长青胸腹。梅长青哪里还有力气招架,更是无从还击。只听得一声尖叫,身体向后飞出,径直跌入了深壑之中。

鹤惊云望向深壑,只见云雾缭绕,又听得壑中水声如雷,他得意笑道:“玉儿只管安心去吧,为师已为你报仇雪恨了。”

冷傲霜猛然睁开双眼,只见他又一次高举右手,拍向身侧那尊虎首石雕,那虎首竟飞出丈外,摔得稀碎。顿时隆隆之声从洞口传来,显然是他已触发机关,洞口垮塌,巨石滚下,已封住了洞口狭窄通道。

鹤惊云一惊,转过头来,此时逃出已无可能。他愤怒地盯着冷傲霜,冷冷说道:“鹤某原本答应你那孽徒,放你一条生路,可惜冷掌门不识好歹,竟然封了出口。难道冷掌门是想将鹤某困于寒冰洞中,陪你研习寒冰掌么?”

冷傲霜笑道:“鹤掌门对寒冰掌也感兴趣么?好说,好说,鹤掌门只需三叩九拜,就地拜我为师,成我关门弟子,师父自然将寒冰掌倾囊相授。就不知鹤掌门能否放下身段,行这跪拜之礼呢?”

鹤惊云见冷傲霜一脸笑颜,自己也怒气渐消。冷笑道:“冷掌门自信洞口那几块乱石,便能困得住我?既然鹤某出不得这寒冰洞,难道冷掌门一个身负重伤之人,便能出得?”

冷傲霜仍是一脸春风,说道:“出不得,那便不出,冷某也从未想过再出此洞。以前一个人在洞中修练,无聊至极,现如今有鹤掌门留下来伴我,冷某从此便不再孤单了,想来也是一大幸事。”

鹤惊云道:“大家同是练武之人,鹤某对武林好汉一向心心相惜。久闻冷掌门以一技寒冰掌独步天下,鹤某早就想见识一番。只可惜洞口已被封死,鹤某就算想助冷掌门下山治好内伤,再与冷掌门一竞高下,现在看来也绝无可能,实为心中憾事。而冷掌门心中憾事,无非是费尽心血所创的武林绝学,到死无人传承。鹤某似与武林绝学无缘,习不得这寒冰掌。今日还望冷掌门露上几手,让鹤某开开眼界。”

冷傲霜又是一声狂笑,说道:“什么有缘无缘,现在跪地拜我为师,别说见识一番,就是修练心法,冷某也一并传授于你,你拜与不拜?不拜便连见识的机会都没有。”

鹤惊云当然知道这是冷傲霜侮辱他的一些手段,就算跪拜,冷傲霜也绝不可能将心法传授与他。只淡然说道:“冷掌门不让见识,就不怕鹤某出手相逼么?”他晃了晃手中的寒月刀,缓缓向冷傲霜走去。

冷傲霜笑道:”那你便是大逆不道之徒,今日冷某便要亲手将你处置。”话音刚落,只见他长袖一挥,身子突然飞离石榻,双掌向鹤惊云拍去。袖口疾风呼啸,顿时便把那石壁上燃烧的火把全部吹灭,山洞一片漆黑,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幸得昨夜倾盆大雨,深壑下暗河之水猛涨,洛阳与梅长青跌入河中,双双捡回了性命。

洛阳几乎无甚伤害。他只觉头脑一阵眩晕,呛了几口水后便被冰冷的暗流冲走。眼下一片漆黑,他欲伸手抓住岩壁也是徒劳。于是他双手侧划,尽量让自己浮于水面。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一丝光亮。原来暗河流经地下洞穴,汇入前方的一条大河之中。

暗河与大河交汇的石壁上是一石潭,与大河有着数丈落差。石潭水面宽阔了许多,水流自然也平缓了。水流漫过石潭直泻河中,形成了一帘瀑布,水声如雷,煞是壮观。

此时洛阳已经精疲力竭,险些掉入石潭下湍急的河流之中。他在石潭中扑腾了片刻,终于稳住自己身体。以现在的体力,已无法支撑到他顺着瀑布跳下,再游到下游的河岸上去了。

然而石潭两边都是光秃秃的石壁,身上湿重的衣物犹如千斤包袱,洛阳试了几次,终是爬不出石潭。就在他绝望之时,一妙龄少女哼着小曲儿浣纱而归,看到他在水中挣扎,便扯了几根野藤拧之为绳,将绳头抛入潭中,那女子在上方使劲拖拽,终于把他救了上来。

