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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平凡的尽头》 李艺博/著, 本章共14582字, 更新于: 2021-04-19 22:21

吴雨桐是洪真涛最虔诚的信徒之一,她在七步洪真涛并不给她开工资,甚至不承认她是七步的员工,她一切经济来源都靠卖红酒和咖啡豆赚提成。尽管如此,她依然把洪真涛当成神一样敬仰,走到哪都把七步跟洪真涛挂在嘴边,就仿佛七步咖啡是她自己家的生意一样维护。

我猛然觉得这姑娘有点可怜,像是任劳任怨守在渣男身边的女孩。拼了命付出,连点认同都得不到,却还是那么义无返顾,也不知道她到底是重情义还是真的傻。七步让我有种很微妙的感觉,洪真涛无论怎么看都是个独断独行,企图一手遮天的自私老头,却有那么多人跟打了鸡血一样拼命追随他,为什么呢?就因为他能忽悠?晓飞也一样能忽悠,晓飞教出的那些徒弟却并没有这么尊师重道,反倒回来踢晓飞的场子,差别在哪?

赵总说七步像个邪教,我脑中闪过一道光,宗教,晓飞跟洪真涛最大的区别就是宗教。晓飞是个极度放飞自我的人,一个自由主义者是不会被宗教束缚,也不可能创造宗教的。而洪真涛给那些信徒们的是信念,是明确的方向,就算有诸多错误,仍旧指明了一条路。

在这个时代里,宗教的力量前所未有的衰弱,无论是佛教,道教,天主教,还是新教,神佛对于新时代的年轻人来说是无稽之谈。那么问题来了,曾经人们信奉宗教,信奉民主,信奉平等。可如今的世界,神出了问题,民主出了问题,平等也出了问题,人们要信奉什么?心中的寄托又是什么?

没有方向,是当代所有年轻人内心深处都面临的问题。不管表象上被世俗价值遮盖成什么样,都依然有那么一片致命的空洞,不断自我质问,为什么?去呢?怎么办?对吗?洪真涛跟七步就是宗教,信徒们不会去质疑的宗教,只是这宗教如其他信仰、寄托一样,似乎也开始出问题了。

我是个信奉相对自由的人,自由的最大问题是度。神,民主,平等,都在自由之内,度在哪?如果有明确的规定,就不是真正的自由。但如果没有明确的规定,自由便是罪恶。丛林法则,社会达尔文,甚至独裁,种族歧视,通通都是自由。所以我信奉的自由是相对的,是更大尺度,却有明确底线的自由。

我相信自由会给人答案,人们已经在神,民主跟平等里得到了答案。从丛林法则,社会达尔文,独裁,种族歧视里得到了答案。它还将继续给每一个人答案,无论你要往哪走,你要怎么选择,它终有一天会告诉你,为什么?怎么办?对么?而相对自由给每个人的答案都将是不一样的。

午夜梦回,我曾试图幻想未来世界的理想国是什么样的。我猜它大概是无国界的,是自由的,依然有民主,依然有平等,依然有宗教。只是他们各自区分,如这时代的年轻人喜欢志趣相投的小圈子,喜欢冒险的人跟喜欢冒险的人聚在一起,喜欢安稳的人跟喜欢安稳的人聚在一起,信仰宗教的人跟信仰宗教的人聚在一起……

成熟的人们设定尺度,规则底线,用详尽的条款保障各自信奉追逐的东西不走向极端。成长的人们游走在各处,去看他们想看的天地,去了解他们想了解的人间。而所有人在一套统一的人类底线法律下,活在各自舒适的区域里。只不过我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一天,自己能不能看到那一天。

饭桌上赵总给晓飞介绍了几家新开的咖啡馆,让他准备去面试,自然都是用赵总原物料的。这是做贸易的人不成文的规矩,给自己参与建设的咖啡馆,用自己信得过的咖啡师是双赢的买卖。一方面能稳固客户,掌握动向,一方面卖了人情。

七步也做这样的事,给招聘的咖啡师联系招人的咖啡馆。洪真涛还给它取了个名,叫“吉林市精品咖啡联盟”。只不过这个挂着地区名,听起来相当正规,相当团结互助的“吉林市精品咖啡联盟”里,大多数都是在七步学咖啡的洪真涛信徒。

索性,招学徒的事我也拜托给赵总。一个理由是我对吉林市的咖啡圈并不熟悉,不想给自己招来七步这样的锁事。另一个理由是我懒,不想去做那些麻烦的面试,提那些无聊的问题,来判断一个人的人品如何?性格如何?忠诚度又如何?就当做是我帮他原价卖了五袋五谷粉的报酬吧。

晓乐当时心情很好,跟我们大谈未来。他依然不想以酒庄的形式做生意,对于他这种从事无数副业的投机商人来说,那太无趣了。所以他想自己开个店,白天做咖啡馆,晚上做酒吧。精品咖啡跟精品红酒都卖,做员工股份制,所有员工全部持股,做全吉林最高端的店。

让所有进来的客户直接体验比赛级的服务,全程一对一到一对四的面对面服务,按比赛流程简化,从准备,暖杯,制作,讲解,出品…..全部植入。定期做咖啡分享会和红酒品鉴会,把逼格和专业化做到最高。讲到激动处,他直接邀请我跟晓飞来帮他弄白天咖啡馆的部分,甚至极为细致地谈到股份与分红的具体数字,和这家店的风险率跟预期回报值。

喝到一点,各自散去,我与晓飞在路边打车,他问我:“晓乐说那玩意靠谱么?我咋听着虚头巴脑的呢?”

