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仙侠武侠 >> 吴钩霜雪明 [书号32786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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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风平浪静

《吴钩霜雪明》 张柏生/著, 本章共13160字, 更新于: 2026-01-09 21:36

且说蜀山门弟子在日月坪待了一宿,直到第二日午时还不见师父返回。王简便吩咐众人前去厨房,煮些白饭应付一餐。饭后让受伤的两位师兄继续等待,吩咐秦玉风与几名师弟留下照看。自己则带上余下众人,穿过后院东首小门,顺着小石径向后山寻去。

众人一路搜寻,发现那两块刻字石碑,便已确信来路无误。于是沿石阶而上,行到那洞口狭窄之处,只见前方洞道坍塌,已被巨石封锁。王简用力拍了拍那巨石,果然是纹丝不动。

于是王简吩咐两人下山,请来了三名匠人。石匠锤錾齐下,轮番上阵,历时三日,终于把坍塌障石凿碎清理。于是众人点燃火把,迫不及待进入洞中。众人一一过了独木桥,行走在湿滑的冰面上,其中几人不慎摔倒,直呼屁股摔得生疼。

洞中寒气刺骨,静得可怕,偶有岩浆滴落之声,却哪里寻得师父踪影。一名眼尖的弟子用火把靠近石榻,发现了那把插入石缝中的宝剑,兴奋嚷嚷着唤同伴去看,他伸手欲拔宝剑之时,却被王简大声呵斥勿动。王简吩咐众人不可随意触碰洞内物事,以免触发机关,将自己人困于洞内。他岂知道,那石雕虎首被冷傲霜一掌拍飞,机关触发一次便已失效了。

王简又吩咐众人瞧细了湿滑的冰面,担心踩上机关或是隐蔽陷阱而丢了性命。那名眼尖的弟子在低头一瞬,便发现冰面反射着一道忽明忽暗的光。仔细瞧来,原是一把银刀,刀身在火把的照射下犹如一面镜子,一看便知不是一把平凡兵刃。于是他不敢轻举妄动,便急忙唤来师兄王简察看。

王简前去,用火把凑近细看,不由登时大惊,因他识得,这是师父所使的寒月刀,也正是蜀山门镇门宝刀。他又吩咐众人细寻刀鞘,然而寻了几遍,始终再寻不得任何物事。

洞内越来越冷,冷得众人直打哆嗦。王简便吩咐大家出洞,带上那寒月刀,返回与待在日月坪的师兄弟汇合,一道下山去了。

秦玉风听说师父不仅没能手刃仇人,反而没了踪迹,心里更加失落,忍不住又落下泪来。毕竟他对鹤惊云,不只是有感情,更多的是一种依靠。

王简看美人落泪,心里亦是难受,便主动上前安慰。秦玉风与他搭上几句,他便暗自欢喜,自我感觉已得美人青睐。

没了师父,两位师兄又有伤在身,众人万事只得听从王简差遣。他时常借机到秦玉风身边大献殷勤,甚至伸手为她拭去泪痕,并邀请她一同前去瓦屋山,日后再探师父音讯。

秦玉风知道,自己一个柔弱女子,离了蜀山门,若要报仇便难于登天。于是她没有拒绝,同意与众师兄一同前往。王简更是欣喜,说道将为她安排上好的住处,不必担心同众多男人前往有何不便。

于是王简吩咐众人回客栈收拾余下行李,休整一日,准备第二日天明启程。王简不留下来继续寻找其师父,其实他早有心机。他不曾亲见秦玉风与师父同床共枕,于是乎对她爱意滋生。他多想美人儿能与他一同私奔,但是想来绝无可能。一来美人大仇未报,二来师父生死不明。鹤惊云在时,王简说话都需谨慎十分,撑破胆他都不敢表露半分爱意。若是以后师父不再出现,他便可慢慢将美人之心笼络回来并将之融化,那离他想与美人长相厮守的鸳鸯大梦,岂不是更近了一步。

秦玉风住进了她阿弟生前住的那间客房,她抚摸着阿弟穿过的衣物,泪水又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担心入冬以后阿弟在黄泉之下冻着身子,便把手中衣物塞进床头包袱,准备为阿弟化灰送去。

但是此刻已过酉牌时分,天色已晚。秦玉风推门而出,只见月色朦胧,客栈房檐下的灯笼在寒风中不停摇摆。长街上已无行人,寒鸦与鸱鸮的叫声交织起落,让人听了毛骨悚然。

秦玉风突然心生凉意,头皮发麻,不敢一人前往,于是她敲开了王简那间房门。此时王简正对美人想入非非,听到敲门声便即刻爬起。他速将房门打开,秦玉风说明其意,希望师兄能与她夜行作伴。王简听后自是欣喜,忙到楼下去借灯笼。

王简向店家说明缘由,店家告知烧此物事,需向西行出二三里地,在集镇郊外有座破庙,要到破庙去烧此物事逝者方可收到。王简谢过店家,便打着灯笼与秦玉风一前一后向镇西行去。

