汎舟之役

西土纪事（熟悉历史的可以跳过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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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47年，商襄王六年春，白狄攻晋阳未果，劫掠周边村庄。

冬，晋国又发生饥荒，晋大宗多年的积累，在天灾人祸下挥霍一空。

晋惠公只好向外国买粮。想来想去，就秦国离晋国最近，且有婚姻关系，所以就想向秦国买粮，但是因为在割地上有负于秦国，不好意思开口。

晋大夫.郤芮就说：“就对秦国说，我们没有辜负秦国，河西五城只是暂缓交割，如果秦不卖粮给我们，那就是秦国对不起我们，我们有负秦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晋公认为有道理，就派晋大夫.庆郑到秦国买粮。

秦穆公召集群臣商议。

丕郑之子.丕豹认为：“晋君无礼于君，众莫不知。往年有难，今又荐饥。已失人，又失天，其有殃也多矣。君其伐之，勿卖。”

然秦穆公说：“我是憎恶晋君，但他的百姓有何罪？天灾流行，各国都会轮流出现。救济饥荒，这是正道，不可在天下废弃正道。”

说完问秦大夫.公孙枝：“给晋国粮食吗？”

公孙枝说：“您对晋君有过帮助，晋君却对他的百姓不施恩德。现在因旱灾而求援于您，大概是天意吧。您若不给他粮食，而上天也许会援助他。这样，如果晋国民众对他们国君忘恩负义不满的话，晋君就会有托辞了。不如卖给他们粮食，让晋国民众欢喜。民众欢喜我们，就必定会责怪他们的国君。晋君如不听命的话，我们就可讨伐他了。那时他虽想抵抗我们，民众谁会帮助他？”

又谓百里：“与诸乎？”对曰：“天灾流行，国家代有。救灾恤邻，道也。行道有福。”

秦于是乎输粟于晋，自雍出发，沿渭水东入黄河，逆汾河、浍水北上抵达晋都绛城，形成八百里水路的连贯粮运通道。命之曰“汎舟之役”。

公元前646年，商襄王七年秋八月，白狄袭晋，晋太卜.郭偃曰：“明年将有大咎，几亡国。”

冬，秦国灾饥，派人到晋国请求购买粮食。

晋大夫.庆郑曰：“背施无亲，幸灾不仁，贪爱不祥，怒邻不义。四德皆失，何以守国？”晋惠公就准备命令黄河以东五城给秦国运去粮食。

晋惠公舅.允射异议：“皮之不存，毛将安傅？不给秦国这五城之地，却卖给它这五城之地所产的粮食，并不会减轻他们的怨恨，反而会加强他们的力量，不如不给。”

晋公曰：“然。”便反悔。

庆郑曰：“不可。已经赖下秦国的土地，又吝惜那些粮食，忘记了秦国的善意，又背弃了对我们的恩德，如果我处在秦国的地位必定会来进攻的。不给粮食，秦国一定要打我们。”

晋公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遂不予。

庆郑退下来说：“国君要后悔的！”

公元前645年，商襄王八年秋，秦国丰收，民众安定，又知晋国欲兴兵攻秦，秦穆公抢先率军伐晋，秦大夫丕豹等人随军，三败晋军，至于韩原。

晋惠公问晋大夫.庆郑说：“秦寇深矣，奈何？”

庆郑回答：“君深其怨，能浅其寇乎？非郑之所知也，国君还是去问允射吧。”

晋公说：“你这是在责备我吗？”

占卜车右的人选时，庆郑得吉卦。

晋公说：“庆郑对我出言不逊。”故让家仆徒做他的车右，晋大夫.步扬为他驾驭兵车，另外让晋大夫.梁由靡为韩武子韩万之孙.韩简驾驭兵车，让晋大夫.允射担任韩简的车右，跟在晋公的兵车后面。

又以郑国小驷马驾车。庆郑劝说：“

古来用战，必用本国马。生在本土，懂主人意；熟本地路，指哪打哪。你现在用外邦马，一受惊就乱喷粗气、血脉偾张，外表壮里头虚，进退不可，周旋不能，君必悔之。”晋公弗听。

九月，晋公御秦师，令韩简视师。其曰：“师少于我，但斗士众。”

晋公曰：“何故？”

韩简曰：“你出亡时依靠过秦国，回国继承君位时烦劳过秦国，饥荒时又吃过秦国卖给我们的粮食，三施而无报，故来。今又击之，秦莫不愠，晋莫不怠，斗士是故众。”

晋公说：“然。但我现在不迎击，回去后秦国一定会经常来犯。匹夫尚且不可受人轻侮，何况国家呢！”

晋公令韩简挑战秦军，曰：“昔君之惠也，寡人未之敢忘。寡人有众多的将士，能令他们作战而不离散。君若还，寡人之愿也。君若不还，寡人也不会避让。”