我说:“他说话你听一半留一半就行,我相信他真这么想过,也相信他真有这本事,但是不相信他真会这么干。一个做供应商都觉得无趣的人,让他亲自到客户端开家店只能更无聊。他才不是老陈那种做技术的人,晓乐跟赵总都是生意人。”

晓飞撇撇嘴:“我也觉得他说得太飘了,没啥能落地的东西,但是要真有这么家店我倒是还真有兴趣。”

晓飞这么说我倒还颇感意外,我本来觉得咖啡对晓飞来说不过是种能泡妞的谋生手段,如此看来,在他放荡不羁的心里对咖啡还是有执著的。那张满不在乎的皮囊下,想必也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样子。

可能是喝完酒后在出租车里晃的,付完钱下车时,我脑子浑了一下,居然对司机说:“慢走,欢迎下次光临!”才说出口,我便反应过来不对,我跟司机都在车里愣了一秒,情形太尴尬,我只得马上下车,关上门扭头就走。

穿过马路,我正要上楼,身后停了一辆白色路虎,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结果发现副驾驶是吴禹佳,驾驶位坐的居然是个年轻男人。我真喝多了?怀着这样的犹疑,我猛揉了两下眼,才发现自己没看错。

吴禹佳从车上下来见到我反倒很高兴的样子,本来板着的脸上瞬间喜笑颜开:“呀!狗博!你咋才回来呢?”

我对眼前的场景有些懵,机械地回答她:“我跟朋友喝酒来着。”

吴禹佳回头嫌弃地挥了挥手:“赶紧走吧,慢点开,大半夜的再嘚儿呵地把谁撞了!”

年轻男人打了声招呼便走了,吴禹佳见车开远,皱着眉头点了根烟:“哎呀妈呀,可愁死我了!抽根烟再上去!”

我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啥情况?”

吴禹佳疯狂地挠了一阵头,就着那根烟开始了吐槽模式。那个年轻男人是她高中同学,因为家里拆迁了几套平房瞬间变成了富二代。用吴禹佳自己的话说,这年头,知识能不能改变命运不知道,但是拆迁是真他妈能改变命运!

上学的时候因为他家庭条件一般,还在村子里住平房,大家都不太愿意搭理他。那时候就只有吴禹佳对他还算正常,普通朋友那样维系着。毕业之后家里一夜暴富,跟所有乡村暴发户一样,先买金链子再买貂,买完路虎买夹包。原来那些同学对他的态度突然天翻地覆,时不时就续同学情,讲哥们义,甚至还有很多姑娘明着投怀送抱带着身份证把自己灌醉。

他觉得这些整天围在他身边的人虚伪,恶心,所以内心异常空虚。一边花些小钱请他们吃喝,一边对他们吆五喝六,当成狗一样对待,有意去羞辱这些人。有几次他找吴禹佳吃饭出去玩,吴禹佳都用直播当借口搪塞掉了。吴禹佳不大喜欢这样的人,仗着自己有钱二五八万的,想把人玩弄在鼓掌之中。她自己是个磊落的人,不喜欢离得远点就是了,没必要把人当成狗,作践别人也作践自己。

谁想吴禹佳略显冰冷的态度更让他着迷了,他认为只有吴禹佳是好人,从前没钱的时候没看不起他,现在有钱了也从不恭维他。所以他对吴禹佳的态度很特别,总是给她买这买那,总是在她直播间刷礼物,总是邀请她出去吃喝玩乐。吴禹佳虽然觉得这人是个有受虐倾向的抖M,但时间久了也有些过意不去,今天下播之后便跟他出去吃了顿饭,兜兜风。

他跟吴禹佳说了自己长久以来的心路历程,讲到动情处还跟吴禹佳表了白,希望吴禹佳跟她结婚。只是这套霸道总裁包鱼塘的桥段对吴禹佳来说非但一点都不浪漫,还极度恶心。

男孩言简意赅,哥有钱,你跟我结婚,家里钱爱咋花咋花,你高兴就行。吴禹佳也言简意赅,哥是T,不喜欢男的。男孩更言简意赅,哥知道,哥不在乎,只要跟哥结婚,只要不找男的,女的随便你找,钱随便你花。一路这样的硬核对话直至把吴禹佳送回家,也就造成了吴禹佳脸上极度嫌弃的表情,和我眼中过分诡异的场面。

空虚,这是时代标配,跟有钱没钱无关,都是一如既往的空虚。为了排解空虚人能做到什么地步?不久之后吴禹佳给了我答案。这个一心想娶她回家的男人在吴禹佳无数次残忍拒绝后,没有回归正途,反而渐行渐远。终日在KTV莺歌燕舞,点遍所有小姐的台,最终爱上了一个多少钱都不肯出去跟他睡的小姐。

我说不好有底线的小姐算不算好小姐,但他觉得一个不爱他钱的小姐一定是他该娶的小姐。因此,在这个小姐身上花了大把钞票和精力之后,他打动了她,一度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谁知在两家见过面,定好日子,连酒席都安排好,彩礼都收完后,戏剧性地反转发生了。