二人一路并无言语,王简手持灯笼在后,余光一直在美人那匀称的玉体上来回扫视,不由春心荡漾,邪恶滋生。但他始终克制自己,不敢有諐则之行,因为他怕师父有一天会突然出现,美人告密,那他将会小命不保。秦玉风一直愁怨心积,当然没注意王简这分猥琐。

二人很快便到了破庙,秦玉风采一把干草引燃,火光顿时映红了她那娇嫩的脸。因为包袱紧裹不易燃烧,她便把衣物从包袱里取出,一件一件投入火堆之中。她哭诉着对阿弟的相思之苦,发誓一定会为他报仇雪恨。

而今师父生死未卜,想到报仇,她便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投向身旁的王简。突然四目相对,王简竟有些手足无措。他也知道美人希望他助一臂之力,但是师父这么好的功夫都没能报得此仇,自己这点本事,要报大仇谈何容易?毕竟师父连掌门配刀都落下了,决计不会平白无故的没了踪影。

秦玉风仿佛在等王简一句‘此仇必报’诸如此类的豪言壮语,但是誓言怎可轻立?说不定等两位师兄伤势好转以后,美人便会讨好两位师兄而疏远了自己,毕竟自己武功与两位师兄相比,还是存有一些差距。想到此处,王简并无多言。为缓解此刻尴尬,他谎称要去一旁解手,便提着灯笼往破庙墙角走去。

包袱中衣物烧尽,秦玉风伸手却摸到了一件硬物。她掏出硬物解开包裹的那片织锦,借着火光一看,原来是两本黄皮古书。她且不顾是何书籍,速把古书揣入怀中,其余物事全部烧完,王简正好挑灯前来。二人闲谈几句,便返回客栈,各自睡去。

王简躺在床上,脑海中又浮现出秦玉风那婀娜的身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次日天明,王简向店家付了店钱,领着众人回瓦屋山去了。

行了七八日,终于到了瓦屋山。魏彦秋与冉凌飞经过半月调养,伤势已恢复十之八九。

一日王简提议让秦玉风与众师兄弟一同练功习武,而魏彦秋与冉凌飞觉得这小师妹虽然长得玉面生花,却与师父染了一身风流勾当。而今师父下落不明,小师弟王简又对她丢魂掏心,二人便说她形如貂蝉,是以美色诱人之物,从而便有了几分厌恶。

好在王简多次相求,磨破了嘴皮子,魏彦秋与冉凌飞才勉强同意,条件是让秦玉风一揽厨事,劈柴生火;挑水扫地等杂务。王简此时已做不了主,只得安慰秦玉风,让她暂时安顿下来。

此后勤杂碎事便成了秦玉风日常任务,偶得空闲便勤练刀法,为了复仇她也只能忍气吞声。王简心疼美人,时常来柴房帮做担水劈柴等繁重之事,秦玉风也渐渐对这方面大耳的男人有了好感。

且说梅长青被那砍柴的小和尚扛回灵峰寺,说服自己师父老和尚为他发功救治。在老和尚的全力救治下,梅长青七日才苏醒过来。但是他栽入暗河时头部受到重创,醒来便已失忆,根本不知自己是谁,如何会身处寺庙之中。

老和尚便留梅长青在灵峰寺出家,他也无个去处,为报答师徒二人救命之恩,他便一口答应下来。随后老和尚领他拜谒住持,受了三皈五戒,领了一套灰布僧袍和僧鞋。一头秀发在五寸戒刀下簌簌而落,他在那铜镜中看到的自己,竟然是一副陌生的面孔。

梅长青是小和尚空远从水冲滩救回来的,住持又依李世民《咏雨》“罩云飘远岫,喷雨泛长河”诗句中取字来为他们取法名,前面九字已被先入寺门师兄所占,独缺一河字可取,由此梅长青便得法名‘空河’。从此他便同其他沙弥一起敲木鱼、诵佛经,与众人同吃同住,倒也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那救空河的小和尚告诉他,自己法名空远,未知原本姓氏,亦不详自己年龄。只听师父说自己是他早年云游时半路救下,得救时还在襁褓之中。至于如何救得,在何处所救,师父却是只字不提。只说出家人应六根清净,不为世俗恩怨所扰,方能修成正果。

空河在记忆中一片空白,便没有往事与空远分享。他只能询问空远,如何才能唤起从前记忆。空远修为尚浅,当然也是无法作答,只让他去问师父。然而师父却说欲修正果,忘掉从前便是好事,唤起记忆后会心神不一,反而有碍修行。

空河不想就此作罢,但他却无能为力。空远时常来开导他,便成了他唯一一个无话不谈的师兄,闲暇时,空远经常为他讲述寺中法度。劳作时,两人又互帮互助,你帮我砍柴我帮你挑水,重活累活都争着干。

只见空河力大如牛,一次便能挑回四五百斤柴火。空远所使的扁担也被挑断了几根,他便自制了一根合把粗细的橡木扁担,挑回四五次柴火,便够寺里烧一整月了。柴房中早已堆满了过冬所需柴火。有时他竟不用扁担,便能把两桶水双臂平举,一路奔跑提回寺中。众多师兄弟见此神力皆倍感惊叹。

