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碍于面子的后果

随着记者会的喧嚣渐息，东署警局迅速回归了往日的忙碌节奏。走廊里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大厅内人声鼎沸，竟透出一股如同菜市场般的市井烟火气与紧迫感的混合体。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太叔孟独坐在窗前的书椅中，手中的笔在作业本上机械地划动，眼皮却沉重得仿佛灌了铅，意识在困倦的边缘摇摇欲坠。突然，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刺破了室内的静谧。他下意识地将笔搁在桌案一角，那支钢笔并未滚落地面，而是稳稳停驻。太叔孟强打精神站起身，从抽屉深处摸出手机。这部手机是办案专用的“特权工具”，即便是在家中，也绝不会像普通电子设备那样被母亲没收。他指尖轻点，开启手电筒功能，与此同时，门外的吵闹声愈发剧烈，隐约间竟给人一种宅邸即将沦陷的错觉。

顺着蜿蜒曲折的楼梯拾级而下，太叔孟的目光锁定了一楼大厅的方向。

大厅灯火通明，父母太叔劂与童念正并肩坐于沙发之上，神色平静。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在此时走出大门，身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正是欧阳黻。太叔孟抬眼瞥向手机屏幕，时间定格在晚上八点整。

“儿子，下来吧，不用怕外面那些人。”父亲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太叔孟微微颔首，走到沙发旁刚欲落座，一群身影便如潮水般涌至前方。因身高所限，他的视线被人群遮挡，只能依稀辨认出对方衣着考究，绝非寻常百姓。正当他调整视角向左看去时，一抹熟悉的蓝色映入眼帘。

凭借对细节的敏锐捕捉，太叔孟缓缓抬头，目光死死锁住那套蓝色服装。不出所料，这位体态丰腴、颇具辨识度的记者，曾在自家液晶电视的新闻报道中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你们来做什么？”太叔孟好奇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直率。

“小朋友，你是叫太叔孟吗？”人群中有人高声问道。

未等父母回应，太叔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是的。”

“看来我们找对人了。”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太叔孟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发声者，最终定格在右侧一位毫不起眼的记者身上。

“我能提个问题吗？”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抱歉，我还有作业没写完，没时间应付你们。”太叔孟礼貌却疏离地拒绝。

“小侦探，关于石氓父亲自导自演的那场戏，你有什么高见吗？”女记者步步紧逼，声音穿透力极强。

太叔孟站起来走向楼梯口，身后的质问声愈发尖锐，迫使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如果你不回答，我们该去哪里寻找真相？”

太叔孟伫立在台阶前，冷冷注视着那位女记者，吐出四个字：“咎由自取。”

“是吗？”对方似乎并不意外。

太叔孟心中虽有不爽，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就在转身的瞬间，眼前的记者群如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再次涌动，幸得此时跑进大厅的欧阳黻及时出手，将众人拦在了安全线外。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入房间。太叔孟睁开双眼，心情尚佳，洗漱更衣后来到大厅坐下。

“少爷，今天打算出门吗？”保姆轻声问道。

“我要去一趟东署警局。”太叔孟整理着衣领，眼神锐利，“有很多疑点需要当面询问石氓的父亲，毕竟他是事件的核心当事人，最有发言权。”

“也是。”保姆一边点头附和，一边望向窗外，欲言又止，“少爷，请别怪我多管闲事……”

太叔孟通过身后电视机的反光屏，余光扫到了保姆的动作。

“少爷，您不说话我就当默认了。”

“什么事？”

“既然您要前往警局，我便擅自做主给欧阳先生打了个电话，估计他很快就会到达。”

“哦？”太叔孟眉梢微挑，一脸疑惑。

“没错，这是夫人特意吩咐我这么做的。”

“好吧。”

“不过，在您见到欧阳先生之前，暂时不能独自外出。”

“怕什么？”太叔孟轻笑一声，径直走向门口，一把拉开了厚重的大门。

门外，一个扑面而来的问题让他猝不及防，甚至来不及看清提问者的面容。刹那间，他注意到铁门外面早已埋伏好一群记者，他们如疯狗般扑涌而上，杂乱的脚步声震耳欲聋，严重扰动了周边街坊邻居的清静。

太叔孟反应极快，猛地关上大门，背靠着门板喘息：“这些人怎么还没走？”

“少爷，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保姆无奈地答道。

太叔孟回到沙发旁，目光紧锁大门方向，神情凝重。

面对这种被堵门的窘境，太叔孟只能选择按兵不动，在屋内等待。约莫半小时后，一辆警车呼啸而至，欧阳黻驾驶车辆稳稳停在门前。他小心翼翼地护住太叔孟，将其送上后座，随后艰难地在人群的包围中突围，驶离别墅。

“幸亏我赶来了。”欧阳黻透过后视镜观察着车后的动静，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

“就算你不来，我也能脱身，只不过需要费些脑筋罢了。”太叔孟靠在座椅上，话锋一转，“对了，今晚我能去您家借宿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想躲清静？不可能。”欧阳黻直言不讳。

“切！”太叔孟撇了撇嘴，眼中却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在见到您之前，我确实满腹疑团。然而，亲眼目睹之后……”太叔孟的话锋戛然而止，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隔着单向玻璃，欧阳黻即便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也能敏锐地捕捉到审讯室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默与无奈。

“小侦探。”

一道温柔却透着苍凉的声音骤然响起。欧阳黻心头一紧，目光瞬间锁定在石氓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太叔孟微微颔首：“叔叔，您还有什么想交代的吗？”