有底线的小姐辞掉了陪酒的工作,打算婚后老老实实做个全职太太,对他也是越来越好。他倒觉得这个女人变了,到最后还是爱他的钱。三十万的彩礼退了一半,花十五万买了场闹剧。伤心欲绝的他再也没有去过那家KTV,而是换了另外一家继续寻找下一个能让他不再空虚的小姐。吴禹佳嘴上说当初跟他订婚,然后白拿十五万彩礼好了。但我们都知道,不要说十五万,一百五十万彩礼吴禹佳也还是会言简意赅地让他滚。

西餐厅那边,朵朵姐离开不久,刘俊熙实在顶不过老张地胡搅蛮缠,也辞了职。晓飞找了新工作,店里也来了学徒,只是营业情况在这么大的人事变动后,逐渐走向死亡的边缘。老张没有把我弄出来做店长,也没有开除我,因为她先被老板娘辞掉了。这事情发生得无声无息,没人知道经过。七月初的一天,老板娘突然一大早出现在店里,之后就再没人见过老张了。

我在这家店从没见过一次老板,听其他人说,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除了这家西餐厅,还同时经营着很多家餐饮,这家店是他顺着潮流脑子一热开的。开业初期来过几次,再就不曾问津,全权交给老张打理。

老板娘的年纪比老张稍小一些,气质上更像是普通的主妇,全然没有富贵人家夫人的金贵。她本职工作的性质跟张清源差不多,也是半年上一次班,一次打半年卡。跟老张不同的是,她没什么自己的主意,也没什么脾气,甚至自己去做服务员,点单传菜收桌子,永远是一副亲善的样子。

闲下来时,她与我聊过些这家店的种种。出乎我的意料,她毫不避讳地展露自己是个外行人,不懂餐饮行业,也没有任何生意经,就只是心平气和地与你讨论,向你询问。她来店里的第四天,带来一名新店长,是个与我同岁的胖姑娘。巧的是,这姑娘虽跟我不熟,却也是老相识。

她名叫王文琦,我学生时代通过同学认识。她高中毕业以后没有选择读大学,而是选择了进入社会打拼,在我大学所在的城市开了家小快餐店,我们偶尔会去光顾,久了总会有些交谈。我毕业后我们各自辗转去了别的地方,联系很少,偶尔问候祝福,朋友圈是唯一的信息来源。

王文琦是个性格很男性化的姑娘,独自一人在外做了那么多年餐饮,生活把她磨砺得像是个不需要男人的女孩,尽管她并不是同志。多年未见,再相见时是眼前这番场景,我们俩惊讶之余更觉得人生有趣。

王文琦是大连人,一年前,在吉林开了间主打外卖的小披萨店,从前厅到后厨完全由她自己一个人打理。由于实在是太操心,回本小赚之后王文琦还是连店带招牌一起兑了出去。老板娘是她店里的常客,对她颇为欣赏。开除老张之前几番向她讨教经验,碰巧王文琦前路未知,便把她聘到店里来做店长。

对于老板娘来说,这是背水一战,不成功便成仁,她已然做好了最坏地打算。对于我来说,难得归于平静,我也落得心绪上清闲,是好是坏,陪着这家店走到最后就是了。

老张走了以后,晓飞回来看过我几次。他上班的新店如他所愿,是家只卖饮料甜品的精品咖啡馆。老板是个年轻人,几乎对他没有任何管制,烘焙,调酒,塔罗牌,阿拉伯水烟,只要有可能招揽顾客,都随着晓飞去做。

我对这些事都不大感兴趣,轻餐饮行业我太熟悉了。多数仰仗情怀和潮流开店的老板一开始都抱着过高的期望值,不管是对门店收益,还是对自己的承受能力。我感兴趣的是晓飞朋友圈里破天荒出现的一个姑娘,一个能跟晓飞亲密合照,还配上些肉麻文字的短发姑娘。

我认识的晓飞,绝不会做这种彻底告别泡妞生涯,自取灭亡地自杀式恐怖袭击。这姑娘在晓飞悠长的泡妞生涯里远算不得漂亮,却能牢牢拴住晓飞那颗大海航行不用浆的心,这让我心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这故事的开头跟出现在晓飞人生里的其他姑娘如出一辙,刚刚失恋,还没完全走出悲伤的阴影,机缘巧合在社交软件上认识了晓飞。然后,一杯拉起蓝色火柱的爱尔兰咖啡,一个空姐和调酒师的老套爱情故事,一次胡说八道的塔罗牌占卜,换来姑娘的闪光灯和崇拜。

到这为止,这些我听过无数次,也看过无数次的剧情走向都很晓飞,人物内心也相当的晓飞。他根本没打算和这姑娘怎么样,他要的就只是闪光灯和崇拜。谁知这姑娘对晓飞铁了心,不仅给晓飞做饭煲汤,甚至给他洗内裤袜子。

这与晓飞认识的其他姑娘很不一样,那些光鲜亮丽的女孩可以与他浪漫,可以与他花前月下,可以与他甜言蜜语,可以与他酒吧宾馆,却从没人为他的生活做过什么。也由于这样,这姑娘的剧本和其他人不同了,一向公子哥德行的晓飞拿起了食谱和菜板,用一锅炖了四个多小时的汤和这姑娘定了情。

有人说滥情的人专一起来比专一的人专一得多,我不曾见过,也不确定晓飞是头脑一热还是的确认真了。我很期待当他们都冷静下来,这故事又会是怎么样的。于是我组了个局,想见见这姑娘,满足我心中久违泛起的好奇心。

