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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著, 本章共14731字, 更新于: 2021-04-19 22:20

午夜十二点多,我收到一条微信,是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发来的,刘铭。她把那个监控录像发给了我,还传来一条消息:看了么?你们吉林的,这男的也不行啊,这么几下就完事了,一点都不精彩,国产区比这精彩的一抓一大把,这咋还能火?我说可能就是因为他几下就完事了才火的吧。

然后,她直接发来了视频邀请。我是个很需要私人空间的人,嘴上说不喜欢有人打扰我休息,其实只是脾气操蛋,就算所有认识我的朋友都知道我一向后半夜才休息,大多数时候我也很讨厌有人在九点之后给我打电话弹语音,哪怕是女孩子。吴禹佳经常骂我大直男,凭实力单身,教育我姑娘晚上找你唠嗑是给你暗号,给你机会,人家放下面子放下矜持带着善意跟好感来找你,你多少对人家温柔点。

但我的性格就是如此,白天时是社会角色里的我,可以对任何人温柔,对任何人微笑,只要角色需要。夜里,我就是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大家保持好各自的距离,我只有那么多温柔,不能分给每一个人。可对她不一样,我心里清楚,就算她真的在我睡着之后弹视频给我,我也会不由分说地接起来。

我不清楚我们俩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样的,暧昧?彼此的备胎?两个不大可能会在一起的人,不常联系,也不干扰彼此的生活,却揣着各自的情感像情侣一样面对相处时光。

她回了海口,刚和朋友喝完酒躺在海边的沙滩椅上,扎着马尾,脸颊微红,朝我傻笑。海边风很大,几缕散落的发丝被海风吹得焦躁不安。她笑起来有点小坏,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不管多少次都让我心生欢喜,欢喜到时间变慢,欢喜到我觉得就这么看着她不说话也好。

她把摄像头转向她旁边的朋友,得意地说:“看!我的小鲜肉!”

我没料到她会把我介绍给朋友,意外之下略显生硬地跟人家打了打招呼。聊了聊最近的生活,聊了聊包房门,她抱起肩膀,打了个冷颤。我告诫她海边太凉了,叫她赶紧回家不要感冒,她却嘴硬着说不冷,要再呆一会。

直到涨潮的海浪声吵得她听不清我在说什么,她跟朋友告别,上了车,却也没有挂掉视频。我有些生气,她喝了不少酒还要自己开车。她不以为然,说海口这个时间没有交警了,况且还有我一直跟她说话,不会犯困。

刘铭是个很作的姑娘,从我在火车站认识她那天起我就知道。所以有时我会烦她,在她倔的时候,在她聊起她前男友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愿说,因为说了也没用,一对不在身边的人,没有那般对彼此无坚不摧的执著,又能给对方多少温暖?

我猜她大概跟我一样,有时候会很烦我,在我过分戏谑的时候,在我选择自由的时候。沉默不语,却还是不愿挂断。都是在世俗里挣扎过的俗人,我和她选了不一样的方向,互相都明白,互相都谅解,又互相都不舍。

转天,她感冒了,几乎整天都卧在家里跟我发微信。我骂她活该,不听劝非要倔,她发来委屈的表情说我凶她。即便如此,晚上这大姐又开着车去喝酒了。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们互不影响对方生活的其中一个原因吧,都是犟种,谁都不会听谁的。

偶尔我会想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她,哪怕三五日的欢愉后依然要再分别,还是忍不住去想。她有她的生活,她可能去谈恋爱,可能努力着像其他人一样盼望婚姻家庭,可能憧憬安定平稳的生活。我们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或许现在这样就好,在彼此心里做个念想,做个寄托。

店里的环境越来越差,几乎变成了学生的天下,客单又低又平稳,清一色的主食加饮料套餐,我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吃卖不出去的牛排吃到反胃。开始的时候还有几个泡大学生的假大哥光顾,奈何理工科名校的女生实在少得可怜,值得泡的女生更少得可怜,被认识的人撞见几次,就在学校里出了名。最后如老张所愿,大学生的确变成了主要客户群,西餐厅也变成了大学生快餐店。

老张几次希望刘俊熙去对面学校组织派对跟各种活动,三楼的大包房确实有组织十几人小派队的空间,但却没有任何娱乐设施。KTV,轰趴馆,酒吧,能玩,能吃,能喝,有气氛。说来说去,西餐厅所谓的活动还是聚餐而已。而聚餐,我作为一个快要三十的年轻人都更愿意去旁边的串店,也不愿意在西餐厅里端着。

刘俊熙煞费苦心接了两场告白,场地费一百,其他消费分别是五十跟七十五。尴尬的是,有一对成了,另外一对没成,被当场拒绝,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这样的告白求婚,一百七十块场地费已然没什么性价比了。走完流程又不能玩,又不能聚餐,还要再去其他地方,差不多的钱似乎KTV能做得更好。

老张不管这些,把所有难题跟责任一股脑扔给刘俊熙,逼得刘俊熙焦头烂额。我原本对刘俊熙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印象,直到他以调整后厨进消为由主动向老张辞掉店长的职位,甘愿降薪回后厨。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很聪明,不仅知道怎么上山,还明白何时应该下山。在这个用力过猛的时代,人们对自己,对局势都太过主观,能够把握尺度是种很难得的自知。

老张起初并不同意,刘俊熙辞掉店长回后厨,意味着她需要重新物色人选来替她落实那些不切实际的策略,没有店长对她自己来说是种致命的威胁。以老张的作风,她会怎么做?外雇店长,然后再裁员来平衡开支?