又过得三月,已是严寒渐去,春暖花开。柴房中柴火所剩不多,空河便与空远外出砍柴。空河询问空远先前救他之处,空远便将他领至水冲滩。

眼前一洼碧水映着蓝天白云,粼粼波光随风涌动。外有天然堤坝截住激流。堤坝尽头,是一座十来丈长的老石拱桥。石桥连通两岸,西侧通往灵峰寺,东侧则通往那深山密林之中。

空远领着空河来到石拱桥上,指着东首桥头边那片碎石滩道:“这便是水冲滩,当初师弟便是昏迷在这片石滩上,我挑柴路过此地,才把师弟救回寺里。”

空河慢慢走下石滩,查看地形,他绞尽脑汁苦想一番,却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此时空远已经去河滩旁密林中砍柴去了,空河只得就此作罢,唤着师兄,往密林深处钻去。

两人砍了一担干柴,已近正午时分。捆好柴火,准备挑回寺里,差不多也该赶上开斋饭了。行到石拱桥上,空河再次向那片石滩望去。他放下柴火,身子倚在石栏杆上,再次陷入沉思。

此时太阳当头,热似火烧,堪比仲夏季节。只听叮当声响,打东头来了一人,牵着一头驴缓缓行来,声音便是来自那驴颈项上的铜铃。走得近了,二人才发现来者是个头陀。

那头陀看起来五十上下年纪,他金发散乱,头戴白铁戒箍,双眼深陷,鼻梁高挺;那凸起的颧骨如山耸立,金须苍髯连成一片,虽然相貌出奇,却看不出有半分恶相。他身穿一件杂色粪扫衣,腰系一条青色短绦,颈上挂着一串檀木念珠,手执一根麻布包裹的锡杖,乍看不像巴蜀人士。

那驴行到河边,想必是饥渴难耐,当它看到水源,顿时直奔河岸,低头便畅饮起来。那头陀犟不过驴,竟直被拖拽过去。他放下手中绳索与锡杖,捧水洗了个脸,也美美地喝上一口,顿觉透心凉爽。只见那驴前蹄所踩松土突然坍塌,那牲畜退避不及,竟一头栽倒在水里。

听得那头陀哇哇叫喊,他抓起绳头想要将驴拖拽出来,怎奈河道太深,水流虽缓,他却用尽全力也拽不上来。反因心里焦急,一不留神,脚底打滑,自己也跌进了河里。头陀胡乱扑腾,高呼救命,显然不通水性。

空远忙拍了拍还在沉思中的空河肩膀,指向水中。空河哪能怠慢,只见他一个麻利转身,已用柴刀把捆柴的绳索割断,几步奔到东岸,将手中绳头抛向那头陀,那头陀抓住绳头,二人合力将他拖拽上岸。

头陀双手合十谢恩,转头看向河中挣扎的坐骑,长叹一声,便低头闭眼,念起‘往生咒’来为它超度。空河不容多想,弯腰跳入河中,登时便不见了身影。空远顿足大喊,泪水竟夺眶而出。那头陀听得,登时圆睁双眼,唇齿大开,一声不响地愣在了原地。

未几,只见空河在那牲畜旁边露了个头,他将拴牲畜的绳头举出水面,高声呼喊:“抓住啦,抓住啦。”岸上两人直呼:“小心,快快游回岸边。”

空河牵着绳索,奋力向岸边游来,三人合力,终于将驴拖上了岸。那头陀再次谢过,牵驴随二人往桥上走去。

空远对空河说道:“师弟你已全身湿透,咱去那水冲滩生火烤干了再回去吧。”空河点头应了,便邀头陀一同前去烘烤衣衫。那驴各自去河岸吃青草去了,空远拣些干柴生起了火,三人搬些石块围着火堆坐定,便开口攀谈起来。

头陀自称法名重显,俗名李隐之。原本遂州人氏,幼年时家世豪富,以儒业传世。幼受家学,而志存出世。乃以妙龄离俗入道,曾投益州普安院之仁诜出家。只因当年沙洲回鹘可汗派僧人向宋廷献宝,回程时路过普安院便至寺中投斋。寺院住持便让年幼的隐之作陪,随那献宝僧人前往炖煌参学佛法。

李隐之一去便是四十余年,如今已四十七岁。当他回益州欲弘扬所学佛法之时,普安院早已在战火中夷为平地。他便搜寻着孩提时的记忆,去遂州寻找家人。终是离家时年岁太小,又在西域生活太久,此时他脑子却是一片空白,老家已无迹可寻了。

一日李隐之到访益州青城山,偶遇前来参访香林院澄院的高僧复州北塔之智门光祚禅师,老禅师见其苦恼,便问缘由,李隐之说出原委,高僧听后心怀仁慈,便赐予他一瓶‘复忆神丹’。

李隐之服了神丹,三月便恢复了儿时记忆。当他前往老家再次寻人时,发现之前房舍只剩一堆残砖碎瓦,早成一片废墟。他从乡邻口中得知,二十年前家中惨遭一群黑衣巫女盗抢,家财一并劫尽,老少没留一个活口。

李隐之悲立灵位,修筑祠堂供奉逝去亲人。之后为查凶手,他便不再投靠寺庙弘法诵经,而他又不忍把一生所学佛法舍弃还俗,于是便续了头发,做了一名头陀,牵着他从西域骑回那坐骑,从此流浪江湖。