店里来了学徒之后,我跟晓飞的上班时间是颠倒的,我上早班时,他上晚班,就只能约在九点之后。这两个人又都很喜欢去夜店,索性我们也就约在了夜店。

相比夜店,我其实更喜欢静吧,与年龄无关,我只是不喜欢过于吵闹的环境。夜店的音响太吵,灯光太晃眼,一群人挨着耳朵瞎嚷嚷也听不清究竟说些什么。点了一桌子酒的男人到处找好看的姑娘,一堆一堆的姑娘等着哪个傻大哥来送酒。结果十次搭讪九次不成,满屋子人等那十分之一约炮的概率看起来挺傻的。

而我跟一对正在热恋的情侣去夜店就显得更傻了,除了看那姑娘时不时被陌生人搭讪,再被晓飞怼回去,就是满屋子瞎蹦跶的年轻人,用充满欲望的眼神四处觅食。喝了几瓶假啤酒,我实在待不住,就借吃夜宵的名义和晓飞一对离开了。

我们就近找了一家涮肚,在一起出来两个小时之后,终于算是听清了那姑娘的名字看清了那姑娘的样子。她叫于欣欣,比我小一岁,和晓飞差不多的消瘦,是个瑜伽教练。让我惊讶的是,对于二十五岁的人来说,她性格沉稳得有些不真实,和她染黄的头发,离不开的夜店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她并没表现得像个热恋中的年轻人一样,有多肉麻地腻着晓飞,反而晓飞更像个小孩子一样腻着她。可我知道这个叫于欣欣的姑娘并没成熟到那个地步,在晓飞朋友圈里的样子看起来倒是更真实些。她看晓飞的眼神不断在出卖她,她其实并不是表现在我面前这副知性的样子,那眼神中充斥着爱意和对宠溺地渴求。

这两个人地进展很快,认识没多久就在外面租了个房子同居了,晓飞还跟她在小臂上文了情侣文身。我总觉得他们似乎都是头脑一热,疯狂地沉迷在气氛里无法自拔。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爱情这东西本来也该是头脑一热的,参杂了那么杂念的爱情不过是纯粹以结婚为目的地耍流氓。

那晚我们又喝到一点多,我觉得自己那段时间喝酒的次数太频繁,所以决定一个月内不再参加任何酒局。这对我来说不难,本来我也不是很喜欢喝酒的人,绝大部分都是跟好到一定程度的朋友,而那个所谓好的标准,就是我不喝也不会有人怎么样。

所以那段时间我闲下来的时候不是在晓飞那喝咖啡,就是在老陈那喝咖啡。晓飞做咖啡没得说,说到烘焙咖啡,实在不怎么样。在老板地认可下,他弄了台二手烘焙机,研究了很多咖啡烘焙书籍后烘出来的东西也全靠造化。他用的热风烘焙机我和老陈都没用过,更谈不上指导,全靠他自己一个人摸索。在给他当了一段时间小白鼠之后,我受不了折磨躲进了老陈那。

老陈有些很奇怪的毅力,好比劝屌丝男抽烟。从屌丝男戒烟开始的两个多月时间,大家都已经脱下外衣穿上了短袖,老陈依然没有放弃勾引他抽烟的行径。而屌丝男一如既往的淡定,任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见勾引他抽烟不见成效,晓乐出了杀手锏,一脸不正经地调侃屌丝男:“周老师,你对咖啡也有执念啊!”

屌丝男端起杯子微笑着喝完最后一口浓缩:“……对我来说……喝…….跟不喝……都一样…….”

但他这次似乎言过其实了,没有像烟一样说不抽就不抽了,咖啡还是每天都要来喝。有一次我去老陈那碰巧老陈没开门,偶遇了同样被挡在门外的屌丝男。我以为老陈不开门,他看不了佛经也就回家了。谁知他问过老陈后思索了一阵对我说:“…….我去七步喝一杯…….你去么……”

我笑起来,学着晓乐的口气嘲讽他:“周老师,你对咖啡有执念啊!”他笑而不语。

我还从未去过七步,没见到洪教主所创建的神圣教堂是什么样的。去跟屌丝男朝拜一下也好,看看邪教教堂里的侍奉们被洪教主教导得如何,是否真如老陈他们说得那么差?

从耳东穿过两条街,是吉林最繁华的商区。正对商场侧门,一排小店正中央,踏上几层楼梯,一张实木招牌悬挂在窗上。显然已经过无数风雨,露出岁月的痕迹,招牌上四个白色大字,七步咖啡,右下角还有行很不起眼的小字,商贸有限公司。

跟大多数咖啡馆一样,窗上是一整块透明玻璃,上面贴着WIFI,咖啡,红酒和各式各样形状的小贴纸。推门进去,屋子大约有一百五十平左右,吧台有两处,一处在最右边,是红酒吧台,屋子中间还有个半开放式的吧台,是咖啡吧台。风格和老陈店里很像,一样的欧式装修,圆桌,书架,酒柜,仅是比耳东更繁琐,也更有传统咖啡馆的味道。

我跟屌丝男去的时候已经晚上六点多,店里开着暖色的灯,除了洪真涛和吴雨桐,还有一男一女两个穿围裙的员工。男人很高,个子大概有一米九,戴着跟洪真涛差不多的蓝色半框眼镜,年纪和老陈相仿,长得却比老陈帅很多。围裙上夹着一块胸牌,赫然写着首席咖啡师徐阳。