让我跟老张都没想到的是,晓飞在这个节骨眼毛遂自荐站了出来,拿出了些想法争取店长的位置。我并没听到晓飞究竟跟老张谈了什么,但老张相当痛快地应允了晓飞。和晓飞谈完立马开了个员工会,宣布晓飞成为新店长。这一步走出去,晓飞在这家店的职业生涯就正真将近尾声了。

假如我是老张,我也会愉快地应允晓飞。一来不需要做多余的人事变动,二来死马当活马医,倒不如看看晓飞能做出什么来,三来一旦晓飞出现任何闪失,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把他踢出门外。倘若老张真的机关算尽,那晓飞的工资一定不会像刘俊熙一样随着升迁涨动,恰恰会以刘俊熙为由跟晓飞画个提成或者分红的饼,让晓飞拿着咖啡师的工资干店长的活,在旁静观其变。

散会后晓飞满脸尽是藏不住的得意,对他来说,他只是跟刘俊熙打了场关于尊严的仗。尽管刘俊熙起初占优势,但最后还是他赢了。我趁一楼没人,偷偷问晓飞老张是否给他涨工资了?晓飞地回答让我心里的想法更凉了,老张不仅没给他加薪,连提成的饼都没给他画,而是以刘俊熙毫无成果为由直接给晓飞一个原有薪水的试用期。也就是说,老张铁了心把送上门的晓飞踢走,根本没想过晓飞能做出什么来。

我没再多言,微信偷偷跟朵朵姐商量后,决定晚上下班找晓飞一起吃顿饭让他有个心里准备。我是早班,四点下班先回了家,朵朵姐的工作时间是固定的,一直在我和晓飞中间,六点下班也回了家。十点,我和朵朵姐直接在店旁的小串店等晓飞。

晓飞以为我和朵朵姐庆祝他升职,兴高采烈地点了一堆吃的两箱啤酒。毫不隐瞒自己对老张让刘俊熙做店长的不满,滔滔不绝地抱怨店里每况日下的变化。借着这引子,我和朵朵姐跟他说明了店里实际的状况,告诫他留好后路,别太乐观。

与我的猜想差不多,对于这些藏在内里的事,晓飞都清楚。只是他太过自负,认为刘俊熙辞职回后厨一方面是老张操蛋,另一方面也确实是他自己没本事。晓飞觉得只要自己不出差错,老张就没有理由开他。假如店里的情况有所好转的话老张还得把他当宝似的供起来,别说他往店里带小姑娘,就是带一堆小姑娘老张也得忍着。

我问他有什么计划,晓飞给了我一个大公司惯用的营销策略。他想用大量的客流营造火爆假象,以勾起顾客好奇跟从众的心理。店里吧台后厨的原料及出品都不差,人对认知模糊的事物态度都是盲从的,只要不差,配合品质文化渲染就必然有人为了凸显自我品味为之追捧传播。

这方法的确是中规中矩的主流营销策略,比老张拍脑袋空想出的东西高端许多,只是它并不适合我们那家店。这策略的弊端在于曝光率的时效和散播程度,它只适合两种生意,一种是新开张没有客户评价积累的,带有连锁加盟性质的生意。另一种是新开张没有客户评价积累的,短期内便能快速巨额盈利的一锤子买卖。打个比方,就是餐饮加盟和卖房子。

大范围曝光前期需要投入的成本相当高,且有一定时限。只要商品存在可替代性或可复制性,客户对于这类名过其实的东西自然会在一段时间后归于平淡。那问题就是如何在这段时限里捞回成本并构成盈利?

加盟连锁的实际利益并不在自己手里的直营门店,他们要赚的钱是随着曝光率逐渐向外扩散,借着信息传播差和地域差而来的加盟费和设备,原料,技术利润,直营店就算时限后亏损也没关系。而房地产售楼,单一楼盘是置前营销,交完钱签完合同楼盘售空便结束,时限内足够完成整个流程,下一个楼盘又是下一场生意。

可我们的店既无法在时限内做暴利的一锤子买卖,也做不到连锁加盟,同时原有客户的评价累计会直接与这样的营销手段造成冲突。时限内是否能回本是一个大问题,时限后是否能造成盈利又是另外一个大问题,这场赌局的风险未免太高。

晓飞极度自信地说他自有办法,不需要多余的资金投入,有都是朋友帮忙。话题戛然而止,已然无需多言,当做为晓飞送别也罢。人就是要不断接受离别的,生活就是要不断挥手再见的,都有各自的生活,都有各自的选择,我们不过都是些流浪之人罢了。

但朵朵姐似乎心绪万千,一杯接一杯地往自己嘴里灌酒,灌得自己看着我们傻笑,灌得自己红了眼眶。她靠在卡座的围边,吸了吸鼻涕,捋了捋齐刘海,嘴上嘿嘿笑起来,眼里泪珠却汹涌波涛:“嘿…..你说,咱们刚开业的时候多好…….忙起来脚打后脑勺,不忙的时候凑在一起扯淡……大家都努力,大家都希望这家店好……大家都骂老张….嘿嘿……她是真招人烦!跟有病似的!…….所有事都是这样……开始的时候心往一处使,劲往一处用,慢慢就开始勾心斗角……开始为了各自那点利益…..各自那点名声……..”

