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化精灵

雪汐宫偏殿，来了几位仙僚，皆是来瞧看她身体状况。

落嫣此刻正歪靠在玄冰床上，百无聊赖磨搓着指甲，听着仙僚们谄媚的尾音切割晨起时细碎的光斑:“灵药仙子如今可是仙王陛下的救命恩人了，日后仙途不可限量，到时候可别忘了，也关照关照咱们。”

落嫣微笑:“大家都是同僚，相互照应是应当的。”

又一位仙僚道:“当初要取九阴花时，谁也不肯站出来，就你挺身而出，你冒着九死一生，才救回仙王的性命，相信陛下，一定会重重赏赐于你。”

落嫣继续保持微笑。听着他们议论，日后她携恩救主的功德，是何等风光。但这些风光于她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意的那个人，如今安然无恙。

“我说你们这些老仙家，平日里不见对谁殷勤，今日怎的如此殷勤？”一位长发高束，英姿煞爽的女将跨进门来，朱红披风掠过时，腰间玄冰令箭折射出微微冷光。

落嫣看到她来，眼底浮现柔和笑意，众仙家也都纷纷起身相迎。

一位仙僚揣着袖口笑道:“灵阙将军这是说的哪里话，灵药仙子救主有功，是咱们仙族的大功臣，我等前来探望探望，也是应当。”

灵阙步至落嫣面前，严厉的看了她一下:“下回，别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你明知那是多么凶险的地方，招呼不打就去，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我这不好好活着回来了吗？”落嫣打断她的话，知道灵阙关心她，就怕她在自己耳边唠叨。

“哼，你要是回不来，我哪怕是去把幽冥鬼域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你拉回来。”说着赌气一般，将一瓶玉露放在她面前的桌案上:“这是我特地去白古寒潭取来的冰玄玉魄，记住，每日混血凝珠服用，直到康复为止！”

“好了，知道了…”落嫣颇有些无奈，但还是十分感激这位好友的关心，也只有她会想到，去给自己取冰玄玉魄养身。

此番她身受重创，不仅被地狱烈火灼伤本源，又为化解九阴花阴邪戾气，耗损大量精血。若非不是梼光及时，将她送往圣泉池疗养，恐怕她早已魂飞魄散。

如今她虽保住了一条性命，几百年修行，怕也是所剩无几了。但她，并不后悔！

想当年，她还只是一粒深埋于雪被之下的花种，在无边黑暗中渡过百年光阴，方才破土抽芽，得见外面天地日月。

那段岁月孤冷凄清，无人与她说话，也无任何生灵与她作伴，她的世界里，除了雪白还是雪白。

直到有一天，他踏着漫天风雪而来，将她带离了那终年苦寒的雪域绝境，安置在水晶器皿之中，日日精心照料。

由于难以适应外界环境，她的花叶日渐枯萎。他便以心头血滋养，才使她重焕生机。又特意修筑圣泉池，将她放在其中育养，沉睡百年，方化为精灵。

初化精灵的她，扇动着一对透明羽翼，落在他肩头，歪着脑袋，眨着一双懵懂澄澈的眼珠问他："这是哪？"

仙王抚着她头上的两片精灵叶，温笑着说:“这里是古渊仙族，以后，便是你的家了…”

“我的家？”

偏斜的日影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她站在他肩头，同他一起欣赏落日的晚霞。

窗外云海翻涌，霞光如五彩锦缎般铺设天地，仙鹤盘旋穿梭于云端，留下声声清唳。与孤寂冰冷的雪山截然不同，这里四季如春，繁花似锦，温暖如画。

这个家，很漂亮。她这样认为。

后来她发现，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两条腿可以直立行走，她看看自己，长着绿绿的皮肤绿绿的头发，背上还生了一对翅膀。

她仰起疑惑的小脸看他：“我和他们不一样？”

仙王说：“你会和他们一样。”

“真的吗？”

“真的！”

于是，她开始期待着变成仙人的模样。

……

三百年后的某个朔月夜，她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的四肢好像变长了，原本泛着青绿的肌肤，也褪去异色，化作如雪般莹白。