首席咖啡师?一家一百五十平咖啡馆的首席咖啡师莫名戳中了我的笑点,吴雨桐不是洪真涛的员工,也就是说另外那个小女孩是首席咖啡师助手咯?我看了看女孩的围裙,围裙上并没有胸牌,看来全店就只有他一个咖啡师,一个孤独的首席咖啡师。

女孩看上去年纪很小,正在咖啡吧台里做浓缩,不是一杯,而是一排。没有换豆子,没有调磨,没有称量,没有计时,布粉的操作非常不规范,浓缩咖啡有的手动萃取,有的自动萃取,却在一边做一边喝一边写杯测记录。

那个叫徐阳的首席咖啡师不时指导她舌头不同位置对味道的感知,让她记住萃取的最佳状态。一系列感觉极为专业的术语和操作看上去唬人,实际前言不搭后语。把所有变量放在一起要证明什么?证明手动萃取比自动萃取更好么?就好比你去和面,水不知道多少,面也不知道多少,水温不确定,时间差不多,只是凭感觉来,一半用手和,一半用机器和,以此来求证和面的最佳状态,都不需要谈及技术,这根本毫无逻辑可言。

可那小女孩依旧孜孜不倦地喝着,把每一张杯测表写得满满的。她以后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咖啡师我不清楚,不过我知道那六杯浓缩咖啡喝完,她今晚胃一定会难受。我也终于弄清楚,劳动局颁发的中国咖啡师认证为什么被取缔了。

洪真涛非常流程性地跟我打了个招呼,表面得不能再表面,我感觉得到他完全是靠着做人的基本修养在朝我笑。吴雨桐则压根当做不认识我,从红酒吧台望来的目光都是带着杀气的。这样我倒也心安,毕竟我也确实没对他们做什么好事。

屌丝男要了一杯双份浓缩,我要了一杯冰美式,然后我们坐在咖啡吧台不远处的小圆桌。小女孩是用她做杯测的豆子给我们做的,屌丝男喝了一口自己的浓缩毫无反应地去书架上找书。我也抿了一口自己的冰美式,杯子才靠到嘴边,我就闻到一股罗布斯塔豆浓重的泥土味和焦味。这味道我太熟悉了,就是洪真涛拿给我的飞鸽二号。咽下那一口,我突然好奇那女孩写得满满的杯测表上到底都写了些什么。

屌丝男不知在哪翻到一本《金刚经》回来看,我小声问他:“你觉得好喝不?”

屌丝男抬眼朝我微笑,我看得出那微笑与平时不同,里面带着些不言而喻的内容,他嘴上却还是说:“…….都一样…….”

我硬着头皮把那杯咖啡喝了一半时,七步进来个小男孩,大概只有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客气的去咖啡吧台对首席咖啡师说他是来找工作的咖啡师。首席咖啡师让他填了张登记表,填完后,洪真涛拿着表观望了一阵,张口问他:“从业半年,不是成手呗?咖啡在哪学的?”

“我师父是洪晓飞。”男孩这句话说得很坚定,这让店里很多人的目光都同时落在他身上,包括我和洪真涛。

从业时间这种信息从来都只有人把时间填得更长一些,绝不会有人写得比实际情况更短。我十分确定在这个时间段里晓飞不曾教过他,更准确的说,我根本就没见过这男孩。晓飞算得上这小城市里数一数二的咖啡师,可我从没想过真的会有人用他的名号出来招摇撞骗。

洪真涛也回头望了我一眼,我没理会他,装作没看到,继续咽我的咖啡。洪真涛的语气变得极为不屑,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大声质问他:“晓飞?呦,他还敢教徒弟呢?知道洪晓飞咖啡在哪学的么?在我这!徐阳认识吧?七步杯吉林咖啡师大赛冠军!在我这干了快十年了,你问他敢教徒弟么?”

男孩没说话,脸上写满了尴尬。洪真涛把登记表随手扔在一边,指了指吧台:“去做杯咖啡,我看看洪晓飞教出来的徒弟什么水平,用咖啡机旁边第二个磨。”

男孩走进吧台,动作有些不知所措。取下咖啡手柄时手柄里还有小女孩刚才做浓缩时没有及时清理掉的粉饼,那粉饼已经有些时间了,男孩在粉渣桶里敲了几下没清干净,仍有大块残渣执拗的黏在粉碗中。

这让男孩更慌张了,犹豫少时,他直接打开冲煮头,用咖啡机的水把残留的粉块冲掉,大块的粉渣顺着咖啡机下水孔冲走。冲煮头放出的水并不干净,因为女孩做完咖啡后没清理,冲煮头上面沾了不少咖啡粉,使得出来的热水是咖色的。

男孩反冲了几次冲煮头,却忘记清理后把粉碗擦干,就忙乱地去接咖啡粉了。打开磨豆机开关,声音有些松散,男孩仅拨了两下粉碗便装满了。也就是说磨豆机的研磨度太粗了,起码在砂糖颗粒大小。男孩显然没有察觉,继续自顾自地布粉,压实,萃取。我确定这孩子一定是在说谎,晓飞绝不会这么教徒弟砸自己的招牌。

按下萃取键,毫无疑问,泥黄色的浑浊咖啡液像瀑布一样从出液口喷出。男孩愣在原地,迅速关掉了萃取键,拿起杯子看着里面狼狈的咖啡液不知如何是好。

洪真涛冷笑一声,开始冷嘲热讽:“呵,你这操作对么?洪晓飞就这么教你的啊?手柄不擦干就接粉,磨不调就萃取?他有资格教徒弟么?出来看着,看看应该怎么做。”