说着她仰头喝光杯子里的啤酒,愣是没让眼里的泪水流出来:“我就想……要是一直那样多好……可能这店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为啥呢?为啥一有钱参与进来就变味了呢?店不是我的,是我的我就把老张开了……好像把她开了也没啥用……嘿嘿…..谁玩小九九我就开谁……我就想跟你们在一起,每天开开心心的,工资够花……下班出来撸串喝啤酒……每次都这样,每次都变味,每次都不欢而散……我不想干了……早就不想干了……我一点也不开心……一个一个走……不是原来那样了……我一点也不开心……晓飞你为啥非要当这个破店长?当了又能咋的…….”

晓飞抽了张纸递给她,笑着说:“哭啥呀?你老弟当店长不是好事么?咋还哭了呢?放心吧!就老张还想开我?累死她!不就她老开人么?我当店长她谁都别想再给我开了!我看她敢动谁?我跟艺博陪着你,没事!”

朵朵姐擤了擤鼻涕,抬手抹掉眼泪:“嘿嘿!对!我弟弟当店长是好事!喝酒!”她朝我们举起酒杯,悲壮地碰在一起一饮而尽。那一刻我看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看起来总是如此快乐,总是像孩子一样,那么温暖,那么强大,心里却还是下着雨。朵朵姐从不跟我们说一句鸡汤,可在我心里,她才是那个最正能量的人,不是一座山,不是一片海,是一杯温水,一缕阳光。

该说的都说了,晓飞选择怎么做索性也就让他去做,哪怕在劫难逃,我跟朵朵姐也都跟他站在一边,按着他的意愿帮忙。晓飞找了很多朋友,几乎每天晚上都把一二层坐得满满的。用近乎保本的酒水自助,小食七折的低价位组织他们玩游戏,喝酒,开派对。与此同时又联系了几个做公众号自媒体的朋友,刷脸让他们参与派对,拍照,发文。某种程度上说,晓飞实现了自己吹出来的牛逼,带了一堆姑娘来玩,老张也得忍着。

完全依靠朋友的力量来组织这种派对,我以为有几天也就告一段落了。谁知在晓飞追捧者们的发力之下,居然硬是持续了半个月之久。晓飞这方面的能力简直让我瞠目结舌,甚至连老张都开始对他的态度产生了改观。

时限内晓飞非但保住了成本,还带来了小收益。老张一改常态,几次开会都毫不掩饰地称赞晓飞,直接把他形容成店里的救世主。晓飞表面得意洋洋,背后却还是跟我们大口大口地吐槽老张虚伪,嘴上说得好听,也没见给救世主涨工资。

表面上的顺风顺水没能持续多久,随着公众号跟自媒体关注人群增加后,评论区开始出现各种异样的声音。环境的,品质的,价格的,还有人造谣包房门事件是发生在我们店里的。晓飞觉得那条造谣评论的发布人头像很眼熟,评论下添油加醋回复的跟风者也有几个很眼熟。他在微信朋友列表对照验证之下,发现那几个人都是七步咖啡洪真涛的信徒。

晓飞组织朋友和店里的人先在文章里伪装成顾客澄清,又去七步的公众号里以牙还牙,说七步用过期牛奶做咖啡,天价卖假红酒。这场闹剧没持续多久,洪真涛便气势汹汹打来电话,义正言辞地让晓飞当面道歉,否则就用法律手段告晓飞造谣诽谤。晓飞只回了句“傻逼!”就把电话挂了。

之后的时间里,店里偶尔能组织些七八人的小型游戏聚会,以手游和喝酒游戏为主。但问题是价格也都只能维持在营销时限期内薄利的低价位,稍微抬价就没人参与。相应而来的,是因为游戏聚会太过吵闹,引来其他客人不满,协调之下,所有聚会被安置在三楼。

老张裁员之后店里服务员在倒班制度下,实际无法维持三层咖啡馆满客状态下的高质量服务。只是客流量一直不理想,问题也没有被体现出来。这次跟晓飞的聚会碰撞在一起,弊端一下一览无遗。这样的聚会通常在晚上客流高峰前后,三楼包房因人手不够无人照应,店里频繁丢杯子,丢刀叉。时不时还有交了七份酒水自助,聚会开到一半,屋子里却堆了十几个人的情况。

假如三楼单独放一个服务人员,一二楼的服务就大打折扣,从带客点单到上餐通通跟不上。晓飞除了当店长,又心不甘情不愿地做起了服务员。而三楼的情况短暂解决,又立马出现新的问题,为了少花钱,聚会的人只要酒水自助,绝不点餐,都开始自带零食。

酒水本就到了薄利的程度,没有餐食,还要单独放一个人在三楼,就等同于赔本。晓飞想通过加服务费彻底杜绝外带零食这件事,老张却并不认同。她觉得杜绝自带零食会让聚会回到解放前,现阶段应该积攒客源,剩下的以后再说。

两人各持己见,职位差别下只能晓飞让步。这倒好,在经理默许下,原本聚会的人只带些塑封包装的膨化食品,见没人管,逐渐变本加厉,直接明晃晃地开始点起外卖。在西餐厅里点烧烤,辣炒海鲜,鸭货甚至蘸酱菜,迎着一二楼全部顾客的目光送上去,这与灾难毫无差别。

放任之下,迅速演变成几乎全店顾客都在点外卖。一份大学生主食套餐,外加一堆外卖,服务员最大的工作量不是处理本店的垃圾,是处理外来垃圾。店里越发乌烟瘴气,咖啡香变成各种古怪的味道混在一起,周结算在几乎每晚客满的情况下出现开店至今最差。