秦穆公持彫戈，见使者：“过去你们国君不能回国，我曾为他担忧。你们国君回国后地位一时还未安定，我牵挂在心。如今他君位已定，军队编练已成，让他整理好阵列，我要亲自见见他。”

韩简还，叹道：“我如果能被俘，就算走运。”

韩简走后，秦大夫.公孙枝进谏：“昔君之不纳公子重耳而纳晋君，这是你不愿立有德的人而只是立服从你的人。立了却不能如意，打了如果又不能获胜，岂不要遭到诸侯的嘲笑？国君何不等待晋国自己败亡呢？”

秦公曰：“然。昔吾之不纳公子重耳而纳晋君，是吾不置德而置服也。然公子重耳实不肯，我又能说什么呢？晋君在国内杀了丕郑和里克，在国外又背弃给我国城邑的许诺，他自私无信而我总是加惠于他，难道没有上天主持公道吗？若有天，吾必胜之。”秦公集合大夫们登上战车，鼓而进之。

壬戌，秦晋战于韩原。

晋军溃败，晋公战马陷入泥泞之中动弹不得。

晋公呼叫庆郑说：“快用车来载我逃命！”

庆郑说：“你忘恩负义，又废了吉卜，不用我做车右，为什么又想搭我的车？我庆郑的战车不值得委屈你来避难！”弃之不理。

另一边，晋国士兵也包围了秦穆公的兵车，晋国大夫粱由靡已抓住秦公车上左边的马，晋惠公的车右路石举起长殳击中了秦公的皑甲，七层铠甲被击穿了六层，在这危急时刻，三百多野人赶来在车下竭尽全力为秦公拼死搏斗。

原来去年，秦穆公乘马车出行．车坏了，右侧驾辕的马跑了，一群野人抓住了它。秦公自往求之，见野人方将食之于岐山之阳。秦公叹曰：“食骏马之肉而不还饮酒，余恐其伤也！”于是遍饮而去，如今报恩。

此时，庆郑赶来说：“放了他来救国君！”晋人迟疑间，穆公已突围遁去。晋惠公遂为秦所俘。

秦获晋侯，恰逢晋国饥荒，秦穆公赠送给他们粟米，河东五城人民被其仁义感动，降秦。

秦君大胜而归，除却庆郑的晋大夫皆披头散发，尾随秦军，露宿风餐，哭声震天。

秦穆公派使者辞谢说：“你们几位为什么那样忧愁啊！寡人带晋君往西去，只不过实现狐突的妖梦罢了，敢做得太过分吗？”

晋大夫三拜稽首曰：“君履后土而戴皇天，皇天后土实闻君之言，群臣敢在下风。”

秦穆姬听说晋惠公将要来到，领着秦太子莹、公子弘和公主简璧登上高台。脚踩着柴草，派遣使者捧着丧服前去迎接秦穆公，说：“上天降下灾祸，让我两国国君不是用礼品相见而是兴动甲兵。如果晋君早晨进入国都，那么我就晚上自-焚；晚上进入，那么我就早晨自-焚。请君裁夺。”

秦穆公只得把晋惠公拘留在灵台，合大夫而谋曰：“杀晋君与逐出之，与以归之、与复之，孰利？”

秦公子絷曰：“杀之利。逐之恐怕会激怒诸侯；让他回去国家将多祸患；恢复他的君位，晋国君臣一旦合作，恐怕将要成为祸患，不如将其杀死。”

公孙枝曰：“不可。耻大国之士于中原，又杀其君以重之，子思报父之仇，臣思报君之仇。这种事情即便不是秦国干的，天下人谁不憎恨呢？”

秦公子絷曰：“吾岂将徒杀之？吾将以公子重耳代之。晋君之无道莫不闻，公子重耳之仁莫不知。战胜大国，武也。杀无道而立有道，仁也。胜无后害，智也。”

公孙枝曰：“辱一国之士，又曰我立有道的国君来管理你们，恐怕行不通吧？倘若行不通，必定会被诸侯嘲笑。战胜大国却被诸侯嘲笑，不可以说是威武。杀掉弟弟而立他的哥哥，哥哥假如感德于我却忘了他的亲人，不可以说是仁义。假如不忘亲人，就是再次施恩而不成功，不可以说是明智。”

秦君曰：“然则若何？”

公孙枝曰：“不若以归，和晋国缔结和约，恢复他的君位，但把他的太子做人质，让他们父子轮流呆在秦国，国家就可以无害了。”

秦乃与晋谈判，晋惠公派遣晋大夫.郤乞告诉晋大夫.吕甥，同时召他前来。

吕甥未立即执行国君的命令，教郤乞假传君命，把都城里的人都召到宫门前而用国君的名义赏赐几乎全部公室田地，瓜分财产。

并告诉他们国君说：“我虽然回国了，但已经给国家带来了耻辱，还是占卜一个吉日，让我的继承人圉就国君之位吧。”令国人同情晋君。

大家一齐号哭，吕甥又趁机说：“国君不为自己在外而担忧，反而为群臣担忧，这是最大的恩惠了，我们准备怎样对待国君？”