洛阳不胜感激,千恩万谢自当不在话下。那姑娘见他浑身湿透,噗嗤一笑,问明缘由。洛阳娓娓道来,姑娘听闻倍感惊奇。姑娘也是豁达之人,善心顿发,自称如梦,家住附近。担心洛阳着了风寒,便邀其随她还家,换身爹爹干净衣裳。洛阳谢过,便随姑娘而去。

且说梅长青与洛阳跌落之时相隔一刻有余,深壑中暗流湍急,他二人自然无法在水中相遇。并且他腹部吃了鹤惊云重重一击,跌落时又头下脚上,直栽暗河水底,百会穴在河底石头的撞击下,他瞬间便失去知觉,彻底昏迷了过去。

梅长青被水流冲出石潭,身子顺着瀑布直贯大河之中。他被河流冲到下游石滩上时,仍然昏迷不醒。此时一砍柴的年轻和尚正好挑柴路过此地,和尚慈悲为怀,便扔下肩上柴担,伸手探了探他鼻息,发现他已气若游丝。小和尚便双手猛按他胸腹,排出腹中积水,然后将他倒挂肩上,双手握紧他脚踝,往山头的一座寺院跑去。

洛阳与如梦一路畅所欲言。当洛阳说到自己遭遇时,又心念师兄师父,料想他二人落入歹人之手,多半已遭遇不测。于是乎泪如泉涌,唉声长叹。如梦姑娘又转头安慰,劝他暂放恩怨,又说若想过得安稳,可在山里多住些日子。洛阳若有所思,并未作答。

眼前并没有路,二人翻越了两座小丘,又穿过几块空旷的稻田,便见两间茅舍。如梦告诉洛阳,此地名曰白虎沟,这些良田均是爷爷潘高寿所垦。潘高寿原是益州人氏,后蜀末年,孟昶即位,宋将王全斌领军攻蜀,战事四起。潘高寿为避战乱,便领妻子一路南行。二人翻山越岭,行至雪山之下,发现此地山清水秀,风景宜人,便在此处落脚隐居下来。

而此地名为白虎沟,二人来时听异乡人曾说有猛虎出没,又没有通向外界的路,所以人迹罕至,更无人胆敢前往。潘高寿夫妻便搭建了两间茅屋,开荒种地,享受着这番宁静,过上了安逸的田园生活。

一日清晨,阳光初照,妻子起了个大早,便在河边发现了那只白虎。她随即告知丈夫,潘高寿便带上屠具前去,向那白虎引弓射箭。说来也怪,那大虫身中蒲矢,便躺原地一动不动。潘高寿持刀前探,竟发现哪来的白虎,眼前却是一堆白银。

他随手拾得几锭,乘兴返家,拿出银锭,把怪事告知妻子。妻子听后大感惊奇,遂挑上竹箩,与他一同前往。哪知二人再次行至,却哪里还有银子,眼前只有一堆白石而已。二人失望返回家中,再去瞧之前带回那银锭,亦变几块白石。

又过一年,妻子有孕,生了一对孪生男儿,大儿取名潘崇武,小儿取名潘崇文。崇文崇武从小便如名所好,崇武喜欢舞枪弄棒,崇文喜爱读书作画。夫妻甚是欣喜,抚养两儿长大,只是白虎变银之事亲身所历,二人一直无法释怀。

兄弟二人十五岁那年,潘高寿郁郁而终,妻子则以刀自刎,随夫一同西去。临终时嘱咐兄弟俩将夫妻尸首同墓,葬于那堆白石之处。

兄长崇武练得一身武艺,便出山行走江湖,偶得良缘天赐,带回一女为妻,回白虎沟过上了男耕女织的生活。虽然清苦,却是其乐融融。妻子之后生得一女,小女幼年活泼可爱,越长容貌越是惊为天人,小女便是那浣纱少女潘如梦。