状况一发不可收拾,老张再次变脸,毫不犹豫地把所有问题扔在晓飞身上。指责他计划不周,没有履行好一个店长应尽的责任。对可能出现的问题没有预期,也没有处理办法,消极怠工,对门店收益造成严重损失。

晓飞当场翻脸,敲着桌子对老张吼道:“我计划不周?我没有预期?我消极怠工?我一手弄的整个吧台,从筹建到出品都是经我手来的!我找的朋友弄聚会,写公众号!当初我说加服务费杜绝外带的时候谁不让的?啊,现在出问题了都是我的责任?我一个店长干服务员活的时候你干嘛去了?这损失是我造成的么?我没给店里带来客人么?没给店里带来收益么?现在亏损是因为啥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老张瞪着双眼,拍案而起,直指晓飞质问他:“你什么态度?这就是你跟领导说话的态度么?我不管吧台怎么来的出品怎么来的,我作为这家店的经理我只考虑怎么盈利!你当初做这些东西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你要是考虑周到的话就不会是今天这样!说你你还有啥不服的啊?你的工作态度一直就有问题,原来在吧台就成天泡小姑娘,吧台你收拾过几次?你看看吧台那卫生合格么?上个鸡尾酒你祸害多少物料?还研发?你那是研发还是玩呢?我没好意思说你你自己还来劲了!你意思就是现在亏损全是我的责任呗?我天天那么多事没空总盯着你们干啥!所有事都得靠你们自觉!总埋怨这个埋怨那个的,埋怨谁啊?不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有毛病么?不管你愿不愿意,既然干了就得干出个样来!有问题不解决么?你那心思压根就不在这,得过且过!”

晓飞冷笑一声,讥讽老张:“呵,你可真忙啊,日理万机的,除了睡觉就是斗地主,吃饭都得单招呼你!我是泡小姑娘了,但是我耽误工作了么?吧台卫生得怎么合格啊?擦得晃眼睛呗?店里现在这德行本来就是你的责任!当初你寻思啥了的?我就问你之前的账没有好转么?你自己得瑟完现在解决不了了,还得我给你擦屁股啊?”

老张气得两眼充满了红血丝,头发都竖了起来:“洪晓飞!你跟我说话客气点!我干啥不需要你来管,也不需要给你解释,你作为员工把你自己分内事做好就行!你做好了么?之前的账是好转了点,我承认!但是好转了多少?都是你的功劳么?好那么点就完了么?我不管当初啥样,我只看结果,店里这周的账历史最低,就说明你有问题!你要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咋没一直好下去呢?我原本还挺看好你的,但是我现在对你非常失望,你人品就有问题!”

晓飞起身拉开凳子,不屑地摇摇头:“你这店我管不了,我没那么大本事!你那么能耐你自己弄,我看你能弄成啥德行!我不干了!不早就想开我了么?轮不着你!我自己辞职!工资今天算好给我打卡里,一分都别给我少!少一分你就等着劳动仲裁吧!”说罢转身便直奔更衣室,换了衣服便往外走。

刘俊熙带着店里的其他人一半劝老张,一半拦着晓飞。老张恶狠狠地瞪着晓飞大吼:“不用拦他!我肯定不能再留这样的人了!让他滚!他这样的到哪都不带能干好的!跟领导都冷嘲热讽的,我看谁能用他!”

我和朵朵姐瘫靠在凳子上相视撇嘴,谁都没有管,任晓飞走,任老张骂。早已成定局,不留颜面也好,起码晓飞解气了,朵朵姐也解气了。晓飞回望老张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可真是难得的好领导,领导的店都快黄了还往沟里领呢!”

然后对我跟朵朵姐贼笑了一下,左手比划了下电话联系,我们俩会意点点头,他便推门走了。老张仍在那破马张飞地骂晓飞不是,朵朵姐偷偷掏出手机,没像往常一样说晓飞不懂事,而是发了句:骂得好!真痛快!

大家面面相觑,无奈地坐回座位。老张依然不罢休,滔滔不绝继续大吼:“你们看着没?这人连点最基本的责任心都没有,说走就走,店他家开的啊?不知道还有人事调度么?不需要交接么?他一通搅和完了拍拍屁股烂摊子扔这不管就走了,店里不需要找人收拾残局么?现在小年轻都太自私!就知道考虑自己那点东西!头不抬眼不挣,谁都不管!也就是我脾气好,换别人谁能惯他这臭毛病…….”

耳朵听出茧子的俗套话说了十分钟,老张端起领导人的架子对我说:“小李你这阵先辛苦点上全天班吧,然后再招人还是怎么着到时候再说,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决的问题!这一屁股烂事,我还得自己慢慢收拾!大家都负起责任,越是难的时候越能看出一个人的本质,我希望店里再有第二个洪晓飞!”我点点头没有言语。朵朵姐长出了一口气,目光有些涣散。

散会后,朵朵姐又靠在吧台望向窗台,对面公寓五楼的老大爷扶着阳台卖呆。许久,转头看了眼隔壁阳台,背手回了屋。

我问:“今天怎么没等老太太出来拌砖唱戏啊?”

朵朵姐先是一愣,惊讶地瞅了我一眼,然后笑呵呵地说:“老太太好像搬走了,很久都没出来了。”

我见她脸上露出些惋惜,逗她说:“晓飞岁数大了可能也是他这样,颤颤巍巍的对着隔壁老太太做杯爱尔兰咖啡,拉个长长的大火柱,然后给人家讲空姐和调酒师的故事。”

朵朵姐捂嘴大笑:“哈哈哈哈,晓飞得比他厉害点,楼上楼下的老太太都得围着他转转,结果他谁都不得意!”