洪真涛冲女孩使了个眼色,女孩一下来了精神,大步走进吧台,接过手柄。之后的十五分钟,全店的人都看着女孩在吧台里来来回回折返于磨豆机和咖啡机之间,用了半豆仓的豆子,一连调了十几次研磨度,做了十几杯浓缩。

直到研磨度已经调得过于细了,萃取键按了十秒才开始出液,她才罢手。有模有样地打了杯听声音就一塌糊涂的奶泡,用勺子清理掉上层的大泡,拉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放在吧台上。我在不远处见那杯拿铁不到三秒奶泡就开始爆炸,塌陷,图案变得模糊。心说简直五十步笑百步,谁店里雇了这样调磨打奶泡的咖啡师,每天用在她自己身上的损耗都够卖几百块的。

可洪真涛却还是冠冕堂皇地教育那男孩:“看着没?这才是正规操作!她在我这才当了两个月学徒!你这样的连学徒都还不够格!你要是想找份咖啡师的工作先上我这系统学学吧!”

男孩的心态彻底崩塌,想硬挤个笑脸出来都挤不出来,只动了动脸颊,两手贴在大腿后擦了擦手上的汗,点点头小声说:“不好意思,那我先走了。”说完转身快步出了门,头都没回一下消失在胡同里。

女孩在吧台里得意洋洋地笑着,还掏出手机给自己那杯已经彻底花了的拿铁拍张照,才蹦蹦跳跳地收掉早已摆满吧台的杯子。这次我彻底明白了,洪真涛果然是块老姜,难怪他的信徒们都如此追随他。这样自然流露地损人利己,变相夸了自己,又变相夸了学徒。相较之下,晓飞那套忽悠人的传销手段瞬间就显得低端太多了。

洪真涛则不依不饶地背对着我继续大声说:“现在这小年轻啊!自己没那两下子就敢出来教徒弟!都说现在咖啡文化不好!这么弄法还能有个好?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全程一直在看《金刚进》的屌丝男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笑着摇了摇头,屌丝男慈悲地望着我,闭眼微笑朝我点点头,便继续看佛经了。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老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和屌丝男在哪,我说在七步,老陈立马贱兮兮地说他这就过来。

不一会,老陈满脸堆着猥琐推门进来,完全忽视洪真涛,边往我们这走边毫不忌讳地大声说:“周老师,你对咖啡有执念啊!我不开门你就上这来喝来!”说着他在我旁边坐下,拿起我的美式闻了一下,嫌弃地跟我说:“你喝这啥呀,一股胶皮味!”我们俩看着对方不约而同坏笑起来。

洪真涛的目光随着老陈一路到他坐下,皱起眉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老陈转头看看洪镇涛假惺惺地说:“呦!洪老师在这呢!给我来杯…….蜂蜜柚子茶吧!”

洪真涛气得脸都绿了,咬着牙根强堆出个假笑:“今天没开门啊智恒?咋的,生意不好?”

老陈眯着眼得意地说:“没有,送豆子去了,送了一天,没顾上开门!刚在附近那蛙咖啡送完最后一家,他家原来不用你豆子么?我说洪老师豆子挺好的,没必要换,他不干!我回头再跟他说说,我豆子还是不行,照洪老师差不少!正好我没开门,我店里顾客都上你这来了,我送完就过来看看,嘿嘿!”

“呵呵!现在豆子卖得挺好啊智恒!行!徒弟发展得好师傅肯定跟着高兴!晓飞的徒弟刚才过来了,想找个工作,我是想帮帮!但是他学徒水平都不够!调磨都不会调!智恒你没事说说晓飞,自己还没到那水平别误人子弟!你们经验还是少!谦虚点!什么国际咖啡师认证那都是表面的!花架子!”洪真涛一步不让,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不客气地跟老陈说。

老陈看了我一眼,我轻轻摇摇头,老陈立马心领神会,张口跟洪真涛说:“不能!晓飞跟我水平差不多!不至于教徒弟那样!肯定用晓飞名出来吓唬人的!SCA实操考试第一项就是两分钟调磨!晓飞不可能砸自己招牌!”

这次没等洪真涛说话,吧台里的小女孩倒先提出了质疑:“两分钟调磨?”

老陈反问她:“调个磨还得多长时间?两分钟调磨,八分钟六杯咖啡,两杯浓缩,两杯拉花卡布,两杯拉花拿铁,带解说,带清理吧台,标准的世界咖啡赛事流程就是SCA考试流程。”

女孩在吧台里丝毫不信,不屑地撇了撇嘴。洪真涛似乎动起了什么歪脑筋,突然露出些阴险的笑容,对老陈说:“智恒,进吧台给他们演示一下,帮老师指导指导他们!”