而胞弟崇文一直自读诗书,出山考取功名却屡次名落孙山。而他觉得自己一无所有,怕姑娘跟他会吃尽苦头,所以如今将近不惑之年,仍是孤身一人。

崇文未成个家,虽然多了嫂子与侄女,但是崇文一直敬重嫂嫂,对侄女也视如己出,一家人共享天伦,哥哥也不提分家一事。

崇文住东首茅屋,崇武三口住于西首。四人同吃一席,靠着父辈留下的那几块稻田度日。只因如梦母亲曾说想过安稳的生活,丈夫虽崇尚武学,却甘愿陪妻子一同隐居深山,不再踏入江湖。

去年一家人又新开垦了一片荒地,到秋冬季节种些小麦。多余的粮食则自酿美酒,或拿去集市变卖,再买些布匹回来做衣御寒,虽不富裕,但总算是吃穿不愁。

到了家中,潘父问所从来,洛阳一一对答,潘崇武看他一身健肌,知他武功不弱,当下如得知己,自是不胜欣喜。便吩咐丫头取来衣衫,为客人换上。

当天便杀鸡设酒,以待客人。酒足饭饱,主与客皆醺醺而醉。潘崇武便开口留人,说日后要与洛阳切磋武艺,洛阳只是谦虚回应不敢比试。但是潘父生性豪迈,只说隐居深山之后,也无个对手陪练几招,自己早已心焚手痒。洛阳也不好推辞,便答应住下。潘崇武便安排洛阳与叔子同住东屋,洛阳一身疲惫,又喝了些酒,倒头便呼呼大睡起来。

次日清晨,洛阳起了个大早。他伸了个懒腰,便独自欣赏着深山中的秋景。远山落叶一片金黄,晨风吹来,颇有凉意。连接两间茅屋的是一块宽阔的场坝,场坝西边有一口古井,古井旁是一棵高高的梧桐树,树干足有两三人围抱粗细。场坝外种满了各种果树,多已空枝立寒。只有两棵高高的柿树上挂着一些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盏灯笼在晨风中摇曳。几只长尾的红嘴蓝鹊,在树上叽叽喳喳,欢快地啄食着成熟的果实。

洛阳顿觉秋高气爽,当下深吸一口气,展开拳脚,在场坝中练起拳来。他在雪山派时虽是练剑为主,但是拳脚功夫却也毫不逊色。

一套拳法打完,洛阳只觉全身舒畅,昨日疲倦早已烟消云散。只是昨晚只顾吃酒,少食饭菜,他早已饥肠辘辘,腹内时不时咕咕直响。此时只听有东西掉落,掷地有声。洛阳抬头一看,原来落下的是红嘴蓝鹊啄食柿子剩下的果核。

洛阳淡然而笑,双足运力,竟身形如猴,几蹬腿便爬上了四五丈高的柿子树。那几只蓝鹊受了惊吓,扑着翅膀飞到了另一棵柿树枝头,仍是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仿佛是叫嚷着有人抢了它们的食物。洛阳也不管那么多,伸手便摘了几个柿子吃了起来。边吃称赞果实好甜,让蓝鹊吃了实在可惜。

一口气吃了七八个柿子,便感觉不再饥饿。他对那叫嚷的蓝鹊说道:“算了,别吵啦,我只尝尝味道,剩下的留给你们吧?”说完便沿树干而下,只听嗖嗖有声,顷刻间便到了场坝之中。他用手抹着嘴,还在不停称赞:“嗯,真是人间美味呀!”

只听一人拍手赞道:“好...少侠果然好功夫!”洛阳寻声看去,只见潘崇武满面笑容,从西屋的灶房边缓缓走出。他身着一袭红袍,煞是喜庆。虽然此时平民禁穿红黄色衣裳,但是潘家只一户在此隐居,倒是不管那些禁忌。每当心舒情畅之时,他就会把藏于衣橱中的红色长袍翻出,欣喜地穿着于身。

洛阳抱拳半羞道:“伯伯见笑,只因在下一时嘴馋,便摘了几个果子尝尝味儿,哪知会让那蓝鹊一顿责斥。”潘崇武捋了捋青须,听后哈哈笑道:“每年收果,潘某便特意留些果子,这些灵禽啄食后便不会离去,一年四季都会留在深山之中与我为伴。你可勿要小瞧了这鹊鸟,它可通人性,会和善歌舞,亦可残暴不仁,而且这小家伙嫉恶如仇,不惹为好。它们吃些果子也吃些蛇虫家鼠,如此一来,白虎沟便没有了蛇鼠之患。”