四点,老张临走前找朵朵姐在角落聊了一会,我猜可能老张按照原来的计划,希望给她涨点工资,让她跟我学学咖啡和我倒班。我没有问朵朵姐,但我注意到老张走的时候好像心事重重,想必朵朵姐并没答应她。

晚上,晓飞又约我们俩去了店旁的小串店,一堆东西两箱啤酒,晓飞看上去很高兴。几杯啤酒下肚,晓飞问:“我走之后老张说啥没?”

我说:“就那些个陈词滥调呗!还能说啥?让我先上全天班盯吧台,剩下的事到时候再说。你呢?工资给你结了么?”

晓飞嫌弃地骂道:“结了,但是店里丢那点杯子啥的都算我工资里面了,说我有责任!扣扣吧,懒得跟她磨叽!操!傻逼!你全班别给她盯艺博!凭啥给她盯啊?就她这操蛋德行还能给涨工资咋的?”

朵朵神秘兮兮地说:“对,给涨工资,张领导晚上刚跟我唠完,给我和艺博一人涨五百块钱工资。白班不忙,我学学咖啡上白班,他上晚班。”

晓飞点点头:“涨工资还行,不涨工资谁给她干?”

朵朵姐坏笑了一下,又说:“我没干!我也辞职了!干完这个月清了账我也走了!艺博老张要跟你谈你管她要一千,她往下讲没有八百也绝对不给她盯全天!现在吧台就你自己,她变不出个人来,听见没?”

这话我跟晓飞都猝不及防,愣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朵朵姐在我眼前晃了晃手:“诶!这孩子傻了?哈哈!”

我眨眨眼,学着老张的口气拍桌子指着他们俩:“你们这帮小年轻,连点基本的责任心都没有,头不抬眼不睁的拍拍屁股就走!留这烂摊子还得我自己慢慢收拾!”他们俩哈哈大笑。

晓飞不解地问:“给你涨工资为啥不干啊?也没多啥活,还能学学咖啡,上班点也没太变化,也不至于辞职啊?”

朵朵姐吐了吐舌头:“烦她!哈哈哈哈!我在这有点干够了,聚得来人留不住人,好好个店弄成这样,也没啥好呆的了,还得跟着操心。正好我认识个哥开了个啤酒坊,正装潢呢,我打算去他那干了。艺博,老张要认给你涨工资你就好好干,我就是图个顺心,别学我跟你飞哥。但是她要是欺负你也绝对不能干,知道不?你老实巴交的傻实诚,别让人把你糊弄了。”

我白了她一眼,假装嫌弃:“走吧走吧,都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留我独自一人承受这风雨!”我其实并没有晓飞他们俩那么多情绪,我仅是安心了。工作到处都有,钱哪都能赚,我对这家店没什么情感,只是对人有。人只要有记挂,就不会散,所以人能快乐,我也就安心了。

正闹着笑话,小串店进来个熟悉的面孔,刘俊熙。他自己一个人,我们再三邀请下,他添了双筷子跟我们坐在了一起。离开了,晓飞对刘俊熙也就没了那些看法,和气地跟他喝起酒。

刘俊熙也客气地说:“走了也挺好,明智,留这都是罗烂。老张下午刚跟我谈完,意思说现在店里都是点外卖的,也拦不住。左右都是吃,不如咱自己后厨上炒菜卖,弄点锅包肉啥的,也不用外卖了,直接在咱这点!给我说懵了,我说这是要换牌子干中餐还是咋个意思?老张说西餐厅中餐厅这些定位都是幌子,做生意就是啥赚钱弄啥!咱有啥说啥,谁闲着没事上西餐厅来吃锅包肉来?那不有病么?旁边有都是炒菜店。那还有带鸭货带串进来的呢?支炉子烤串呗?炒个海鲜啥的?毛豆啤酒一上!外头还能摆大排档!哎呀…..脑袋疼!这要传出去刘俊熙在西餐厅当主厨给人上锅包肉,以后还混不混了?我都有点不想干了!”

晓飞幸灾乐祸笑得不行:“哈哈哈哈!上炒菜!我操!她就这三五八元小吃部的水平还天天吹牛逼呢?”或许晓飞自己当过店长多少体会了刘俊熙的苦衷,现在辞职了,也无所谓尊不尊严了,他递给刘俊熙一根烟:“哎,你也是挺难!我能明白,咱们也算仁至义尽了,没招,弄不了!”

刘俊熙接过烟无奈地笑起来:“哈!你拿啥弄啊?人家是经理,还是老板家亲戚,国营酒店干了好几十年!咱们都是小人物,也没那么大本事。”

我说:“老张也就是混口饭吃,能维持下去她都不想让这店塌在她手里。人嘛,都是靠经验跟预判活着。她那个岁数这么弄也算合理,五十多了天天让咱们这么骂,也不容易了。到她走那天,还得让老板骂呢,全店最不讨好的人就是她。”

刘俊熙举起杯子,感慨道:“嗨,到哪都一样!都有老张那么大岁数那么做事的人!也都有你们这样跟我这样的!不提了,没劲,喝酒!”