空河空远闻之,皆叹世间太乱,更感重显大师命途多舛。重显继续说道:“我那坐骑乃是西域旱驴,不会浮水,拙僧我也不通水性,今日幸得两位小师父相救,贫僧至为感激。还未请教两位小师父高名,也好让贫僧永远铭记。”

空远说道:“救得大师的乃是我师弟,法名空河,我叫空远,我也不通水性,所以救人之事该感谢我师弟才对,我可没一点功劳哦。唉!我们可不像大师你,法名俗名都有,我俩都没有俗名。”空远说完,哼哼苦笑两声。

李隐之听后问道:“就算是住持方丈,出家之前必有俗姓俗名,两位小师父怎就没有俗名呢?”

空远叹了口气,说道:“小僧一命乃是恩师半道救回,被救时尚在襁褓之中,所以不知俗姓,也无俗名。小僧从小便在灵峰寺长大,得住持赐取法名空远,便一直沿用下来。而我这空河师弟,乃是小僧去年八月二十在此水冲滩砍柴所救,他当时昏迷不醒,幸得恩师发功相救,七日才苏醒过来。醒后他便失去记忆,便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不过师弟一身健肌,力大如牛,脸颊还有这道疤痕,想必以前也是功夫一流的江湖人士。”

李隐之道:“恩人救我人畜两命,而恩人之命又是小师父所救,说来也算奇缘。如此一来,恩人与贫僧都该感谢小师父你才是。”李隐之微笑转头看向空河,轻声问道:“恩人,你说呢?”空河合十施礼道:“师兄救命之恩,师弟自当没齿难忘。”空远忙谦应道:“哎,见外了,见外了!”

李隐之看空河一身侠士之气,继续说道:”我看恩人多半是江湖侠士。至于这不记往事,恐是伤了头顶之百会、神庭等诸穴位,以致中脑损伤而暂时性失忆,若服些丹药,许会有所好转。”

空河忙问道:“请问大师,若想恢复记忆,又该服些何种丹药呢?”李隐之哈哈一笑,伸手便往怀里掏去。他边摸索边说道:“那自是智门祚禅师所赠灵药——‘复忆神丹’了。贫僧也是服了此种丹药,才唤起儿时记忆,找到老家的。”

李隐之突然双眼大睁,笑声顿止,他又重新摸索一番,然而并没摸到什么灵丹妙药,只拍着双腿叹道:“坏哉坏哉,恐是方才掉那水中,装药瓷瓶被河水给冲走了!”

听此一说,空河心中方才燃起的一丝希望,竟被瞬间浇灭。李隐之看出恩人那分渴求,便说道:“那也无妨,恩人若想恢复记忆,且在灵峰寺等待贫僧。今日已值三月中旬,等过了七月,贫僧再返益州青城山,寻那光祚禅师再讨些丹药回来便是。”

空远问道:“为何要等七月之后呢,大师当前又欲前往何处?”

李隐之道:“贫僧此去,一来为寻一位隐居深谷的朋友,我与此人曾有一面之缘,上次相遇时听得友人曾说,其妻室乃是命丧一群女巫之手,贫僧以为,这群女巫与劫我家财、屠我家门那群黑衣女巫是否会有些干系,所以这次前去,便是要理问些头绪。”

李隐之站起身来,去烤后背衣衫,继续说道:“二来贫僧生辰乃是七月十五之中元节,命犯玄武。贫僧从小便去西域参学佛法,也有幸多读了几本奇书,因而略通人运相卦,阴阳风水之道。贫僧此前曾自卜一卦,解卦得知,犯玄武者命逆北向,因此生辰之日以前皆不可北行。北行十里,便遇坎坷,天命如此,不可违逆,还望恩人谅解。”

李隐之加了些干柴,火便燃得更旺了。他噘嘴作哨唤了声驴,又继续说道:“贫僧一早从青龙庄行来,便只有北向灵峰寺的这条小道,本想寻个岔道而行,奈何一路并无岔道,不知不觉便行到这水冲滩,算来已有十里脚程。方才遇此坎坷,幸得恩人出手相救,才让贫僧捡回一命,实在不胜感激。如此一来,贫僧只能由此转折向东,沿河岸上行了。”

空远道:“沿河而上?左岸地势虽然平缓,但是毕竟没有道路,只有一片黑松林,大师还需各自小心缓行。”李隐之谢过空远善意提醒,空远继续说道:“大师还须谨记,往东上行,若遇桥梁浅滩,便即刻折转过河南行。只因上游十几里处,听闻有一名为白虎沟的地方,相传曾有大虫出没,大师还需绕此地而行,万不可以身试险,以防落入那猛虎之口呐。”

李隐之再次谢过,身上的粪扫衣已经烘干。那驴听得唤声,已扬尾奔到了主人身边。他抚摸着驴头,对两人相视一笑,便施礼作别。空河与空远目送头陀远去,只听铜铃声越来越小,一人一驴也渐渐消失在了河岸边那郁郁葱葱的松林之中。