帮老师指导指导他们?这话语中尽是老狐狸的味道,老陈做得到,便是他教得好。老陈做不到,正能搭上刚刚说晓飞的话题,把老陈带上继续落井下石。老陈自然做得到,他所说非虚,SCA的实操考试流程的确如此。可他这么闷骚的人,他会怎么反击?我一下来了兴致,期待着老陈肚子里能反出什么坏水。

老陈先是客气了一下,假惺惺地说进别人店里吧台不好。洪真涛一再要求下,老陈毫不犹豫地走进吧台。女孩遮住磨豆机刻度板胡乱调了下,老陈打开磨豆机,接出些咖啡粉用手指搓了一把粗细,调整刻度盘,清粉。再接出些咖啡粉又搓了一把粗细,然后称量,布粉,计时,萃取,出液在正常范围内。但老陈仍按照自己做咖啡的习惯又微调了一下,重新做了一杯。还特意炫个了技,把拉花缸扔在咖啡机下水盘上调好角度,让机器自己打奶泡,拉了个比赛级别的复合拉花。

我看得出那是老陈的正常水平,没有什么失误,他自己却在一旁不断渲染:“完了完了,没拉好,丢手艺了!”

老陈没有按考试流程全部做完,就只做了一杯拿铁放在吧台便出来了,但连调磨到出品全程大概也就只用了一分半钟不到。女孩在吧台角落已经完全看傻眼了,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老陈的拿铁,震惊地问老陈:“我天!你干了多长时间了呀?”说着用手机照了张像,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惊叹到:“好甜啊!这奶泡太细腻了!”

老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随口说:“我跟洪老师学了半个多月吧。”

听到这话,洪真涛露出些奸计得逞的笑容,才要张口说些什么,老陈又添了句:“后来用了两年多才把那些不对劲的臭毛病都改过来,基础啊,还是很重要的,太难改了!”

洪真涛的脸像川剧变脸一样,还没红透,就瞬间变白了。老陈自顾自坐回来,很大声地嘬自己那杯蜂蜜柚子茶。留下吧台里有些尴尬的小姑娘和吧台外头发都要竖起来的洪真涛,死死看着他气不过,又不能拿他怎么样。

那晚老陈把洪真涛气得够呛,明晃晃地当着洪真涛的面跟我聊那些被他抢了七步生意的咖啡店。不仅如此,还要把红酒物料设备这些被晓乐和赵总抢了的也都通通叨咕一遍。其中有几家我和晓飞牵线搭桥,洪真涛一直想去做的新店,老陈还要当着他的面感谢我和晓飞,以此向洪真涛宣战。

同时,那晚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屌丝男,听说他去白马寺出家了。我不惊讶他真的会去出家,可我很惊讶在戒烟之后,他这次真的把咖啡也戒了。只是我一直不明白,如果对他来说真的都一样,那抽烟和不抽烟有什么关系?喝咖啡和不喝咖啡有什么关系?出家和不出家又有什么关系?他真的放下了么?还是依旧执著?

那一段时间王文琦在店里做了个大工程,把厨房旁边原本当做仓库的房间彻底改造了一番,变成了甜品工作室。西餐厅方圆两公里之内没有一家像样的甜品店,买块生日蛋糕都要在两公里之外。周围既有小区又有大学,竞争几乎为零的情况下,不失为一个明智的决策。

只是异议出现在究竟是对外出租,还是招人自己干?老板娘对这家店仍存有期许,觉得这间甜品工作室是能够带来转机的。而我和王文琦觉得门店到了这种状态与其去冒险追加投入,不如把它租出去,旱涝保收。大家各持己见僵持不下,几次商量后,做了个折中的决定,工作室承包,原料设备人员全部由乙方提供,我们作为甲方不收取房租,而是抽取分红。

王文琦的社交圈里有很多做小型轻餐饮的人,承包出去并不是难事。我们私下商议后希望能在此之上追加一份对赌协议,把双方受益跟风险做得更加详尽均衡。可现实是,到了今天这样的发达时代,在老百姓心中,签合同便意味甲方会用文字游戏制造未知的不公平条款霸凌自己。

这说来可笑,中国人作为乙方时对任何有法律效益的附加合同,内心都持有相当的抵触心理。因为人们不认为在合同签订前,乙方有对合同条款提出异议并与甲方协调的权利,更多时候他们愿意选择放弃这样的协商权利,连带一起放弃合同。

无论合同对他有没有好处,只要有自己的违约条款,甲方的违约条款写了多少页人们都觉得有坏处。当人们面对世俗意义上比自己强大的人,会天然地把自己认定为受害方,尤其是中国人。然后抱着先当孙子后当爷的心态却总是尝试去打“人情世故”的感情牌。

这是个毫无逻辑的思维,的确有很多普世价值观下的强权阶层如此,但既然当爷的都不谈感情只聊钱,那还说什么“人情世故”?凭什么你是特殊的?是能改变世界的?是可以谈钱时聊感情,再把感情变成钱的?

谈钱的事最终仍然是钱来解决的,感情不过是附加因素,视深浅而波动,却不会完全向另一边倾斜。不去研究白纸黑字写下来有法律效力的合同,去研究最摸不到头脑套上各种虚假面具的社交感情。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克服困难,这不是情商,也不叫机灵,单纯是种自以为是。

任何一段新建立起来的感情,都只可能诞生在初次合作的合同签订之后。毕竟在没有实际事件发生前,甲方无论多强权,防备你都如同你防备他一样谨小慎微。就是因为感情在商业文明下风险过大,才会诞生合同这种东西。

无奈之下,我和王文琦也只能放弃这种念头,以一份极其简陋,连公正都没有做的承包协议,愉快地把工作室包给了一个做甜品的姐姐。她只扫了一眼便签完合同的时候,我在想假如我是个无良奸商,随便加些不易察觉的恶性条款,这张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合同都能够轻易把她变成砧上鱼肉。偏偏这张合同她签得如此痛快,条例细致的对赌协议却排斥得不行。不过这也正是人有趣的地方,大家对一些含糊的事都有些自觉的默契,这默契不到针锋相对的地步谁也不会去打破。