她快步奔至铜面前，怔怔望向镜中的模样。

铜镜里倒影出的少女，容颜秀美，精致鹅蛋脸，弯弯柳叶眉，琼鼻小巧精致，唇瓣粉嫩似桃。

她抚摸着这张脸，生得那般颠倒众生，白玉无暇，可令百花失色，尤其那眉心霜花，更是娇俏惹人怜惜。

“这……是我？”

“除了你，这里可还有别人？”

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仙王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同她一同凝望镜中的她：“喜欢吗？”

她怔怔的回头，害怕这是一场梦，然而事实告诉她，这不是梦。她真的变成人了！

当第一缕天光穿透窗棂，仙王召来一匹仙驹，带着她飞了出去，仙马载着他们，穿梭于缥缈云海之间。

行至天河之畔，他轻挥广袖，沿这天河两岸撒下仙花的种子。一瞬间种子生发芽，快速长出枝干，开出繁盛的花，姹紫嫣红铺满整条天河两岸，落樱缤纷，绚烂夺目。

在这里，他为她取了名字：“落霞漫卷随风逝，嫣然一笑醉流年，从今以后，你便唤落嫣可好？”

“落嫣…”她咀嚼着这个名字，开心的在花海中旋转：“太好了！我有名字了！我有名字了！”

仙马银鬃扫过她的足尖，水中突然跃起万千星子，每一颗都映着她眼底未散的翡翠光晕。

少女赤足踏入浅滩的刹那，浪尖跃起的星子在她裙裾绽开，惊起七百只衔着花种的青鸟，翩翩飞起。

后来仙史记载，那日天河畔同时盛放着三季花卉，只因新生的精灵还学不会控制欢喜的能力。

……

初化人形的她，对大千世间充满好奇。

某一日，两位仙君轻摇凉扇，在浓荫树下，一边浅酌仙酿，一边对弈闲谈。

忽有一只洁白仙鹤振翅而来，栖落枝头，清唳声声婉转悠扬。

树影掩映间，一道纤细身影悄悄探出半个脑袋，趁着二位仙君不备，飞快抱起案上酒坛，转身便一溜烟跑了。

身后传来两位仙君的呵斥，落嫣一路疾驰，足足奔出三里路，确认无人追赶，这才停下脚步，迫不及待掀开酒坛封口，鼻尖轻嗅，眉眼一亮：“好香！”

她下意识舔了舔唇角，仰头便捧着酒坛大口吞咽，辛辣酒液直冲喉咙，呛得她泪眼婆娑。

小丫头抬手拭去唇边流淌的酒液，鼓着腮帮子闷闷嘟囔：“人人都说这是神仙滋味，品着也没什么特别嘛！”

她抬手欲将酒坛弃置一旁，转念又暗自思忖，或许再尝几口，味道会有所不同呢？

这一回她不再那么急切，微微抿入一小口，细细回味片刻，澄澈眼眸骤然亮起流光，果真与方才不同。她越品越是沉醉，不由自主又连饮下数口。

仙王寻到她时，小小少女慵懒倚靠在千年古树下，醉得不省人事。

绯红醉色染满清丽脸颊，忽而打了一记软糯酒嗝，指尖无意识挠了挠小巧鼻尖，旋即翻了个身，再度沉沉睡去。

滚落的酒坛恰好停在仙王脚边，仙王无奈蹙眉摇头，俯身将熟睡的少女打横抱起，带回了寝殿。

悠悠转醒之时，落嫣只觉头颅昏沉胀痛，仿佛被重物碾过一般难受。

她虚弱扶着额头，缓缓睁开惺忪迷蒙的睡眼，抬眸便见仙王静立床榻之侧，沉静望着自己。

她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清醒，慌忙手脚并用地从床榻坐起，心虚忐忑低着头，始终不敢抬眼看他。

仙王抬手敲了她额头一记：“往后不许私自偷饮仙酒，你修为尚浅，饮不得这么多仙酒，若非不是本王渡了些灵气给你，你已经醒不过来了！”