空远看着那发呆的师弟,提醒他也该回寺用斋了。二人随即走上石桥,重新绑好柴火,空河抢先挑上,便往寺院走去。

二人刚走出石桥,空河转头看了看方才那头陀落水之处,突然停下脚步,向空远问道:“师兄,你说还捞得那丹药么?”空远道:“我们只听那大师一面之词,也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

空河道:“咱搭救了他一条性命,再说那大师之前也算是得道高僧,我想他所言实非妄语。”空远知道,即使大师所言非虚,那小小的瓷瓶可能早已被水流冲走,想要在这深而宽阔的河道打捞瓷瓶,又是谈何容易?然而他知道师弟想要恢复记忆之心迫切,也不好再浇灭他那一丝希望,只得给他些许鼓励。

想到此处,空远说道:“师兄我不通水性,也帮不上忙,师弟只管去捞上一捞,但是得注意自身安全,切不可在河底逗留太久。”

空河听得师兄言语,顿时信心大增。他放下担子,脱了上衣,奔向那头陀落水之处,一头便扎进水底。然而河水太深,水面虽清澈透明,河底却是浑浊不堪,根本看不清有任何物事。

空河摸索了一阵,却始终寻不得那装丹药的瓷瓶。然而他并不死心,窜到水面换口气,又潜入水中继续摸索。如此反复五次,他已觉得精疲力竭,只得满脸失望爬上岸来。

空河穿上衣衫,便要去抢空远已经挑上肩头的担子。空远却说他虽脱了衣衫,但是下半身已经湿透,布面紧贴肌肤不利行走,所以不给担子。空河也觉得方才在水中已体力大耗,便不再去抢夺担子,跟在师兄身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寺院赶去。

一路上空河心不在焉,思忖良久,他还是决定亲自去找智门光祚禅师,求取一些丹药,以助自己恢复记忆。趁空远卸担歇息之际,空河把自己想法与师兄说明。他又恐回寺师父与住持不允,便在半路道别转身,往水冲滩方向走去。他又想起空远所言白虎沟有大虫一事,便径直向北,沿着林间小道,往益州青城山而去。

且说洛阳在白虎沟住了数月,深得潘崇武一家几口赏识,潘崇武夫妇便将爱女如梦许配与他。今日乃是良辰吉日,潘崇武便为他二人举办婚礼。一家人在此隐居,虽无亲朋好友,但也是佳肴齐备,美酒飘香。

如梦头戴金丝凤冠,穿一身青色钗钿礼衣,今日粉染香腮,朱唇皓齿,格外迷人。洛阳假穿绛色公服,头戴黑色官帽,却是格外精神。

因洛阳少时乃是孤儿,由雪山派老掌门抚养成人,恩师冷傲霜与众多师兄弟,现又有人生死不明,有人阴阳相隔,所以并无亲友道贺。洛阳只向西岭雪山方向,敬洒三杯美酒。而今乃做上门夫婿,也不用花轿迎亲。在叔叔潘崇文的见证下,新郎手持木笏,与新娘手挽牵巾,拜过天地高堂,就算礼成了。跨马鞍,坐虚帐等流程,一律通通省去。

只见红花处处,喜联对贴,灯笼高挂,彩绢摇曳。一家人其乐融融,已忙活到了酉牌时分。几人斟酒饮得正欢,只听门外铜铃叮当,萦萦入耳。

洛阳放下酒盅,打开房门,只见皓月当空,四野皆明。屋外站着一名头陀,身穿杂色粪扫衣,手执锡杖,唇齿微动,轻声念诵着经文。那锡杖上挂着一个铜铃,正是头陀摇动锡杖,铜铃才叮当作响。

洛阳问道:“大师月夜来访,不知是化斋还是借宿?”李隐之行了个礼,说道:“贫僧造访,甚是惊扰。贫僧此来一不化斋,二不借宿。只因趁月夜行,天暗坡陡,怎奈我那坐骑失足跌落山崖,不幸一命呜呼。”李隐之一声长叹,接着说道:“那牲口一路伴我自西域而来,跋涉千里。与我日久岁深,自有几分浓情,因此不忍让其曝尸荒野。故前来寻借锄具,于山下挖坑将它葬了,也算尽我情谊,聊表哀思罢了。”

洛阳道:“大师对自己坐骑都心怀哀恤,实乃重情重义之人。今日乃是小生大喜之日,大师自西域远道而来,正所谓来者皆是客,大师若无巴蜀佛家禁忌,何不进屋吃上几杯,暖暖身子,再去葬那牲口也不迟呀!”

李隐之道:“贫僧今日自青龙庄行来,路过水冲滩,却不幸落入水中,幸得灵峰寺两位小师父出手相救,这才捡回一命。贫僧倒是不曾忌口,只是作别时小师父告知,这白虎沟自古相传便有猛虎出没,只怕吃了酒去,那牲口尸首给大虫叼走,岂不让我日后难安?