男人缓缓将双手平放在冰冷的铁桌上，手腕处那副沉重的镣铐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他苦笑一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再见了。”太叔孟挥了挥手，起身离开。

就在欧阳黻推开审讯室大门的瞬间，那个身影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难道只要人死了，那些无人问津的小说就能因此爆红吗？”

这句话如重锤般敲击在空气中，让两人的脚步同时一顿。

离开东署警局后，夜色渐浓。太叔孟蜷缩在警车后座，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石氓父亲临别时的那句反问。

“接下来去哪？”欧阳黻双手紧握方向盘，头也不回地问道。

“不是说了吗？今晚去您家借宿。”

“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没当真。”欧阳黻瞥了一眼后视镜，“案子既然破了，有什么感触？”

“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欧阳黻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十二岁便享誉全球，被媒体冠以‘名侦探’之称，这可是前无古人的成就。你最感谢的人是谁？”

“欧阳先生，连您也开始跟风炒作这种无聊头衔了吗？”

“我可不想落伍。”

“哎！”太叔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我一直在想，石氓的父亲为了维护所谓的体面，硬生生将儿子的自杀伪装成密室杀人案，最终亲手将自己送进监狱。这世上，还有多少这样荒诞又悲哀的故事？”

“不知道。”

太叔孟时不时眨动双眼，目光游离地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注意到这一幕的欧阳黻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大人的世界固然复杂虚伪，但父爱如山，这份沉重的情感却是真实存在的。”

太叔孟盯着驾驶座上那个宽厚的背影，忽然低声问道：“我爸也是碍于面子，才迟迟不肯正面与我见面吗？”

“当然不是。”欧阳黻摇摇头，语气坚定，“太叔孟，千万别这么想。局长只是公务繁忙。”

“是吗？”

“嗯。”

得到否定的回答，太叔孟靠回座椅，兴致索然。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敲击着车顶棚，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好奇的目光穿透车窗，落在后排那个年仅十二岁的男孩身上。不少人掏出手机，犹豫着是否要拍下这位传说中的“侦探”，却又因某种莫名的敬畏而作罢。

面对外界窥探的目光，太叔孟并未表现出丝毫紧张或厌恶，反而对着镜头方向。或者说是对着虚空，展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说……”欧阳黻趁着红灯间隙回过头，“这桩案子，究竟算简单还是复杂？”

“对于普通刑警而言，或许需要半年甚至更久。而我？”太叔孟扬起下巴，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如您所见，仅用了两个月。”

“毕竟你是副局长的高徒，也算我半个徒弟。凡夫俗子自然无法与你相提并论。”

“哈哈哈！”太叔孟大笑起来，笑声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先别高兴得太早。”欧阳黻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接下来你要面对的麻烦远不止于此，而且，很多事必须独自承担。”

“是吗？”太叔孟眼中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特有的狡黠与试探，“能不能给徒弟透个底？”

“我也不是什么严师。我可以告诉你线索，至于如何解开谜题……就要看你够不够聪明了。”

听到这话，太叔孟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太叔孟轻轻摇了摇头。

“既然你不愿承认困惑，那我问你：当遇到瓶颈时，你会求助那位大师父，还是我这个二师傅？”欧阳黻步步紧逼。

“那得看具体是什么事了。”

“也对。”

“如果盲目依赖师父的帮助，我就只是个会做题的工具，而非真正的侦探。那样一来，我不就成了废人吗？”太叔孟直视着欧阳黻的眼睛，字字铿锵。

欧阳黻环顾四周，不知不觉间，警车已停在他所住的公寓楼下。

“到了吗？”

“是的。”欧阳黻点点头，熄了火。

太叔孟望向窗外，这栋老旧的公寓楼在夜色中显得阴森寂静，入住率极低，宛如一座巨大的孤岛。

进入大厅，欧阳黻径直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剩菜准备加热。太叔孟则毫不客气，趁没人注意，随意钻进了一个房间。

片刻后，屋内传来太叔孟略带玩味的声音：“这个女人是谁？”

正在洗手池边搓洗泡沫的欧阳黻动作一僵，快速回应：“朋友。”

“得了吧。”太叔孟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欧阳先生，您真以为我的推理能力是摆设？”

欧阳黻洗完手，拿起抹布擦拭碗筷，手指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和慌乱。

“那么紧张干什么？我只是随口一问，又不是催婚。”

欧阳黻刚想把洗净的碗筷摆放整齐，听到这句调侃，顿时手忙脚乱，差点打翻盘子：“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说话像个大人。”

“是吗？”

“我没跟你开玩笑。”

“哦？”太叔孟晃了晃手中捏着的一张照片，将其重重拍在餐桌上，“看来，我真的长大了。”

欧阳黻捂着嘴，试图掩饰那一闪而过的窘迫笑意。

“欧阳先生，您这是在质疑我的智商吗？”

“没有。”欧阳黻眼疾手快，一把抓起桌上的照片，迅速塞进围裙口袋深处。

“藏起来也没用，我已经通过细节推理出她的身份了。要不要我现在揭晓答案？”

欧阳黻强装镇定，脸上挤出一丝淡然的微笑。

“哎！”太叔孟叹了口气，转身坐到餐桌前，故意拖长了语调，“我突然改变主意了，就不告诉您。”

欧阳黻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他走出厨房，回到刚才太叔孟进去的那间卧室，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照片夹进一本厚厚的书册之中，用力压紧，仿佛要将这段记忆彻底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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