小仙子被唬了一跳，至此再也不敢偷喝仙酿了。

仙王年少时，唯一疼爱他的父王便已逝去，他自幼便由族内德高望重的长老，以及先王心腹近臣梼光悉心教养长大。

尚在少年，便扛起一族兴衰的责任。

外界皆传仙王性情清冷孤高，行事杀伐果决。可唯独对身边那只没有任何身份背景，尚且不知来历的花精灵，倾尽满心温柔，给予旁人从未拥有过的偏爱与包容。

在仙王庇护下，落嫣生活倒也无忧无虑。

某一日仙王正坐在寝殿外一棵苍梧树下，一遍一遍擦着那把射日神弓，暗紫锦袍随风猎猎翻飞，如墨长发肆意飘散，缠绕在清风之中。

身后身着鹅黄罗裙的少女，踮着脚尖蹑手蹑脚，悄悄攀爬至粗壮树干之上。

树间栖息着一窝雀鸟，她伸出纤细手指轻轻拨弄鸟巢边缘，不曾留意力道失了分寸，一枚圆润鸟蛋骤然坠落，不偏不倚砸在仙王头顶。

浑浊蛋液顺着他俊美凌厉的眉眼缓缓流淌，方才尚且平静的面色，刹那间阴沉凛冽。

落嫣心知闯下大祸，慌乱之下急忙想要逃窜，谁知脚下骤然打滑，整个人直直摔落在仙王面前。

她忍着周身疼痛，慌忙跪地抬头，一双澄澈眼眸懵懂无辜，湿漉漉眨巴个不停。

仙王纵有怒意，望着眼前这人儿楚楚可怜的模样，什么脾气也没了。他收起手中射日神弓，缓步从她身前走过：“改日让梼光为你寻一位师傅，好好教教你规矩，这样下去，非得变成野猴不可。”

没过多久，招收教习的告示张贴遍仙域四方，无数身怀绝技的壮士纷纷慕名前来应试。仙王带着落嫣端坐高台之上，望着台下前来应试之人，素来威严淡漠的面容，不由得露出几分无奈神色。

身旁的小仙子轻轻摇晃着他的衣袖，满眼雀跃，执意要看他们表演。

仙王拗不过她，只得示意台下众人，轮番展露自己的真本事。

有人耍动火枪；有人上演吞剑绝活；更有人表演胸口碎大石…

然那赤身露膊，肌肉劲腰…

仙王看得频频轻揉眉心，侧头问梼光：“你向来行事稳妥周全，何处寻来这些人？”

梼光面露万般无奈，躬身禀道：“启禀王上，一切皆按落嫣仙子的要求挑选。”

说罢取出一卷名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落嫣挑选师父的种种要求，要身形魁梧挺拔、样貌出众、还要身怀技艺，威武霸气，台下之人尽数贴合标准。

仙王不由得扶额，这倒符合她的性子。

眼见身旁少女看得津津有味，他抬手捂了捂她的眼:“你年龄尚幼，莫学坏了！”

少女不满扒拉下他的手，看得兴致盎然，时不时还抬手用力鼓掌喝彩，不停拉扯着仙王衣袖，催促他也一同鼓掌。

仙王拿她无可奈何，勉强浮起一抹淡得不能再淡的笑容，配合着抬手鼓掌，下方一众文武仙臣，也只能僵硬笑着，配合着鼓掌。

压轴登场的乃是兽族狮王，他此番展露的是独门狮吼功。一声雄浑震天的狮吼响彻天地，周遭小山轰然震颤塌陷，方圆百里大地尽数裂开深深沟壑。

仙王端坐高台稳如磐石，其余一众仙人尽数被磅礴气浪震倒在地。

他正欲抬手示意狮王退下，却见满身尘土的落嫣从地面缓缓爬起，一双眼眸熠熠生辉，伸手指着狮王，激动大喊：“这个好，我就要学这个！”