二人又寒暄几句,李隐之执意要先去葬驴,洛阳只好找来锄具,目送他披着月光,向河岸边走去。

一家人又继续小酌,待李隐之返回归还锄具时,几人都已面带霞光,微有醉意了。潘崇武、洛阳等盛情邀请李隐之席间入座,便把美酒倒满,几人推杯换盏,品尝佳肴,不觉夜色已深。

借着酒意,几人话语连绵,深夜未绝。李隐之举杯祝贺,洛阳倒酒回敬,再说回那坐骑,李隐之又愁眉骤聚,哀叹不已。

李隐之道:“听闻白虎沟有大虫出没,尔等一家子怎还安心在此隐居呢?”潘崇武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搁,说道:“休听得外人胡说,白虎沟乃一地名而已,哪有甚大虫?在下在此隐居,年逾不惑,却从未见过大虫影子,山猫却是不少。”

潘崇文道:“曾听得先父说起,这白虎沟一名,乃是源自西首那座山丘,那山形奇特,有足有尾,腰身修长,尤其是山前突兀嶙峋的岩石,更似那大虫头颅,耳目俱全。远看便如大虫俯卧,昂首东望。”

李隐之不急不慢饮下一口,说道:“那便是了,贫僧来时便是看那山形怪异,久坐端详,这才耽误了行程。天黑路陡,只是可怜了我那驴子。”他又将酒倒满,小酌一口,继续说道:“贫僧只觉这白虎沟凉风阵阵,阴冷异常,似乎自带了几分煞气。”

“简直是一派胡言!”潘崇武听得此言,面红耳赤,借着酒劲拍案而起。怒道:“哪有甚煞气?你觉阴冷那是身上衣衫单薄,夜行露宿以致你寒气湿重,我怎不觉阴冷?这白虎沟山形奇特,却是风景宜人,难道大师觉得此地不宜久住么?”

洛阳见岳丈怒火袭面,忙奉上美酒劝他坐下。潘如梦也端酒说道:“爹爹只管吃酒,休听胡言,今日是我大喜之日,还望爹爹勿要动怒才是。”

潘母站起身来,面带微笑说道:“许是大伙都吃醉了,净说些胡话。勿再管它奇山异水,还是地名由来,岔个话题,说些舒心怡情之事。待奴家取些陈蜜,煮几碗甜茶来,为大伙解解酒。今夜吉星高照,婿女喜结连理,应该都高兴才对。”说完转身提上灯笼,去煮甜茶了。

李隐之看事不妙,忙致歉道:“贫僧无心冒犯,还望阁下海涵,方才言语,可当耳畔之风罢了。”潘崇文思忖一翻,深知此头陀并非常人。他心中欲知诸事恐此断了,便来了兴趣,忙抱拳施礼道:“大师但说无妨,潘某正想听个仔细。”说完他为李隐之斟满了酒,见长兄无言静坐,双目微闭,心想半是醉了,或是已经不为方才之事再有情绪。于是端起酒杯,敬过李隐之,一饮而尽。

李隐之回敬,吃了一口,也不好再做回绝。他见潘崇武不再动怒,便开口说道:“贫僧自幼去往西域拜修佛法,有幸看过几本奇书,命运风水略通一二。遂对那虎形山甚是好奇,以至于误时而失了坐骑,说来甚是可惜。不过我那坐骑算是今日该要绝命,能躲过水劫,却逃不过山难。”

潘崇文听得此言,更觉再添新奇,便问道:“大师既知那山虎在此,可有何利害?”

李隐之道:“有道是白虎当头坐,无灾也有祸。白虎下山来,先遭口舌运,又遭凶灾气。白虎若抬头,官事乱愁愁;白虎抬头望,代代青年亡。所以此地乃凶显之地也。虽风景宜人,却是不宜久居。”

潘崇文吃得一惊,长叹道:“原来如此,近年来我身体欠佳,入眠便常梦白虎狂啸,震透山林,时而逐我身后,时而舞爪张牙,令我惊恐万分,欲将我撕碎一般。醒来便只能静待天明,去铺子抓药煎服亦于事无补。长期如此便日渐消瘦,精神萎靡,时常周身酸痛无力,好似那大限将至之人。这一切想必便是那座山虎所致了。”

潘崇武仍是双目微闭,其余三人皆是把目光投向了李隐之,心中疑惑似要待他一一解开。

李隐之道:“这座山虎比那真虎更为可怕,它若沉睡,倒也无事发生,若是醒来,便要祸害生灵。真虎可防而避之,这座山虎却残害生命于无形,便是无法防御了。想必我那坐骑,亦是毙命于此虎口中了。”

潘崇文这才大悟,仍是满面惊奇,喃喃自语道:“难怪这白虎沟除了山猫,便再无其它走兽。曾养过多头牲畜也会无故而亡,想必都是让那白虎给吃了。”

李隐之道:“山猫乃是白虎之师,捕猎本领皆是拜其所学,白虎自不会去伤它性命。”

洛阳听得一说,亦是惊讶,举杯再敬李隐之,问道:“如此说来,那白虎亦不知何时睡醒,既无法避其无形中的血盆大口,那请问大师可有何化解之法,能保此地人畜安宁?”

