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懵懂无知

送走狮王那日，长空澄澈如洗，暖阳遍洒天地，落嫣带着随行小仙侍，悠然自在踏出仙都城门，四处闲逛散心。

仙都城外，散居着一些未曾位列正统仙班的寻常仙灵，他们生活作息与凡人无疑，沿街开设各类商铺营生，唯一不同之处，便是他们寿命比凡人要长。

落嫣行走在热闹喧嚣的市井长街，来到潺潺河畔，瞧见两位本土仙灵手持鱼竿，正为一条金色的鱼争执不休。

她见那鱼浑身覆着熠熠金光，显然已经快要褪去鱼身，化作人形。

便顿生恻隐之心，迈步上前，取出几枚灵石赠予那二人，顺利从他们手中买下这条鱼。

两位仙灵捧着灵石满心欢喜离去。落嫣将鱼放入河水之中。

鱼儿入水刹那，整条河面泛起万丈金光，水波层层荡漾，灵鱼在水中回旋数次，似是对着落嫣颔首致谢，而后潜入深水，消失不见踪影。

暮色缓缓笼罩大地，整座仙都万家灯火次第亮起，霓虹流光绚烂繁华。

落嫣逛遍整条夜市，便觉索然无味，带着仙侍折返回宫。

她在此居住数百年，岁岁年年，面对同样的事物，已无半分趣味可言。

路上偶遇妙善仙君，见她唉声叹气的模样，好奇问道：“仙子为何这般愁容满面？”

落嫣轻轻蹙起秀眉：“世人皆艳羡神仙逍遥自在，寿命绵长，可日复一日面对同样的人，同样的景，着实没趣！”

妙善仙君轻轻捻动胡须，眉眼含笑说：“贫道不久之前，曾远赴西荒游历，那里藏着一片珍珠海，遍地铺满圆润珍珠，每一颗都硕大饱满，堪比凡人眼眸大小，那般绝美景致，仙子定然从未见过。”

落嫣一听，来了兴致，央求妙善仙君带她去瞧瞧。妙善仙君面露难色，这小祖宗可是仙王的心头肉，万一带出去有个闪失，他可担待不起。

随即找了个理由搪塞：“昔日前往西荒，乃是恰逢办事机缘，没有王上准许，贫道万万不敢私自带你远行。仙子若真想去，不如去求仙王？”

于是，她迫不及待地跑到仙王面前，央求要去珍珠海看看。

仙王若不答应，又恐她会想方设法出逃。

与其让她私自出逃惹出什么事端，不如遂了她的心愿。于是，召来坐骑，拎着她飞了上去。

仙王的坐骑乃是一只乘黄，身形似狐又类赤豹，头顶生着两对锋利弯角，一身皮毛绵软温热。

落嫣乖巧依偎在乘黄脊背，探出小脑袋四处张望，层层云雾缓缓散开，下方碧海万顷，良田连绵。

习习长风拂过少女面颊，吹得她鼻尖泛红，一双澄澈眼眸盛满鲜活好奇，所见万物皆令她满心欢喜。

仙王伸手轻轻环住她纤细腰肢，护着她稳稳坐好。

转瞬之间，便抵达风光旖旎的珍珠海岸。漫天晚霞似华美锦缎铺展天地，海鸥逐浪翩飞，金灿灿的沙滩之上，粒粒珍珠沐着落日余晖，熠熠生辉。

落嫣仿若挣脱束缚的林间小鸟，蹦蹦跳跳奔向海边，满心欢喜追着海浪捡拾珍珠。

仙王静立一旁，凝望着肆意嬉闹的少女，眼底尽是缱绻暖意。

她随手挽起裙摆，兜满一裙莹润珍珠，兴冲冲跑到仙王跟前，满心雀跃：“王上王上！你看我拾了好多珍珠，给你打造一顶珍珠王冠好不好？”

他不敢想象自己戴着满头珍珠，端坐王座训斥众仙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取出乾坤袋，细心将珍珠收纳其中：“你若喜欢便尽数留着，日后为你缝制嫁衣也好。”

“嫁衣是什么？”

“嫁衣是女子此生最美的衣裳，穿上嫁衣，便是要嫁给心悦之人，往后朝夕相伴，共度岁岁年年。”