我们抬杯一饮而尽,一直说说笑笑喝到一点多。散局的时候,大家还都没喝多,开心地各自道过别。朵朵姐被三哥接走,晓飞打车回了家,刘俊熙骑车离开,我想吹吹风,便独自迎着月色漫步。

这家店马上要迎来尾声了,我要何去何从?留下再找份工作?还是去其他地方?我有些迷茫,却并不想去计划,谁知道明天又会发生什么呢?也许一个人一生最大的本事不是去计划,是随机应变。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了自己的全班生涯,才一到店,久违的见老张早早就来了。她与我聊了一番,知会我朵朵姐辞职的事,决定给我涨九百块工资,再招两名学徒,收银出品都负责。这样倒班方便,开支也能节省不少。至于学徒的面试,老张说相信我的眼光,让我全权负责。

老张做这样的决定让我突然警惕起来,按照她自己节省开支的理由,没有必要招两名学徒,再招一名学徒跟我倒班就好。并且招人的事让我全权负责,老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让我把这两个人带出来然后开掉我?还是想让我出来给她做店长?又或者单纯是做人事储备?我隐约觉得老张似乎在打什么算盘。朵朵姐的想法跟我差不多,老张的策略原本也是裁员,现在随了她的心意,她反倒要多招一个人,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十点多,晓乐自己一个人拿了一箱酒来找我。还没等我说什么,他先神秘兮兮地小声问我:“坊间传闻晓飞辞职了?”

我有些惊讶,不解地问:“你咋知道呢?消息传这么快么?”

他把酒放在吧台上,也显得有些惊讶:“真辞了?我刚在赵总那碰着他了,他说让赵总帮他找个活,我还寻思他闹笑话呢。那现在就你一个咖啡师啊?”

我瘪嘴点点头:“嗯,我现在全天班了。晓飞昨天跟我们经理干起来了,直接就辞职了。哪天跟你细说,挺复杂的。你干啥来了?上这边送货呀?”

晓乐恍然大悟:“啊…….你要这么说我大概就明白了,不就是办公室文化那套东西呗。我刚从赵总那过来,赵总早上给我打电话,让我没事上他那坐会去。我寻思有啥事呗,我就去了。结果赵总给我变出来个什么五谷杂粮粉,说那玩意贼好,让我帮他在各个店里推推。认识十来年我还不知道他?贼好还需要我帮他推?我就让他给我做点尝尝。大哥给我做了五六杯不一样的,哎妈,那味……一言难尽啊!他要找你推他那五谷粉别买啊,臭奸商!”

我给他做了杯美式,他嘬了一口,兴致盎然地问我:“诶?你这豆子不是老陈的么?你做出来也挺好喝的,但是味咋跟他不一样呢?”

我说:“换八百个咖啡师做能做出八百个样来,老陈有些地方把控得有点极端,尤其对酸味。他的咖啡喜欢的人特别喜欢,不喜欢的人完全接受不了。我不是特别认同,我觉得还是平衡一点好。”

晓乐点点头,从木箱里拿出一瓶酒递给我,是13年的圣艾米利永,前酒标好像被水泡过,有泛黄的水痕,后酒标明显是被撕掉了,上面还占着些没撕干净的纸。我看向晓乐示意他啥意思?晓乐说:“这酒吧,一直放我库房最里边的角落里放着来的。结果库房楼上漏水我也没注意,我以为是天热了房子返潮呢,就整箱都泡了。后酒标全糊了,让我撕了,我也没法卖,这要让人举报说我卖没酒标的走私酒犯不上。你看有没有认识的熟人要买的,我便宜出,我能少赔点就行。”

我笑着调侃他:“尤总大家大业的还差这一箱酒了?开了喝了就完了呗!”

晓乐咧着嘴,一脸哭相对我说:“六箱,三十六瓶,我一瓶成本八十,好几千块钱呢!压你这一箱,能卖你就卖,卖不了我再回来取。七十块钱一瓶我就出,加多少都是你自己的。”

我接过木箱,把酒放在吧台里,小声告诉晓乐:“话我说前头啊,我这不一定能卖得出去。我们经理这阵打算要上锅包肉拍黄瓜呢,你这波尔多高端货都够呛有人能认识!”

晓乐被我的话呛得差点把咖啡喷出来,连忙抽了张纸擦嘴:“咋的?拍黄瓜?西餐厅不干了?改大众溜炒了?跟你这咖啡鸡尾酒也不配套啊?”

我坏笑着说:“别说拍黄光了,大众熘炒再干不下去我就得问问老陈有没有打算想重操旧业,来聘个烤串师傅啥的了!”

晓乐哈哈大笑,与我扯了些有的没的,便离开去处理其他几箱酒了。他才走一个小时,赵总就来了。进门就不怀好意地问我:“咋样啊大博哥?锅包肉卖的好不?”

我指了指楼上,示意赵总小点声,赵总把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放在吧台上,挪了个吧椅坐在我对面降低了些音量:“哈哈哈哈!晓飞刚从我那走,这家伙给你们那经理这顿埋汰,他那嘴也太损了!他跟晓乐脚前脚后到的我那,说辞职了,让我有合适的活给他介绍一个。诶,我跟你说,晓乐早上给我打电话,问我出去没?我说没有。他说他过来找我。结果到了大哥抱箱酒上来的,告诉我13年的圣艾米利永,七十块钱一瓶就能出,让我帮他推推。我一寻思肯定是有点啥事啊,要不七十一瓶还用找我帮他推?认识十来年我还不知道他?结果我一看酒标泡了,卖不了了,大哥仓库漏水泡好几箱!他要来找你让你帮他卖他那酒不管他啊,臭奸商!”