仙王再度扶额，殿内诸位仙臣面面相觑，心想：仙族四面环山，这要让她学会，每天一声狮吼，几座仙山还不得被她震塌下来？

仙人们心有余悸，纷纷劝诫仙王：“王上三思，切不可再任由落嫣仙子胡闹！”

仙王定了定神，侧头温柔征询她的意见：“你，不后悔？”

落嫣兴致高昂地说：“不后悔不后悔，我就想学这个。”

毕竟是他一手养大的小家伙，怎么也得宠着。于是，仙王同意狮王留下。

自此往后，每日天色未亮，狮王便准时将贪睡的落嫣从暖融融的被窝中拎了起来，带着她到山顶练功。

她一路睡眼惺忪，不停打着慵懒哈欠，无精打采跟在狮王身后，好容易跋涉涉水爬到山顶，早已累得精疲力尽，直直瘫倒在地。

狮王放声一吼，磅礴声浪瞬间席卷四方，落嫣瞬间清醒，耳畔嗡嗡作响，一时间茫然无措，全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狮王将她拎了起来，耐心为她示范狮吼功法的招式，落嫣依样画葫芦，双腿蹬踏地面，双手叉腰凝神聚气，沉纳丹田灵力，鼓足力气放声嘶吼。

“咳咳…”可还没吼出来，她便呛咳不止。

狮王抬手欲提点教导，落嫣却以为他要动手，怯生生闪避，忙开口道：“我会！我会！”

她强撑着又接连尝试数声，直练得嗓音干涩沙哑，到最后口中只能勉强吐出一缕烟来。

狮王看着她如此资质平平，不由得连连摇头，迈步走到悬崖边缘，亲自示范。

彼时天色未亮，仙人们尚在睡梦之中，突然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吼声响彻天地，大地剧烈震颤摇晃，宫殿屋舍瓦片簌簌坠落。

无数衣衫不整的仙人匆忙奔出仙殿，遥见山巅之上，一大一小站着两道身影，迎着破晓微光，对着山间谷坳，仰天长啸。

清晨时分，便有侍者匆匆将此事奏禀至仙王面前。

仙王神色淡然，仍旧擦拭着手中的射日弓，亮了亮那被他擦得锃亮的弓箭，云淡风轻地开口：“诸位仙家，不必忧心，过不了几日，她自会放弃。”

要不说还是仙王了解她，未及三日，小仙子便梨花带雨地奔到仙王面前，哭着请求遣送狮王回去。

说狮王性情严厉暴躁，动辄一声震天怒吼，自己这般娇娇弱弱的小身躯哪里承受得住？

仙王依旧不急不缓，未曾停下擦拭宝弓的动作：“当初是谁信誓旦旦，扬言绝不后悔？不过短短几日光阴，便坚持不住了？”

落嫣泪水汹涌滑落:“我后悔，后悔极了！”

见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仙王缓缓放下手中神弓，朝她伸出修长手掌：“好了，别哭了，起身吧。”

落嫣慌忙拭去脸上晶莹泪珠，哽咽着声问：“那你答应我，送狮王离开？”

仙王望着她委屈娇憨的模样，满心无奈，轻轻叹了一声：“你若心中不喜，留着此人又有何意义？”

少女瞬间转悲为喜，立刻抹干净脸颊泪痕，欣喜挽住他宽大衣袖，眉眼弯弯笑着，将小巧脑袋往他怀中拱去:“我就知晓，世上唯有王上最疼惜我了。”

满脸泪水污渍，尽数沾染在他素雅华贵的衣襟之上。

仙王伸出食指，轻轻抵在她的额头，稍稍将人推开几分，落嫣偏偏不肯安分，又软软糯糯凑近，娇声轻唤：“王上～”

他无奈极了，刻意板起肃穆神情，轻咳一嗓道：“本王可以依着你的心意送狮王回去，但你必须应允，往后万万不可再这般任性胡闹。”

落嫣微微瘪着粉嫩唇瓣，乖乖闷声作答：“知晓啦知晓啦，我保证日后再也不会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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