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一个内心世界

欧阳黻面颊绯红，握着方向盘的双指已显出几分松懈的疲态。

“看路。”公良忠实冷声提醒。

欧阳黻如梦初醒，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质疑那小子的推理能力……他确实很强。”

后座的太叔孟早已对车内的对话失去了兴趣。他倚窗而坐，身形僵直如雕塑。当车辆驶入减速带时，一阵难以抗拒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的眼皮沉重地合拢，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小朋友，你来了！”

一道陌生的声音穿透了梦境的迷雾。太叔孟并未理会，只是缓缓睁开了双眼。

就在这一瞬，正前方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太叔孟眸光微凝，洞察一切，只见一名年轻男子伫立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中央，身侧矗立着高大的书架。无论是头顶的苍穹还是脚下的地面，皆是一片洁白无瑕，纯净得令人心悸。

“哑巴吗？”

听到这句挑衅般的低语，太叔孟抬头望去。记忆深处那张手机照片瞬间与现实重叠，这是石氓本人。

空旷的空间放大了每一丝声响，脚步的回音震耳欲聋。太叔孟不得不刻意压低动作，轻手轻脚地向石氓靠近。忽然间，一张圆形沙发凭空出现在两人之间。

太叔孟停下脚步，下意识摸向口袋，心头一紧，原本随身携带的手机竟不翼而飞。

“不必惊慌失措。”石氓的声音平静无波，“这里是我的内心世界。虽然你是误打误撞闯进来的，但要想出去，也并非难事。”

“哦！”太叔孟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我只是觉得这里太过神奇，本想用手机拍下这一幕，作为留念罢了。”

石氓也随之展颜，伸出右手示意。

“不用如此客气，我站着就好。”太叔孟没有握手，而是话锋一转，“对了，我已经见过您的前任女友了。关于她，您有什么想问的吗？”

“真的假的？”石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从不骗人。不过，她并不知道我能进入您的内心世界。很抱歉，本该让您们见上一面的。”

话音未落，石氓刚欲迈步，沙发旁便突兀地多出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束薰衣草，静静插在长方形的容器中，幽香似有若无。

石氓收回脚步，神色凝重：“首先，感谢你告知这些；其次，希望你守口如瓶。切勿向任何人透露‘进入内心世界’一事，好吗？”

“嗯。”太叔孟点头应允，随即抛出了心中最大的疑问，“我一直想亲口问您：写了那么多小说，最后为何选择离开？”

石氓目光向右偏移，缓缓坐下。随着他的动作，身后又浮现出另一张圆形沙发。

“这么神奇吗？”太叔孟低声自语。

“小朋友，站着不累吗？”石氓提高音量说道。

因声音过于洪亮，太叔孟只好勉为其难地坐了下来。

“不好意思，也许是我吓到你了。”

“没事。”太叔孟环顾四周，好奇地问，“我能参观一下您的内心世界吗？”

“请便。”

太叔孟屁股还没坐热，便再次起身，炯炯有神的双目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小朋友，关于你能进入我内心一事，之前已解释过，纯属误打误撞。从理论上讲，只要你的某根神经被触动，便能抵达此处。但我必须提醒你，这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最多只是头昏脑胀。若你执意久留并追问细节，我只能尽量缩短回答时间。”

太叔孟摇了摇头：“不必为我着想，希望您能一字不差地完整阐述。”

“好吧，那我如实回答。”

太叔孟迈开右脚，径直走向眼前的书架。

“千万不要往前走了，否则后果自负！”石氓厉声警告。

这充满压迫感的话语在空旷的房间内回荡。太叔孟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依旧空荡荡无一物。他将视线重新聚焦于书架，只见每一层都整齐排列着石氓创作的小说。

“这些是我智慧的结晶。”石氓微微一笑，带着几分自嘲与傲气，“虽然如今尚未大火，但百年之后，说不定能成为经典之作呢。”

“对！”太叔孟接话道。

“谢谢你的鼓励。”

“您跟我客气什么？正如您所说，这些都是您的心血，总有一天会扬名立万。”

“是吗？”石氓脸上露出了深信不疑的神情。

太叔孟立刻笑容满面，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是的。”

“如今有了你的肯定，那我就放心了。”

“不用客气。大哥哥，接下来我可以提出问题了吗？”

“请说。”

“您明明自知文化有限，为何仍坚持写作？”

“因为喜欢。”

“原来如此！”

“小朋友……”石氓从沙发上站起，逼近太叔孟身侧，“你对我的了解，难道仅限于此吗？”

太叔孟叹了口气，侧脸望去，石氓的面容近在咫尺。

石氓瞪大双眼，满脸困惑地追问：“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

“没有。在我进入您的内心世界之前，已接触过许多人。我对您的了解，也不过皮毛。反过来呢？当我向那些人提起您时，他们只认为我这个小孩在胡言乱语。”

