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不祥的预感

“大哥哥，我是不是很厉害？”

石氓先不回答，将视线从太叔孟身上移开，胸腔剧烈起伏，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埃气息的空气。他缓缓起身，脚步沉重地穿过沙发，最终停在了那排高耸的书架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您不必紧张。”

听到这句安抚的话，石氓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吐出一口浊气。他低头看向手中那部尚未发表的小说原稿，苦笑一声：“小朋友，你说得没错。”

太叔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着这孩子的反应，石氓心中已然明了。这个看似稚嫩的孩子并不简单，他早已洞悉了石氓选择轻生的真正动机。

“大哥哥，您在发呆吗？”

石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但他站立的位置依旧紧贴书架，仿佛那是他最后的防线。

见对方沉默不语，太叔孟再次追问，语气中多了几分探究：“能跟我说说吗？”

“客套话免了。”石氓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小朋友，你应该清楚我自杀的根源。”

“是的。”太叔孟并未回避，反而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但还有一件事，我必须问个明白！为什么没有毁掉那些根本火不起来的小说？”

这句话如同一根刺，扎破了石氓伪装的平静。他动作一顿，垂下眼帘，死死盯着脚下洁白得有些刺眼的地面。

太叔孟轻笑一声，打破了僵局：“不说也无妨。”

“请放心，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石氓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决绝后的坦然。

“大哥哥，虽然您坚持不懈地创作，却深陷困境而无人知晓。即使您内心发出震耳欲聋的呼救声，外界也听不到丝毫回响，那时的您，迫切需要一个救助者。”

“是啊！”石氓长叹一声，接过了话题，“以你的聪明才智，未来注定平步青云。或许被人理解，是你命中注定的特权。至于我的故事，不值一提。自那天开始写作起，我就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万事开头难’。”

太叔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像一位耐心的观察者。

“我们应该是初次见面吧？”石氓突然问道。

“不错。不过，我曾到过案发现场。您的尸体就躺在那张床上，面容安详，仿佛在等待解脱。”

“那就好。”石氓点了点头，随即抛出另一个疑点，“对了，关于你能进入我内心世界这件事，你不仅没有丝毫惊讶，甚至坦然接受了这种离奇的穿越。这是为何？”

“我对未知事物始终保持好奇。”太叔孟淡淡答道，“必须弄清真相，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

“你看起来不像个孩子……请原谅我的直白。”

“无妨。大哥哥，如果您能告诉我，写了小说之后，究竟改变了什么？我会很开心。”

石氓沉默片刻，语气变得低沉：“老实说，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才能让你彻底明白。只有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很希望你不要脱离人群，不要成为孤岛。”

“您的小说……”

“小朋友。”石氓立刻打断了他，“无论我怎么写，结果都是无人问津。那种绝望感，你一定懂。但是，在我童年时期，发生过一件不可磨灭的事。当时语文老师要求写一篇作文，题目和内容已定，唯独不限字数，且允许‘借题发挥’。说白了，就是可以查阅资料进行仿写。”

“所以，您抄袭了？”太叔孟一针见血。

“按照现在的标准，确实算抄袭。但那时老师没解释清楚，我以为把课本里精彩的段落抄下来便是好文章。”

“看来是您理解偏颇。”

“只有你能看透我的内心。”石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作文发下来后，老师给了七十六分。在作业本的左侧边缘，留下一句评语。正是那句话，让我重振旗鼓，最终踏上了网络作者的道路。”

“这个故事虽显奇葩，却颇为励志。”

“自从那句评语在心中烙下印记，它伴随我成长，甚至渗透进生活的方方面面。直到辞职那天，头脑发热的我坚信能在文学界闯出一片天。凭借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加上不堪入目的文笔，我竟然写下了十几本小说。”

“大哥哥，这应该是您内心不服输的精神在作祟吧！”

“不知道。”石氓摇了摇头，“成为网络作者后，我似乎忘记了最重要的事，那就是与家人相处。如果我在活着的时候多聊聊天，告诉家人我也有梦想，或许就不会走到自杀这一步。”

“等一下。”太叔孟伸出手指逐一计数，“一共七年，你一直在写小说，时间跨度极长。若家里人不支持，你能坚持到走向死亡的那一天吗？”

“你不知道我是如何度过的。”石氓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听到这话，太叔孟目光投向书架方向，冷冷说道：“那就说出来。”

“认真听好了。”石氓表情严肃，仿佛在进行最后的供述，“在这七年中，虽然我看似无忧无虑地写作，但家人的压力如同无形枷锁，让我喘不过气来。”

“深有体会。”太叔孟回应道。

石氓对着太叔孟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起初，我写小说的目的很简单，只因那句评语。后来，慢慢爱上了文字。但是……”

“怎么了？”

“唉！”

“不着急，慢慢说。还有，您的想法很美好，但现实往往残酷。对吧？”

“小朋友，你说得一点没错！”石氓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赞赏，“当那些宏大的构想涌上心头时，我不再忌讳旁人的闲言碎语。家人的劝阻、亲友的告诫，统统被我视作耳畔清风。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埋头于文字之间，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我在阅读您的个人传记时，曾深深折服于这种孤注一掷的选择。”太叔孟目光灼灼。

“千万别学我。”石氓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后的清醒，“一旦陷入‘写作入魔’的状态，我便彻底无视世俗眼光，甚至变得更加偏执勤奋，只为多出书、快出书。”