洛阳正感惊奇,听得潘崇武卷舌作哨,只吹一声,两只红嘴蓝鹊从树上飞下,直落他左右肩头。潘崇武伸手抚摸着一只蓝鹊头顶羽毛,说道:“鹊儿勿要呱噪,今年果子留得多些,今日少了几个,也饿不着你们。”那蓝鹊转头看向主人,喳喳叫了两声,竟转动着它那双灵动的眼睛,点了点头。潘崇武笑笑,说道:“去吧。”那两只蓝鹊像是听懂了主人话语,拍着翅膀向树上飞去了。

洛阳陪笑道:“真是惭愧,晚辈竟然与鸟鹊争食,尽闹笑话。”潘崇武笑道:“无妨,无妨,这蓝鹊要知道你是贵客,定然不会叽喳。果子屋内众多,日前采摘,存放些时日口感更佳。昨夜只顾吃酒,忘记端些出来与你品尝。一会我便让如梦多拿些出来,少侠只管吃够便是。”

洛阳道:“伯伯不必劳烦,方才已尝过味道,那便罢了。”潘崇武道:“方才我立灶牖之后,看洛少侠那套拳法打得行云流水,柔中带刚,还未曾请教少侠,练的是什么拳法?”洛阳道:“这是雪山派的冷家拳,是由师父冷傲霜以太祖长拳变化而来。”

潘崇武略懂太祖长拳,自己也耍得几招。但见洛阳这套拳法变化莫测,时而大开大合,袖风尽扫落叶;时而舒缓沉稳,手触尘土不惊。劈斩有力而收发自如,让人实为惊叹。

潘崇武道:“看少侠武艺高超,潘某实想讨教几招。潘某不曾师承任何门派,只有矫健身手和几分蛮力,根本谈不上身怀技艺。若是少侠能指点一二,潘某深信,未来的武林之中,还是会有我那一席之地。”

洛阳道:“伯伯把在下看得太高了,我在雪山派中,主修的是剑法,拳法只是略懂皮毛,只能耍着活动筋骨而已,毫无战力可言。若与伯伯切磋,恐怕撑不过百招,我便会败下阵来。”

潘崇武听得此言,更是欣喜,因为自己曾经也酷爱耍剑。他出去闯荡江湖,对各门剑法也算通晓几分。只是娶妻生子后,为了让妻子安心,所以他便把剑锻造成柴刀,算来已经整整十八九年没有碰剑了。如今遇上使剑好手,不跟他耍上几招,心里便如虫蚁乱爬。

潘崇武道:“既然少侠主修剑法,那剑技肯定是炉火纯青了。潘某也正有此喜好,我昨日说过要与少侠切磋武艺,那可不是酒话。依我看就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们便切磋几招,你看如何呀?”

洛阳自谦道:“在下剑法亦是平平,既然切磋,那就要伯伯手下留情了。只可惜我身坠暗河之时,剑已掉入水中,可到哪里去寻剑来使?”

潘崇武笑道:“这有何难,你且等等。”说完便转身回灶房,寻来两根粗细长短均与真剑相等的柴木,扔一根与洛阳,自己手持一根,说道:“今日我们便以棍为剑,过上几招,待我日后与你伯母商议,去市集铁匠铺铸两把好剑来使。反正旨在切磋剑技,使这木棍也也是无妨。”

二人又客气几句,便以木棍为剑对练起来。只道是:

深秋乍冷曙光中,老少男儿喜论功。

柴棍无锋方作剑,刀枪有刃不为戎。

横挑漏谷斜挑地,竖斩天灵直斩空。

跃足轻翻庭外竹,躬身易上井边桐。

身轻似燕惊蓝鹊,劲猛如牛退黑熊。

短褂贤郎飞白练,长袍隐者舞霓虹。

家叔默立低檐下,母女羞藏小院东。

但见夫君挥汗雨,犹闻客少喘粗风。

向来武技存差距,何况年龄各异同。

四目相投登时笑,双人尽罢瞬间攻。

终归野谷桑榆马,怎敌朝奔晚练骢。

罢手言笑,潘崇武知道洛阳有意相让,自是由衷钦佩。便满面春风说道:“少侠果然好功夫,潘某今日真是有幸受教,还望日后多多指点才是。”