我一边听赵总说着越发熟悉的话语一边忍不住笑,问他:“那你是来推你那五谷杂粮粉的呗赵总?”

赵总一愣,然后心虚地说:“你咋知道呢?晓乐来了的?哈哈哈哈哈!说我安利他了的!”

我把那箱酒拿出来,放在赵总面前:“一个小时之前,尤总跟你说了一模一样的话,你们俩臭奸商!”

我跟赵总纷纷捂着脸大笑,赵总叹了口气:“哎!哈哈哈!晚了一步啊!我让上海厂家那帮孙子给我忽悠了,跟我说这玩意卖得贼好,给我发来一堆照片跟配方,我寻思那我也进点试试吧。我就要了两箱,一箱十袋,结果给我发来二十箱。我说二十箱也行吧,也省着我再进了,二百袋也不算多。谁知道这玩意那个难喝啊!我给晓乐做的时候一边做一边我自己都心虚!钱都给完了,厂子说啥不退,好几千块钱啊!那能咋整啊?硬头皮卖呗!哪管少让我赔点,我也认了!”

我把塑料袋跟酒都拿进吧台,跟赵总说:“跟晓乐一样啊,东西压这,能卖我就帮你卖,卖不了你再拿回去。”

赵总立马乐乐呵呵地点头:“妥!还得是我大博哥!我一袋十五进的,十块我就认出,没给你多拿,里头就五袋!”

正说着,晓飞发来微信:尤晓乐跟赵明这俩臭奸商,一个卖没酒标的酒,一个卖贼难喝的五谷粉,老尤在耳东留下箱酒刚走,找你可别搭理他俩,太坑!我把微信拿给赵总看,调侃他:“路线是一致的不?”

赵总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基本一致!哈哈哈哈!但是老陈那昨天我就去了!”

说说笑笑,赵总突然问我:“大博哥有个事我没想明白,问问你,你原来那工作不挺好的么?咋还寻思寻思上这小地方来站吧台了呢?”

我不太想回答他这问题,因为我知道我说得清他也未必听得懂,最后不过把话题聊到结婚生孩子买房买车这些陈词滥调。我正犹豫要如何搪塞他,推门走进个姑娘中断了这话题。

这姑娘看上去比我稍小一点,披肩发齐刘海,长得倒还连人。但那双眼睛大得有些吓人,空洞而无神,像是被人夺走魂魄的傀儡,与脸上的笑容格格不入,仿佛只是按照指令行动的AI。我从没见过她,并不是店里的熟客,她进来直奔吧台,显然不是要喝东西,是有什么事。

“呦,这不吴雨桐么?”赵总认识这姑娘,可语气间似乎透着些讥讽,假得不友好。

“呀,赵总这么大个老板还得亲自出来跑业务呢?”小姑娘毫不示弱,立马干净利落地怼回去。

赵总相当表面地笑笑:“我是啥大老板啊?一共那么两个半人,就是个小作坊!照你们不差远了!你们大家大业桃李满天下的!”说着赵总转过头眯着眼冲我挑了一下眉,用余光扫了她一下,搭在吧台上的手轻轻比了个七。我马上明白了他们俩不太友好地对话,原来这个叫吴雨桐的小姑娘是七步咖啡的。

奇怪的是朵朵姐也认识这个人,相当熟络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吴雨桐却并没有理会她。

“你好,有什么事吗?”我见情形有些尴尬,便岔开几个人你来我往的对话,礼貌地问她。

她挪了个吧椅坐在赵总旁边,中间刻意留了段距离。一改和赵总的语气,轻声细语地对我说:“你好我是七步咖啡的,咱们之前有合作,你们原来一直用我们家咖啡豆。你家原来卖国产红酒,我最近看你们也开始卖进口红酒了。我们也做法国红酒,所以过来问问你们现在红酒跟谁家合作呢?”

我转身倒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递给赵总一杯。递到赵总面前时,我特意用指腹敲了两下杯子,瞄了一眼吧台下的酒和五谷粉,轻轻给赵总个眼色,示意他别说话。

然后问吴雨桐:“尤晓乐认识么?”

吴雨桐轻蔑地笑了一下:“知道,外地回来的,在文庙那开了个小酒庄。他家东西也就那么回事,啥都有啥都卖,真真假假的。听说之前还因为卖假酒差点让人把店砸了。刚开业那会他还来找过我们,想给我们铺货,我们觉得他东西有问题,就没干。一分钱一分货,他价卖那么低你想能有好东西么?”这话说得很大声,不仅说给我听,也说给赵总听。

赵总横了她一眼,明显对她恶人先告状的说辞极度愤怒。我抢在赵总发作之前就着她的话说:“是,我也感觉到了。前一阵他说有箱圣艾米利永低价就能出,问我要不要。价确实是低,AOC的酒一箱才五百五十五,和九十多一瓶,我就要了。结果货送来我一看是没有后酒标的,我要退他推三阻四的,说要不然也不可能这么便宜。我一寻思也是,也就留下吧,便宜点卖熟人呗。但是我对他挺不满意的,说不好听的这不糊弄人呢嘛,这点东西卖完我还真打算换个供应商。”

说着,我把晓乐那箱酒拿出来给她看。她拿出一瓶仔细看了看酒瓶和封口,又检查了其他五瓶。见她若有所思,我又继续问了她关于七步卖的红酒酒庄,评级,价格,年份等一系列问题。并给了她一个邮箱,让她做个带前后酒标照片的报价单发给我。