大家说：“怎么办才行呢？”

吕甥回答说：“自收赋税，修整武装，以辅助继承人。诸侯听到我国失去了国君，又有新的国君，群臣和睦，甲兵比以前更多。亲近我们的会勉励我们，讨厌我们的就会有所害怕，也许会有好处吧！”大家很高兴地遵从了。

至此，晋国贵族大夫汲取故秦之共伯和的教训，在国君缺位时，拥戴国君，名正言顺地通过田制改革（作爰田），兵制改革（作州兵），在地方获得了自主权，军事权。

同时，晋惠公在漫长等待中，抱怨秦穆姬嫁给秦公。

冬十月，吕甥会见秦穆公。

秦穆公问：“晋国和睦吗？”

吕甥回答：“不睦。小人以失掉国君为耻辱，哀悼失去的亲属，不怕筹集资金，重整军队以立圉，曰：‘必报仇，宁事戎狄。’

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不怕筹集资金，重整军队来等待秦国的命令，曰：‘必报德，有死无二。’

以此不和。”

秦穆公说：“全国认为国君的前途会怎么样？”

吕甥回答说：“小人忧愁，认为他不会被赦免；君子宽恕，以为他一定会回来。小人说：‘我们得罪了秦国，秦国怎么能让国君回来？’君子说：‘我们已经认罪了，秦国一定让国君回来。三心二意，就抓起来；服了罪，就释放他。德莫厚焉，刑莫威焉。服罪的怀念德行，有三心二意的害怕刑罚，这一战役，秦国可以称霸诸侯。

让他回国而不使之安定，甚至废掉他而不立他为国君，使恩惠变为怨恨，秦国不会这样做的吧！’”

秦穆公说：“我正是这样想的。”便改变对晋惠公的待遇，让他住在宾馆里，又按诸侯之礼，用七牢来款待，准备送他回国。

晋公未至，晋大夫.蛾析谓庆郑曰：“国君被秦俘获，是你的罪过。现在国君就要回来了，你还等待什么？”

庆郑说：“我听说：‘军队溃败了，应该为之而死。主将被俘，也应为之而死。’这两样我没有做到，又加上误了别人救国君的机会，致使国君被俘，有这样三条大罪，还能逃到哪里去？

君若来，将待刑以快君志；君若不来，将独伐秦。不得君，必死之。此所以待也。臣得其志，而使君怨，是犯也。君行犯，犹失其国，而况臣乎？”

十一月，秦归晋公。庆郑被捕。

晋公至于绛郊，使家仆徒召庆郑，曰：“你有罪，还留在都城干什么？”

庆郑曰：“臣怨君，当初你要是回国时就报答秦国的恩德，不至于使国势下降；国势下降后要是能听取劝谏，也不至于发生战争；战争发生要是能选用良将，也不至于失败。已经战败就要处死有罪的人，如对有罪的人不能伏法，还怎么守卫国家疆土？我因此等待就刑，以成全国君的政令。”

晋君曰：“刑之！”

庆郑赞：“下有直言，臣之行也；上有直刑，君之明也。臣行君明，国之利也。君虽弗刑，必自杀也。”

蛾析劝道：“我听说对主动认罪接受刑罚的臣子，不如赦免他，用他来报仇。国君何不赦免庆郑，叫他去报秦的仇呢？”

梁由靡驳斥：“不可。我能行之，秦岂不能？且战不胜，而报之以贼，不武；出战不利，回国后又要惹出麻烦，不智；与秦国讲和之后又背弃诺言，不信；失刑乱政，不威。出不能用，入不能治，败国且杀孺子，不若刑之。”

晋君曰：“斩之，无使自杀。”

家仆徒却说：“当国君的不计较前嫌，当臣子的甘愿死于刑戮，这样的名声要比杀了庆郑更好。”

梁由靡再驳：“国君的政令刑法，是用来治理百姓的。不听命令而擅自进退，就是触犯政令；幸灾乐祸而使国君被俘，就是触犯刑法。庆郑伤害和扰乱了国家，不能让他逍遥法外！再说临战而自退，败退而自杀，臣下可以随心所欲，国君却失去了刑法的威严，以后又怎么用人作战。”

晋君令晋司马说刑之。司马说召三军之士而数庆郑之罪：“韩原之战前全军宣过誓，扰乱军阵违抗军令的，处死；主将被俘，部下脸上不挂彩的，处死，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的，处死。现在庆郑扰乱军阵违抗军令，这是第一项罪；擅自进退，这是第二项罪；耽误梁由靡而放跑了秦君，这是第三项罪；国君被俘，你不割破面颊，这是第四项罪；庆郑，你就刑吧！”

庆郑说：“司马说！三军兵士都在这里，我能坐着等待就刑，难道还怕脸上挂彩吗？赶快用刑吧！”

丁丑，晋公斩庆郑，入绛，交割河东五城户籍。秦始征晋河东，置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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