洛阳抱拳行礼,谦道:“伯伯武功,与我亦在伯仲之间,晚辈又如何敢指手画脚。不过只蒙伯伯不弃,晚辈日后愿与伯伯共同练武,彼此进步。”

潘崇武听后哈哈大笑,直拍洛阳肩头叫好。只见如梦拽着母亲袖腕,缓缓走上前来。洛阳纷纷点头问好,潘母面带假愠,对丈夫说道:“洛小官人是客,怎就劳烦人家与你练武?你这把骨头还经得起折腾,各自去练便是。”

洛阳忙说道:“不碍事,不碍事,只要伯伯高兴,晚辈便作陪练,如此还能提升自己的功力,也算一举两得。”

潘崇武陪笑道:“唉,娘子有所不知,身为习武之人,遇上武学好手,切磋几招也算是寻常之事。我与少侠论武,不以利刃相见,便无负伤之忧,你还担心什么?”

妻子知道,丈夫一向酷爱武术。只是这十几年来,他却不在自己面前舞刀弄枪,还不是为了不让自己生气。当初怕丈夫继续练武之后,担心他会寂寞难耐而重出江湖,尽生是非恩怨,现在想来岂不多余。他能放弃喜好,陪自己隐居多年,实属不易。想到此处,妻子只能默默苦笑。既然这后生愿意陪他练武,她也便无话可说了。

如梦说道:”爹爹,洛少官人,早饭已经备好,该去吃饭了。吃过早饭,娘亲说要去橙园采些橙子回来,与家中柿子一同挑去集市卖了,买些料子回来做袄过冬。我娘说了,今年要为我缝一件花袄裙。”

潘崇武看着活泼可爱的掌上明珠,哈哈笑道:“好,缝好看的花袄裙,走吧,叫上叔叔,开饭喽!”如梦莞尔一笑,唤了叔叔,拽过爹爹大手,便撒起娇来。一行人有说有笑,向西屋走去。

吃过早饭,如梦道:“爹爹,今日采果,我便不去咯。”潘父问道:“那你闲居屋内作甚?”如梦不答,转头用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向洛阳,俏皮地说道:“洛官人,今日你帮我摘果,我便帮你洗衣,你看如何?”

洛阳看她眼神,突然有些手脚无措,他才发现,原来如梦那么楚楚动人。对这救命恩人,昨日他只有感恩之心,而今日却心生爱意。他当然不会拒绝,只说道:“甚帮与不帮,姑娘救命恩德还未曾言谢,再说吃了这碗饭,做活那是理所应当,只是我昨日换下那身衣裳,待我摘果回来再自己去洗,怎敢劳烦姑娘你呢?”

如梦道:“怎就开口一个姑娘,闭口一个姑娘的,怪不顺耳,以后叫我如梦便好,我们久居深山,不讲那些江湖礼节。”

洛阳看如梦也是豁达开朗之人,当下也不再拘束,只是看了她的眼神,还是止不住心潮涌动。他是爱上如梦了,潘父潘母也是看在眼里,乐在心里,毕竟洛阳一表人才,身手也还不错。若是两人能凑一对,那也是天造地设的之良缘。

听如梦如此言语,洛阳也觉得再叫她姑娘,就有些隔外了。便说道:“以前师父唤我小名阳子,那以后大家便唤我阳子罢了。”

一向沉默寡言的潘崇文捋了捋山羊胡,说道:“楼中见我金陵子,何似阳台云雨人。阳子,好名字。”说完哈哈笑了起来。

洛阳不解便问:“叔叔出口成诗,我竟不知这名字还另有诗意?还请叔叔说解说解。”

潘崇文道:“这是诗仙太白诗句,我只随口借用而已。今日要去摘果,便不多说了,你身手矫健,改日我领你去山林之中,去抓只山猫回来,炖了做下酒菜吃,那时候咱再痛饮几杯,我便慢慢告诉你这诗意,岂不是更好?”

洛阳当下笑道:“好,有酒有诗,岂不美哉!”