少女又追问人为什么要嫁人？心悦之人又为何物？

彼时她尚不通七情六欲，亦不懂人间情爱，假以时日，她定会明白。

于是仙王不再答言，缓步前行，落嫣追上他，牵着他的手，一路蹦蹦跳跳像只欢快的兔子。夕阳西垂，余晖拉长两道身影，落下唯美的一副画面。

途经一处蛮荒地界，那里正在打仗，厮杀声一片。

二人隐去身形，俯瞰人间，那些凡人看不见他们。

铁骑肆虐横行，踏过城镇村庄，硝烟滚滚中，回荡着老弱妇孺凄厉的哭声，被俘百姓如同牲畜一般关在一处，互相争抢牛羊的吃食苟活。

那些残忍的敌人用竹竿吊着一块肉，诱惑他们自相残杀，谁活到最后，谁就能得到这块肉。

为了生存，他们拼死厮杀，手上沾满了族人和亲人的鲜血，脸上只有冷漠与杀伐。

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他们的感官，反而使他们更加兴奋。强者以胜利者的姿态仰天狂笑，弱者只能任由他们摆布和观赏。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原来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像仙族那样四季繁华、安居乐业，也有的地方满目疮痍、充满了罪恶。

她拉了拉仙王的衣袖：“你帮帮他们好不好？”

仙王神色淡然，或许是他早已看惯世间生死轮回，万般苦难，眼前景象不过九牛一毛。

落嫣正要飞身下去救人，被仙王一把拦下，她眼眶泛红，眼瞳里盛着悲悯。

仙王劝道:“万物皆有既定宿命，仙人不可随意插手凡尘因果，强行扭转天命，未必是世人福祉。”

她不明白，仙人高高在上，是人间敬奉的神灵。凡人如此虔诚地供奉着他们，为何在他们遭遇苦难时，他们的神灵却只会冷眼旁观，却不肯伸出援手呢？

明明只是动动手指就能做到的事，为何就是不愿意呢？

最终，那个以为终于能得到那块肉的人，面露欣喜的从泥污中爬了起来。

然而，就在他快要够到那块肉时，敌人手起刀落，温热的血浆溅洒半空。

他的脑袋滚落在地，一双眼睛瞪得很大，直到临死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落嫣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挣脱仙王的束缚跑了过去。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那人就这样倒在她面前，身首异处。

她停下脚步，看着满地的尸体，眼中滚下热泪。

她想要救活这些人，拼命捻指掐诀，然而无论她如何施展法术，都无法救活他们。

她无力蹲坐在地，悲痛不已，第一次体会到自身渺小，面对苍生苦难，她终究束手无策。

仙王默然伫立身后，他知道，她迟早也会经历。迟早有一天，她也会看到这世间的丑恶与不堪。

这一切，对她来说，将是一种成长。

回去仙族的路上，落嫣一路保持沉默。那场噩梦如同阴影般笼罩着她，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走出。她将自己闭锁在房门里，失了往日的活脱。

直到有一天，她拉开房门，走到仙王面前说:“我要成为医仙！”

昔日仙王曾问她心中所求仙位，那时她并未有答案，可经过这一次人间之行，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唯有自身强大，方能救人于水火。

她立志要修习医术，医天下疾病，救万千苦厄！

然而修成医仙绝非易事，需闯过三重严苛试炼，首关便是要熟记万千药材，辨识各类药性，熟练炼制灵丹妙药。

毫无医学根基的落嫣，只能一头扎进浩瀚书海，咀嚼着书上的知识。难得看她认真一回，仙王特意调来整座藏书阁医典，搬至她的院落，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她日夜废寝忘食苦读，将这些医学药理记入脑海，又开始潜心钻研起炼丹之术。

炼丹工序繁杂严苛，器皿火候、时辰形态分毫不能差错，灵丹炼成概率更是微乎其微。

为了寻找炼丹的药材，南苻老仙那药园子，差点被她拔个精光。气得那老仙家气不打一出来，追着她满仙族跑，恰巧撞在被侍从簇拥而来的仙王面前。

南苻老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她的“恶劣行径”。

小仙子抱着一大把仙草，躲在仙王身后，低垂着头，小脸脏兮兮的，裤腿上还沾满了泥土，显得格外狼狈。

仙王命人将南苻老仙那药园子重新修缮一番，将她领回了轩宇殿。

侍奉的婢女细心地将小仙子从头到脚清洗干净，为她换上干净的衣物。

她站在屏风处，抱着外衣，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垂着头，不敢抬起。未干的发丝紧紧贴在她的面颊上，水珠不断滴落。

仙王瞅着她那幅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满是无奈。轻唤她过来，她小心翼翼地挪着步子，缓缓坐下。