我与她聊得越发融洽,赵总在一旁的默不作声更是让她趾高气昂,甚至要约时间先拿瓶酒来让我尝尝。我见时机差不多,便突然叹了口气,对她说:“你别,不用拿了。我信得过你,你给我这价是市场正价,而且你们干这么多年,我肯定更愿意找你们拿酒。就是现在手里这点酒我挺头疼的,尤其是这箱。咋的我也得先把它处理了再说,现在还不知道这东西咋整呢,没后酒标不是熟人我也不敢卖。”

她思索了一下,突然笑起来,说出去打个电话,我知道事情成了。七步卖海上灌装酒跟贴标酒是常事,如此低的价位,还是真酒,贴张假的后酒标价格起码能卖三倍。洪真涛那么多虔诚的信徒,白白送到手的几千块钱和新客户,有相当大的概率她都会心动,全看她这个电话能打成什么样了。

赵总瞬间明白了我的意图,贼笑起来小声对我说:“诶你挺坏啊,还说我们奸商!你咋不多要点呢?这一箱酒卖出去你自己才能赚一百来块钱!”

我透过落地窗见吴雨桐正背对着我们自认为神秘地打着电话,我也贼笑着小声对赵总说:“有人帮你们处理垃圾还不好?我多要人家也得能认啊!这洪真涛能不能点头还没准呢!”

赵总也瞄了吴雨桐一眼,偷偷大笑起来:“哈哈!这洪真涛回头不得骂死你!”

我说:“他骂我啥?我最多也就是不买他豆子跟酒。尤总这箱圣艾米利永到他手里,他捯饬捯饬不得卖三百一瓶?”

我本想问朵朵姐为什么也认识她,吴雨桐已经打完电话回来了,义正言辞地跟我说:“我刚给我们老板打了个电话商量了一下,这样,就当我们吃点亏帮你个忙。本来原来咱们也合作挺长时间了,以后还得继续合作呢。你要觉得行呢,这箱酒原价五百五十五我们要了,我们客户多,肯定比你这好卖。完了我回去把报价单发给你,咱们约个时间,我带瓶酒过来你试试,觉得行咱们再谈!”

我立马假装感激跟她客气起来:“哎呦!太谢谢了!这多不好,我啥也没从你们那拿呢,你们先给我解决个大问题!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她得意地摆摆手:“嗨,没事,都是同行,帮帮忙也没啥。尤晓乐那样的人就不能跟他合作,做买卖没诚信还行?早晚都得完蛋。”

又各怀鬼胎地寒暄几句,我跟她都心情大好,给了钱,她拿着酒便要走。我叫住她,把赵总那袋五谷粉拿出来放在她手中的酒箱上:“这送你了,朋友给我拿的,营养品,五谷的,冲牛奶对身体特别好!”

她嘴里说着别别,连忙要放下箱子与我客套。我托了一下酒箱阻止她:“嗨!别啥别!也不是啥贵重东西,帮我处理这么大一问题呢!拿着吧!”

她没再推脱,朝我笑了笑:“那行吧,我先走了,再联系。”

送走他,赵总诧异地看着我,我把那五百五十五现金揣进兜里。用微信先给赵总转了七十五,又给晓乐转了四百八。得意地对赵总说:“你这五袋五谷粉一毛钱都没赔啊!有空去谢谢人家洪真涛!”

赵总愣了一会,算明白账对我竖起大拇指:“我操!大博哥还是你行啊!你是真奸商啊!你才是吉林市轻餐饮行业最牛逼的二道贩子呀!那啥,大博哥,我那还有十来箱……”

“吁!你快给我打住!”我立马打断他:“这是碰着傻子了,洪真涛自己来洪真涛都不带要的!傻子这玩意不能天天碰上!你自己想招!要不等她这五袋喝完你问问她有疗效没,没疗效你再给她续两箱!”赵总哈哈大笑。

晓乐收了钱,问我这就卖出去了?整箱都卖了?我回了个恩。他说我操!牛逼!我马上过来,见面说。大概二十分钟,晓乐又回来了。见赵总在,便吐槽他:“咋的赵总,五谷粉给大博哥分配了几袋啊?”

赵总也玩笑着吐槽起他:“就五袋,全让大博哥卖了,跟你似的呢!一留给人留一箱!诶,你猜你这酒跟我那五谷粉是谁买的?”赵总神秘兮兮地看着晓乐。

晓乐半闭着眼想了一阵:“你这么问肯定是咱们都认识的人呗?周老师?不能啊,周老师也不喝酒啊,烟都戒了。”

我说:“给你点提示,不光都认识,还都挺烦的。”

晓乐瞪圆了眼睛,吃惊地说:“我操!不能是洪真涛吧?他疯了?买我跟赵总的东西?还原价买的?”

“吴雨桐!哈哈哈哈哈!全买了!还跟大博哥唠得有来道去的老开心了!就是让大博哥给你好顿埋汰!”赵总抑制不住幸灾乐祸的兴奋,绘声绘色跟晓乐讲了整个过程。

后来赵总去送货,晓乐一直在店里待到我下班。晚上,晓乐,赵总,晓飞我们四个一起吃了个饭。这我才通过他们的嘴得知吴雨桐就是我来这家店之前那个被晓飞弄走的咖啡师,从这离开后又回了七步,难怪她对朵朵姐的态度那么冷漠。大概是听说晓飞辞职了,才又回来试图卖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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