人在这世上能控制的事实在太少,工作室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毫无起色,我们分析过几次原因。首先工作室没有招牌,顾客并不晓得这家西餐厅里可以买新鲜甜品跟生日蛋糕。其次门店的装潢实在跟工作室甜品售价不搭,任谁路过门口都会认为店里的东西一定卖得很贵,哪怕我们本身已经快变成学生食堂了。最后,派发出去的传单标注了价位,标注了产品,标注了活动,王文琦曾询问过很多次顾客不买账的缘由,答案是,这么大的西餐厅卖这么便宜的东西质量肯定有问题。

这是个两难的境地,承包关系下我们对甜品售价,定位都没有那么多话语权。与此同时,这家店长久以来的定位失误和几次失败转型,潜移默化的对这个工作室造成了连带影响。接着,我最担心的事发生了,焦头烂额之际,老板娘不冷静地做了个老张式的决定。在门口摆凳子架喇叭,和菜市场里卖无水蜂蜜蛋糕的小摊一样,循环播放本店销售各种甜品,生日蛋糕,用料讲究,价格便宜,全部使用动物奶油,蛋挞十元一盒,买二送一…….

每每上下班从门口经过,望着硕大的牌匾和奢华装修,我都唏嘘不已。踏进社会很多年,我深知不仅是这家店,百分之七十的中小型轻餐饮行业,甚至是所有行业的百分之七十中小型企业,都在这样的过程中一步步沉沦淘汰,区别仅是快慢。我原来会带着各种个人情感,惋惜,愤怒,悲伤,恨铁不成钢……后来慢慢变得麻木,现在,对我来说不过是场平凡的故事,我去享受这整个过程就好。

弥留边缘,赵总介绍了几个想学精品咖啡和饮品制作的人,有些想自己开店,有些想置身于这个行业,有些单纯是个人爱好。赵总的贸易公司里教些基础制作流程尚可,稍加职业的东西就拙荆见肘了。

老陈的咖啡水平很高,在饮品上却不在行,本身的性格也并不愿意教课。晓飞的骚套路太多,人也太浪,赵总放心不下。抱着打死也不让给七步误人子弟的决绝心态,赵总找到我。

我无暇找固定时间去赵总公司教课,便让这些人来店里学了。店里的生意每况日下,日常出品学徒自己便能应付,我正好抽身专注在教学上。按照行业内不成文的规矩,学费抛去教学成本我和店里五五分账。赵总作为招生主任自然不会白了他,无论是开店,工作还是发烧友,我都会尽力让他们成为赵总的客户。如此一来,大家都有好处,皆大欢喜。

教课我并不陌生,现在的咖啡贸易公司都是一站式服务。互联网让商品价格透明化,一本万利的年代一去不复返,商家发展到今天其实卖的是服务。买设备原料,送出品配方和基础教学这是所有咖啡贸易公司的配套服务,也是我原本的日常。把精品咖啡的相关理论知识套在这流程上,按SCA中级认证方向相应降低标准教些初学者不算难事。

知会了老板娘,订好课时,谈妥价格,我让四个学员当天就把学费交齐了。老板娘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两人一组,每组每天一堂课,每堂课两小时,每天四个小时,四个人十天一万二,稍加扩大去设想,知识付费的力量看上去都充满诱惑。

她与我聊过一次,希望我能用咖啡课给这家店续命。可我清楚的知道,在一家没有职业教学资质的西餐厅,这样的事绝不会经常发生。关门大吉前有没有第二次都不得而知,这盆冷水无论如何我都要泼在老板娘身上。除非她仍有胆量让一切重新来过,把西餐厅彻底变成工作室或者咖啡教室,再去面对新的未知风险,不然一切看上去的美好都只是眼下一时罢了。

我发现人们似乎更愿意墨守成规地活在别人制定好的固有套路里,却从不喜欢用自己的目光去窥探本质。然后不断走别人走过的路,犯别人犯下的错,一次一次不知悔改。大家对表象有种不可抗拒的信任,只要再多问一句为什么就能得到不一样的答案,也鲜有人愿意去质疑一番。反倒在板上钉钉的事上疑神疑鬼,自顾自加上各种妄自菲薄的设想。

人们管这叫自信,叫乐观,叫坚持。同时也叫自负,叫愚昧,叫执拗。评判标准极其可笑,是完全不可控,甚至绝大部分源于运气的成功与否。成功的都是好的,没成功的都是坏的,鲜有人搞得清双标和辩证的区别。

我同意人是依靠经验生活、选择的,只是究竟该根据谁的经验?别人的?还是自己的?独自思考过的?还是未经思考的?经验又是哪来的?别人活出来的有多少?自己去尝试过的又该有多少?我不认为一个人吸取了所有能获得的经验便可以成功,他大概只可能什么都不再去做罢了。

另一边,出口了小半年,我一直不曾相见的室友张清源终于要回来了。只是这声你好说完,紧接着便要说再见,他打算回来收拾好东西回深圳了。

崔泡泡这里偶尔会来些行色匆忙的游客,都是头不抬眼不睁住一晚便走了,碰巧我的另外两个朋友也计划在这几天来吉林办些事顺便看看我。为了方便,也都在我地劝说下决定在这住下,自我来之后,老太太第一次客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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