“并非这些人的过错，是我未能让他们彻底相信，我是一个失败的人。”

石氓的声音温和而平静，仿佛早已与过往和解。

“嘻嘻……”太叔孟捂着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偷乐道，“看您如此释然，看来您并未将那些痛苦放在心上，真好啊！”

话音未落，这位少年侦探的目光便悄然游移，扫过书架上一本名为《我只要幸福一点点》的小说，随即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石氓一眼：“大哥哥，您小时候的经历，与我有什么区别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石氓双手交叠置于胸前，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站在对面的太叔孟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上捕捉到一丝裂痕或动摇，然而除了笑，还是笑，那种近乎诡异的从容。

“小朋友，你对我的‘死因’如此执着，究竟是为了什么？”石氓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

“我的答案，恐怕与您的预想截然不同。”

“哦？愿闻其详。”

“您听过‘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典故吗？”

“那是大禹治水时广为流传的故事。”

“连这都知道。”太叔孟撇撇嘴，气呼呼地退至沙发旁坐下，嘟囔着，“那他为何不知道？”

“等一下。”石氓眉头微蹙，纳闷地偏过头，看着重新坐定的太叔孟，“小朋友，我怎么听出了几分迷糊的味道？你现在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尽管情绪有些低落，但太叔孟并未破口大骂，只是沉默地靠在沙发上。见状，石氓右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掌心张开时，竟凭空变出了一大把色彩斑斓的糖果。

“我不吃甜食。”太叔孟冷冷拒绝。

“好吧，那就放在桌上。”石氓也不恼，随手将糖果撒向玻璃茶几。糖果落下，发出富有节奏感的清脆声响，宛如某种倒计时。

“您为什么总是笑着呢？”太叔孟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像我这种孤独的人，总有着另一面的存在。小朋友，现在你看见了吧？”

“可我与您恰恰相反！”太叔孟声音拔高了几分，“一个人独处时，我只会哭泣，认为那个重要的人不疼惜自己，才选择逃避回家。”

石氓收回放置糖果的手，目光如炬，直勾勾地盯着太叔孟。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太叔孟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神中的深意：“如果您和我的经历相同，就会明白，缺失父爱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的确。”石氓缓缓点头，“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这种感觉往往会超出你的认知边界。因为我不认为你缺少父爱，只是那份爱藏得太深，让你看不见而已。你知道吗？”

“我肯定比您更了解他，理由很简单，那就是我的父亲。”

“哈哈哈！”

听着石氓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爽朗却透着一股寒意，让太叔孟瞬间警觉起来：“您怎么了？”

“如果我说，导致我自杀的根本原因正是我的父亲，你觉得可信度有多少？”

太叔孟略作思索，坚定地回答：“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想，大概是百分之百。”

石氓陷入沉默。

太叔孟嘴角微微上扬，笑意更深：“大哥哥，关于您的过去，我所知并不多。但能让您走上绝路的原因，我已掌握了几个线索。若您有兴趣，我非常愿意为您剖析。”

“那么……第二种导致我自杀的原因是什么？”

“前任女友。准确地说，是那段关系的破裂成为了这一切的源头，将我引入了这个内心世界，也让您出现在了我面前。”

“愿闻其详！”

太叔孟紧紧注视着石氓，发现对方的表情始终未曾改变，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脸。

“小朋友，别光看着我，说下去呀。”

“导致您自杀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太叔孟一边回答，视线一边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架方向，“自从您们分手后，您陷入了悲痛欲绝的状态。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您不知如何自救，只能依靠笔记来宣泄情绪。”

“你看到了？”

“那几本日记就藏在案发现场的衣柜深处。连我都找到了，您觉得警方会遗漏吗？”

石氓双臂抱胸，坦然道：“也是。”

“当您把那几本日记的内容发布到社交空间的那一刻起，您便亲手将自己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从那以后，您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小朋友，你的这番话我无法反驳，毕竟那确实是我曾经的真实想法。”

“能猜中您的心思，我深感荣幸。不过，我有一个疑问。”

听到太叔孟恳切的请求，石氓缓缓点了点头。

“虽然您不再相信爱情，但在您创作的所有小说里，男主角和女主角最终为何都能圆满在一起？”

“这就是现实中无法实现的幻想。”石氓淡淡说道，目光投向瓶中静静绽放的薰衣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那么，接下来我要揭示第三种导致您自杀的原因，希望不要伤心！大哥哥，可以吗？”太叔孟小心翼翼地试探。

“在内心世界里面，我不会哭。”

“那太好了。在警方以及您的亲朋好友面前……我一直在分享自己的推理，并认定您的家人难辞其咎。”

石氓抱着手臂，接着说道：“你分析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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