仙王取过一块干净的帕子，温柔地为她擦拭着湿润的头发，语重心长道：“本王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怨怪本王，那时为何不肯出手救助他们，倘若依靠仙人的外力去救助凡人，凡人没有出生与死亡，没有轮回与转世，人间将会陷入怎样的混乱？本王早已告诉过你，人间的宿命早已注定，每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皆有定数。即便你能救他们一时，也无法改变他们的因果轮回。你又能救得了几世呢？”

小仙子似乎听明白了一些，也终于理解了仙王那日为何不愿出手相助。

不过，她始终坚信，总有一天，她可以不依赖仙人的外力，也可以救助那些凡人。这更加坚定，她要成为医仙的决心。

所以，她一定要炼出救世的灵药。

…

谨言上仙过寿时，众仙家皆去道贺，府门上一派喜气祥和，落嫣姗姗来迟，手中捧着一方红布木匣，掀开红布，一颗硕大乌黑丹丸静静摆放其中。

她弯腰恭贺:“上仙大寿，小仙无甚贵重之礼相赠，唯此丹丸聊表心意。”

谨言上仙一看这丹药，尴尬地笑了笑:“落嫣仙子送的这礼，倒是格外别致。”

落嫣笑嘻嘻道：“即为生辰之礼，当在生辰之日食下才能有效。上仙莫要客气。”

谨言上仙身子一僵，面上却堆着体面的笑意，其他众仙也跟着起哄:“既是灵药仙子一片心意，上仙莫要辜负！”

这些人，是等着看他笑话吧？

他心中虽百般不愿，但碍于群仙哄闹，这小祖宗上头又有仙王罩着，也不敢轻易得罪。只得硬着头皮吞下那粒丸子。结果，噎得他直翻白眼，抓着喉咙指挥侍童拿水来！

侍童慌慌张张端来一瓢清水，谨言上仙接过一饮而尽。

刚开始，没有什么反应，他照样笑嘻嘻招待着各路来宾。然而不一会儿，下腹一阵坠痛，他下意识捂住腹部，脸上憋得通红，终是憋不住了，噗噗噗放出几个闷雷，再场众仙人均捂鼻扇风，险些被这股“毒气”熏得灵魂出窍。

不好！又要来了！谨言上仙捂着腚，夹着腿，匆匆忙忙冲进茅房，酣畅淋漓大泻一通。出来时，整个腿部都在发软，侍童小心翼翼搀扶。

宴会好容易散去，谨言上仙私底下嘱咐府上的侍童，以后过寿就不要邀请这位“混世魔女”来了。

谁曾想第二个寿辰，她又来了，说着同样的话，举着同样的药丸。

只不过，这次的药丸似乎比之前那颗还要大！去年那场生辰宴，让他颜面尽失，至今在整个仙界仍广为流传，几度让他抬不起头来，还荣获一个“臭屁大仙”的封号，再来一颗，他估计这辈子都不想再过寿了！

谨言上仙当场昏厥了过去。

从此之后，仙人们人人对她避而远之，生怕她又练出什么新奇的丸子，拉来某个倒霉蛋试药。惹不起还躲不起嘛！

而她对练丹的热忱，丝毫不减，几乎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有一回炼制丹药时不慎打了个磕睡，炉火里的柴火越烧越旺，很快将整个炼丹房点燃并迅速蔓延开去，一连几座仙阁都毁于一旦。

仙王震怒，罚她去空山面壁思过。待得半日她便浑身难受，不知从哪摸来一块雷火石，将乾坤袋中丹炉倒了出来，偷偷躲在山里接着炼丹。

最后丹药没炼出来半颗，反倒轰隆一声惊天巨响，把整座面壁空山给炸了。

后来她又听说，纯阳仙者的须发入药，能炼出上等仙品。

大半夜趁众仙酣睡时，揣着小剪刀偷偷溜遍仙宫寝殿。上至白发长须的上仙，下至眉目清朗的年轻仙官，皆被剃光了眉毛胡子。

一大清早，众仙顶着光秃秃的脑门，摸着光溜溜的下巴站在朝会之上，面面相觑，义愤填膺控诉连连。

听着众仙哭天抢地议论，仙王坐在宝座上直捏眉心，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一位仙卿拱手劝谏：“王上，落嫣仙子性子顽劣，日日折腾得仙界鸡犬不宁。这般心性若不加以管束，终究是个祸患。依臣等之见，不如将她送出仙族，稍加历练，或许能稍稍收敛她的性子。”

梼光也提议道：“听说紫云顶的紫阳仙长乃是万宗之师，弟子遍布天下。不妨将她送去紫云顶，在仙师教诲下，或许能有所长进。”

仙王觉得此言甚是有理，当即命人打包了她的行囊，将她送去了紫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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