李隐之稍作沉默,语重心长道:“想要化解,倒有一法。那得寻一青石,不可参有杂色。青石须高三丈,宽三尺,请来工匠将青石雕成石龙,再筑三尺坛座,将石龙立于主屋东首三十丈处,每年三月初三日三时三刻,点燃三柱香,于青石龙下三步之处磕头拜上三拜,便可保白虎沟永得安宁。”

潘崇文道:“欲雕偌大石龙,实非易事。就算寻得灵工巧匠,也绝非三月五月能成。即使雕成,那石龙少说也有三五万斤,又去借何神力盘回使之矗立?”

三人仍是目光恳恳,直期头陀。洛阳道:“叔叔之言不无道理,确实难成,请问大师,可还另有他法?”

李隐之道:“这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本是益州青羊宫供奉的仙神紫微大帝之部下,紫微大帝令其镇守四方。本就各尽其责倒也相安无事,只因北方执明神君玄武能力超群,使得北方妖魔隐匿不兴且其治水有方,世人乐业安居得安宁稳固,所以更得大帝青睐。大帝乃托梦于皇室,令真宗于大中祥符七年加封玄武为翊圣保德真君。真宗为避讳其祖先赵玄朗名中之“玄”字,遂将“玄武”改称为“真武”,并另建真武庙,专门供奉真武大帝,使其与紫微大帝齐名。没成想此举竟让监兵神君白虎心生嫉妒,遂游说孟章神君青龙一同上凑紫微大帝寻求调谴,大帝便将青龙白虎调配远方,也就是这眉州偏野之地镇妖除魔。”

酒壶渐空,洛阳让如梦再盛些酒来。再次举杯问道:“按理说来这监兵神君乃是一方神明,如此放肆岂不是有违天命?那紫微大帝就能坐视不管么?”

李隐之道:“各方神明分守一方,紫微大帝以路为带,施以法术控其身位,亦防诸神逃脱或胡作非为。然而数十年前,监兵神君谎称其镇守之地长年干旱,遂拜访孟章神君求其行云布雨。孟章神君未查真假便应同前往,烈酒穿肠后只把法铃摇响,默把法咒念了一遍,倾盆大雨便直泻而来。那监兵神君暗施法术,把大雨集于一方,洪水便如猛兽般直奔山谷。监兵神君原是坐镇于清水河泮,独有一座石桥通往其庙宇,这洪水巨浪滔天,竟把那座老石桥冲得砖石不剩。等孟章神君酒醒之时,便发现监兵神君已不知去向。”

洛阳问道:“这座山虎便是那监兵神君么?”

李隐之道:“正是那白虎化身。孟章神君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便将此事禀告于紫微大帝。紫微大帝大怒,并将此事上告玉皇大帝,玉皇大帝便下仙旨,将孟章神君逐出庙门,不再让他受人供奉。并将其下贬于青龙山,与土地公一同镇守一方,三百年后方能重返庙宇。话说这监兵神君挣脱束缚,逃到了这白虎沟,却不会捕猎本事,幸得山猫施舍,赠其肉食,并教它捕猎本领。此后这监兵神君便化身座山虎,日日与山猫为伴。山猫体型娇小,捕食不了大型山兽,那座山虎便将山兽捕杀,供山猫食用。当山中野兽被座山虎猎杀殆尽,它便把目标转向牲畜,甚至于猎杀人类为食。”

潘崇文问道:“这座山虎为非作歹,那孟章神君与紫微大帝不知情么?”

李隐之道:“并不之情,那孟章神君贬为小神,这三百年内并不能与仙界沟通,贫僧方才让雕那青石龙,便是欲请孟章神君来此镇守。孟章神君一身正义,法力却与那监兵神君难分伯仲,就算不能将那白虎捉拿,他亦不会让那白虎在此兴风作浪。”

如梦看向夫君,柔声道:“听大师如此说来,我们只能搬离这白虎沟了。”

李隐之道:“另有一法,但是做来也绝非易事。那便是要修一条三尺宽的路,直通向那座山虎脖颈,路的另一头与外界大道相连。如此一来,这路便作为法绳与益州青阳宫相通,紫微大帝法力无边,这座山虎即使有三头六臂,也难逃大帝之手。”

潘崇文道:“那虎形山四面八方皆是悬崖峭壁,其虎尾稍平之处却有河流阻断,欲通外界岂不是要架石桥,那得多少人力物力?我潘家在此隐居,人单力薄,想要架桥凿路谈何容易?倒不如重挑落脚之地,搬离此处罢了。”

只听啪一声响起,只见潘崇武一掌拍下,桌上杯盘烛盏被震得东倒西歪。他方才微闭的双眼已睁得杏圆,突见面色腊红,青筋条条暴起。指着李隐之怒道:“你这妖僧是何来历,请你吃酒已是仁义,为何还在此妖言惑众,简直是一派胡言,烦请自行出去!”

李隐之见状,连忙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歉道:“贫僧乃是心怀坦荡之人,只是将事情原委全然相告,并无半点恶意。没成想迁怒了阁下,还望海涵,贫僧这就告辞,多谢酒肉相待。”说完开门径直去了,铜铃声也渐消月色之中。

此时潘母已端过甜茶,见夫君怒气未消,忙递过茶盏安慰道:“官人先吃口茶,消消气,至于搬离还是久居,日后再从长计议。若是气出心头病来,岂不是自寻苦吃?”