潘崇武道:“阳子一跃一丈余高,今日有他在,哪有什么难采果子。”众人又是一笑,潘母已收拾好碗筷,她吩咐如梦刷锅洗碗,自己则找来竹箩,几人挑着竹箩往西边的橙园走去。

如梦洗刷完毕,便拿出洛阳昨日换下的衣裳,往小河边去了。她用捣衣杵轻轻拍打着衣裳,突然会心一笑,头脑中浮现着洛阳那伟岸的身影,还有那英俊的脸庞,突然间红霞泛腮。她那娇美的脸蛋儿倒映在清澈的河水中,那水中的鱼儿也为之陶醉。几条鱼儿欢快地摆动着尾巴,在水中漾起一道道豰纹,不一会便又羞愧地沉入水底,再也没了踪影。

洛阳便在白虎沟潘家生活了下去,他与如梦的感情也迅速升温,慢慢便出双入对的在一起,真是让人羡煞。

过得几日,天气转暖,洛阳便随潘崇武去集市卖些果子。他俩一人挑柿,一人挑橙,天色微明便出发了。然而山野无路,崎岖难行,行到集市,已过正午时分。二人在街头寻得一家铁匠铺,吩咐匠人为二人各打一柄铁剑,寻家酒铺吃些酒饭,便在街边找个人多之处放下担子,叫卖果子。

然而行人虽多,买果之人却寥寥无几。二人觉得零卖费时,便把果子低价趸给了其他小贩。卖了果子,买了些生肉糕点,布匹锦缎,准备返家。

然而天色渐晚,路陡难行,二人商定寻家客店住下,明日再走。客店之中,洛阳若有所思,久久不能睡去。他想去一趟日月坪探个究竟。他把想法告知潘父,潘父看他重情重义,自然尊重他的决定,并说亲自要陪他一同前往。其实潘父也另担心洛阳一去不返,如梦与这小子日日你侬我侬,他不想自己那掌上明珠失去了这如意郎君而心生悲痛。

次日清晨,二人便去铁匠铺取了昨日吩咐锻造的铁剑,直向西岭雪山方向行去。行到山下,已是正午,二人寻户农家,吃些便饭,给些小钱,把竹箩等物事寄放在此,便持剑往山上去了。

到了日月坪,映入眼帘的是满院狼藉。破碎的院门静置墙角,被雷电劈碎的桢楠树横卧院中,枝叶还未枯黄,铺得满院青绿。演武场边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尸首,从衣着来看,死者多为雪山派弟子,蜀山门弟子尸首只有三具。

洛阳悲从心生,双手合十,祈祷师兄弟一路走好。然后寻来锄具,潘崇武帮忙搭手,在院墙后挖些土坑,把死去的师兄弟一一葬下。再找来一些木板,做成牌位,用小刀刻上逝者姓名,插于坟前。

洛阳忙乎完毕,拍袖抖尘,长叹一口气。他转头看了看那蜀山门弟子几具尸首,自摇头道:“你们那帮师兄弟的心是否喂了野狗?竟让你等曝尸荒野!”说完寻思片刻,在方才自家师兄弟的坟墓旁,挖了一个大坑,将那三具尸首合葬一处。

洛阳前往那些逝者以前住过的房间,把他们衣物与各种物事一并搜出,在新坟坟头焚化,并取了些自己之前珍藏的陈年老酒来祭奠他们。那些从红石尖崖壁上掉下去的师兄弟,定然已尸骨无存。洛阳便做几个牌位,刻上他们姓名,置于忠武厅中堂桌案上,添些香烛酒水,含泪默祷一番。

‘忠武厅’是雪山派论事之处,牌匾上的鎏金大字是师父冷傲霜亲笔所题,虽已蒙尘,却还熠熠生辉。当洛阳拿起最后两块牌位,他却双手不停颤抖,迟迟不下刻刀,因为他也不知道大师兄与师父如今是死是活。于是他扔下刻刀,对潘崇武说明一切,携上今日新铸宝剑,两人一同往后山赶去。

二人点燃火把进洞,探寻后未发现有人踪影,只有那把宝剑依然紧插石榻之中。洛阳一脸失望,只得返回旧居,收拾好自己的衣物,与潘崇武一道下山,取回竹箩担子,往白虎沟方向行去,此时已日落西山,霞光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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