太叔孟环顾四周，视线落在书架上。那里陈列着石氓的小说，每一层都摆放得严丝合缝，整齐得近乎强迫症般完美。

石氓继续说道：“在那段封闭写作的岁月里，生活既枯燥又忙碌。每天听着远处学校传来的钟声，那种节奏感仿佛将我拉回了学生时代，让我迅速进入创作的心流状态。”

“真是惊人的毅力啊！”

“不努力不行。我很清楚自己的文笔尚有欠缺，所以每写完一章，必须反复修改打磨，直到满意才敢保存入库，列入存稿名单。只有等到约定的更新时间，才能放心地将内容发布到小说正文中。”

“谨慎是好事，看来您抓住了创作的精髓。”

石氓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太叔孟捕捉到他这一瞬间流露出的羞涩，随即抛出了核心问题：“大哥哥，您认可我的推理结论吗？”

石氓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已经快一个月了，我可以告诉你真相，那是自杀。如果有人质疑你的说法，请不要放弃，坚持你的判断。”

听到这个答案，太叔孟微微点头，眼睑不由自主地眨动了几下，似乎在消化这沉重的信息。

“喂，跟屁虫！你怎么突然变成哑巴了？”

公良云尖锐的呼喊声骤然响起，如同利刃划破迷雾。太叔孟猛地睁开双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脱离石氓的内心世界，回到了现实的车厢之中。

“徒弟，你是不是困了？”

看着满脸关切的公良忠实，太叔孟连忙回应：“没有。”

“可是你刚才一直靠在沙发上不动，是在思考什么难题吗？”

太叔孟将头重新抵在车窗玻璃上。窗外流光溢彩，繁华夜景如画卷般展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影斑驳陆离。

得不到回应的公良云摆出一副委屈的姿态，用刻意放软的语调撒娇道：“爸爸，我想回家了。”

听着女儿的要求，公良忠实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直视前方挡风玻璃。车子平稳地驶入上海中心区域，高楼大厦逐渐映入眼帘。

太叔孟倚在座位上，车身与地面摩擦产生的低频震动透过玻璃传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令人昏昏欲睡。

“副局长，我先送您和公良云回家吧！”驾驶座上的欧阳黻提议道。

公良忠实对着后视镜点点头，示意同意。

然而，后座的太叔孟眉头微蹙。他将目光从窗外的夜景收回，转头看向右侧。

“跟屁虫，我脸上有东西吗？”

太叔孟正沉浸在回忆与石氓对话的细节中，思绪未断，眼神便无意识地飘向公良云所在的方向。

公良云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吓了一跳，手悬在半空，犹豫着是否要伸手推开对方。

“快到了！”

欧阳黻突如其来的提醒打断了太叔孟的发呆。他回过神来，看见公良云那副惊恐的表情，连忙点头致歉。

“跟屁虫，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公良云质问。

听到这话，太叔孟下意识想要扭头解释，却为时已晚。右手背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敲击声，紧接着是一股火辣辣的刺痛感蔓延开来。

“女儿，你怎么能打人呢？”公良忠实一脸错愕，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太叔孟充耳不闻此刻车内的嘈杂声响，眼珠转向窗外。当一座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映入眼帘时，他按下按钮降下车窗，静静凝视着那个方向，仿佛在寻找某种线索。

“徒弟，别为这种小事生气，等会儿我带你去买冰淇淋吃，当作赔罪。”公良忠实安抚道。

太叔孟虽看似灵魂出窍，但听觉依旧敏锐。他迅速点了点头，表示接受这份补偿。

随着车速逐渐加快，不过一个小时，欧阳黻便将车稳稳停在了公良忠实的家门口。

右侧车门突然打开，太叔孟回头望去，只见公良云起身离开座位，朝着灯火通明的别墅蹦蹦跳跳地跑去。

“我想问一下！”太叔孟盯着欧阳黻的后脑勺，忽然开口，“她真的是我师父的女儿吗？”

听完这句话，欧阳黻微微颔首，确认无误。

太叔孟伸出手，轻轻关上右边的车门，疑虑更深：“之前我也到过师父家里做客，为什么从未见过她？”

“因为她一直在女子寄宿学校读书。”欧阳黻简短解释道。

“哦！”太叔孟目送着公良云渐行渐远的背影，右眼皮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一股莫名的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此时，欧阳黻朝副驾驶方向挥了挥手，与公良忠实一家作别。

太叔孟透过车窗玻璃，死死盯着那二个逐渐远去的身影。

“你刚才是在思考问题，还是纯粹在发呆？”

面对欧阳黻的询问，太叔孟刚欲张口回答，引擎启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自动截断了他的话语。

随着车辆加速，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愈发尖锐，“唰”的一声，车子迅速脱离了别墅的范围，融入夜色。

太叔孟恢复了紧锁眉头的模样，瘫坐在后座一动不动，宛如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

欧阳黻虽然专心驾驶，但通过后视镜瞥见太叔孟的状态，立刻关切地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车子驶过小区的三岔路口，一名保安端坐在岗亭内。由于戴着厚重的帽子，阴影遮住了他的面部，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太叔孟歪着头，试图透过透明的玻璃窗看清那名保安的真容，心中疑惑：他是真人，还是伪装成人的假人？

“不想理我也没关系。你要是累了，可以先眯一会儿。”欧阳黻一边开车，一边温和地说道。

太叔孟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随后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风景，心中的谜团却愈发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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