“妇道人家,你懂个甚?”潘崇武并未接那茶盏,反而扬起长袖一挥,直把那茶盏打得稀碎。接着宏声道:“雕龙祭拜,修路架桥,谁有那通天本事?我潘家在此隐居便是想远离尘嚣,图个安宁。与外界连通后隐居意义何在?”

潘崇文道:“哥哥息怒,大师那番言论不无道理。爹娘在世时亲自见那白虎,属实铁定。这白虎沟山野走兽散尽,牲畜无故而亡,就连爹娘也是蹊跷而死。而我却噩梦连连,体弱多病,所以我相信大师之言绝非空穴来风。如今如梦择得良婿,佳偶天成,兄弟我只想合家共享天伦,  无灾无难。”

如梦见爹爹怒气未消,也说道:“爹爹,叔叔说的也是,这世间兴许是神魔相克,正邪共存,如梦也梦见过那白虎,好生惊怕。正所谓邪魔鬼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既然方才大师所提那两条化解之法都难以做成,倒不如另寻个安身之处,早日搬离这邪祟之地罢了。”

潘崇武哼了一声,指着如梦说道:“瞧跟你娘一个德行,只顾听那妖僧胡言。我潘家祖辈隐居这白虎沟这么多年,哪有甚么妖魔之说?老子可不信这一套。要走你们走,我潘崇武生是白虎沟之人,死是白虎沟之鬼,我便等那妖魔拿我命去。”

谁都没曾想,潘崇武一向温和之人今夜竟变得如此暴躁。只寻思是酒喝得多了,控制不住自己情绪,在此耍了性子。潘母只得催他睡去,如梦与洛阳进了左侧里屋歇息,潘崇文也各自回家。酒席便在这不快的气氛中散了。

次日清晨,潘母起了个大早。她收拾完凌乱的杯盏碗筷,便去东厢灶房预备早饭。当她去古井取水时,只见井边近日抽芽的那棵梧桐树,已是残枝满地。仔细瞧去,只见树干并没有倒下,而是已被雕成白生生的一条木龙。这木龙张牙舞爪,口藏宝珠,连鳞片也雕得栩栩如生,呈踏云升天之貌。

原来是李隐之心怀善念,行出半里,不想潘家再遭劫难。于是他趁众人酒酣而睡,重返潘家,把那棵梧桐树雕成白龙,并诵经做法,把镇守青龙山土地庙的孟章神君请来此处,便是要镇住这座山虎。为此他忙了一夜,直至东方泛白,方才离去。

潘母大为惊讶,连忙呼唤夫君,并扔下水桶向自家跑去。这一叫唤反而是先惊动了叔叔潘崇文,他立马翻身下床,未及去穿外衫,便向井边跑来。

如梦听得唤声,叫醒枕边夫君,二人速速穿戴完毕,喊话问了娘亲事由,便匆忙跑来井边。两人见叔叔已在此处,照面打了个寒暄,便纷纷谈论起来。

洛阳仔细一看,在那白龙底座旁边,发现一个紫铜铃铛,甚是精致。洛阳将铃铛拾起,自然知道此物乃是昨夜那头陀所遗,亦断定白龙是那大师所刻了。

三人说了些感激之言,潘母也重返而来,她吩咐洛阳与如梦把井边断枝收集墙角摆放,待晒干后好做柴火。自己便回房间,备了些果品香烛,摆在白龙底座旁供奉这孟章神君。

潘崇文也回房穿衣,拿来扫把,把零枝碎叶扫得干净。事毕,他唤来几人,挪步白龙之下,虔诚的拜了三拜。那木龙似有了灵性,顿时白烟袅袅。

“拜它何用?还真相信它能降妖除魔,保佑安宁么?;只听粗声灌耳,三人抬头看时,原是潘崇武已肃然立足井边。只见他仍是一副怒火攻心之貌,双手搭背身后,大步走向前来,往那供奉的果盘上踢了一脚,顿时把供品踢得稀碎。边踢边自言道:“只教那迷信攻心,竟信这般胡言。这百年梧桐长成这般粗细谈何容易?遭此手段你们未感惋惜,反而焚香燃烛胡拜,成何体统?今日我便将这木龙砍作柴火,我看谁能拦我?”

三人见状不敢顶撞,只得退到一边。潘崇武大步回屋,取来刀斧,便向那木龙底座砍去。只见木屑飞射,犹如箭矢。三人只是焦急,却又无奈。潘崇文哀劝道:“哥哥可要三思啊。”可潘崇武却一言不发,只顾向那木龙不停地挥着斧子。众人都不知道一向温厚的潘崇武为何会性情大变,只说许是着了那座山虎的妖道。

只见那木龙身上白烟慢慢变为青色,再由青色变为灰黑,且越来越浓。当木龙伐倒时,那道浮烟竟卷成一团,直飞向山下那条河流之中。又见太阳隐匿,乌云压顶,原本晴朗的天空顿时暗了下来。突然天边金光闪烁,阵阵雷声撕破山谷,那豆大的雨点便顷刻间哗哗落下。众人连忙避雨,惊慌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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