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暮雨

淇州苦杀渡。

卜青岩朝三位大人中为首的那位作了个揖，恭敬地说道:

“大人，这里就是淇州一大胜景——苦杀渡，是我们出城的主要渠道。请容我给您详细地介绍它。”

“不用了。”阴柔男子挥了挥手拒绝，“我们听说过这个地方。”

“哦?”卜青岩受宠若惊，这三位大人是从天甫来的，竟听过这个地方，难不成当今圣上对南淇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轻视?

阴柔男子瞥了眼这个淇州州牧，眸底似冷漠似嘲弄，继续说着:“之前我们在调查云州一事的时候，听人提起过这个地方，因为它的名字，我一遍就记住了它。”

“是的。”卜青岩感慨说，“苦杀渡，杀尽苦，在这个地方分别的人，都期望这两岸的美景能杀掉这离愁别苦,笑着说再见。”

抱剑男子打断了他的话，“好了，卜大人，时间不早了，我们要早些启程了，日落前需要赶到驿站。”

果然是居上位的人，说话都是这么爽快。

卜青岩连忙答应着吩咐渡头的船夫，撑起了一座敞篷小舟。

“卜大人，就此别过。”抱剑男子抱了抱拳，进入了船舱。

“一路顺风。”卜青岩回礼，目送小舟消失在视野之外。他转身回走，擦了擦脸上的汗珠，看了眼天边的太阳，日光照在水面上，亮得刺眼。他只觉心头一松。

“确实应该做点事情了。”

……

望着淇州城的最后一抹残影消散在眼中，阴柔男子闭上了木窗，打开了手中的折扇，慢悠悠地扇动着。

“你们觉得此人、此城如何?”为首的黑衣男子突然问道。

“呃…”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不屑。

“要我说的话，一个样，庸碌。”阴柔男子一手撑着脑袋，一手纸扇带起丝缕清风。

“我也是这样想的，淇州作为南方主城，得不到王上的认可，一是因为王上喜战，而蛮族在东北一方，固重视北方发展，二是因为这几任的淇州州牧做的事情都不尽人意，没有什么大的作为。”持剑男人坐了下来，那柄宝剑被他平放在座椅上。他明显比阴柔男子更会思考。

黑衣男子笑了笑，说道:“看来你们识人的本领还有待提高，这个人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阴柔男子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说:“我可对这个人没什么兴趣。出了近一个月的事，他到现在才开始应付，想必也没有多大的能耐。不过，那个‘苦杀渡’，这个名字，却让我想到了另一个地方——无愁峰。苦杀渡杀穷尽苦，无愁峰隐无处愁…”

没有回答他，黑衣男子也是低声重复了一遍“无愁峰”这个名字，便闭上眼睛休息了。

倒是持剑男子手托下巴，若有所思。

太阳渐渐西沉，在水面上显出巨大的倒影，江面泛起金色的涟漪，一艘小船从相对的方向缓缓驶来。

小舟上只有一个人影，还有一担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包袱。没有船舱的船，不知已经驶行了多长年代。

两艘小船自顾自地行驶着，相距得越来越近。

黑衣男子猛然睁开眼，他抬手掀开了木窗，向着那艘无名小船望去。

突然，他感觉有一道冷冽的目光注视在了自己身上，似两把寒刀抵在他的脖颈，逼人的气势锁定在他身上让他无法挣脱，更是让他有种不敢还手的感觉，他想摆脱这种束缚，却发现根本做不到，他想看得更远一些，想看清楚小舟上是什么人，却发现如此近的距离，他看到的只不过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阴教，阴教?”持剑男子晃着黑衣男人个肩膀，唤着他的名字。

他瞬间感觉那种冷然的气息消散了，自己也清醒了起来，他不禁有些后怕，那人是谁，竟然一个眼神就将他惊成这副模样。

“你怎么了，一直看着那艘船。”

“没事，那个船上的人，很强。”

阴柔男子这时睁开了眼，慢悠悠地说道:“你还说你自己看人能力比我们强，那小舟上只是一个少年而已。”

被称为“阴教”的男人脸上满是疑惑，少年?少年！

难不成，自己是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给镇住了?

他觉得来淇州一趟，并没有白来。

持剑男人这时站起了身，问道:“需要我去把他‘请’过来么?”

阴教摆了摆手，想着或许是自己这几天太累的缘故，精神有些困扰罢了。他没再去望那艘船一眼，翻了个身背对着那边。他随手抹了把额头，才发现自己竟是出了冷汗，在这常年温热的地方。困意袭来，他只得低低地说了一声。

“休息。”

……

卜青岩一回到府上就安排人在公告榜上贴上了悬赏令:

悬赏:十侠客之八荒刀——荒冥

云州州牧张樾于一个月前被杀害，经仵作验尸发现尸体上有许多的伤口，其中致命伤位于脖颈，系被人偷袭一击致命，经证人提供，张樾与荒冥二人之间常有争斗，且尸体伤痕被证实确为八荒刀所致，通过一系列追查确定，犯人荒冥因与张樾争南方第一侠客而痛下杀手。现悬赏荒冥及其家胥子弟，提供证据者奖赏纹银百两，捉拿犯人者奖赏纹银八百两，生死不论。

卜青岩忙完所有事务，也想到了今天大人提到的那一点，现在淇州唯一能吸引外地人的就是它的酒了，如今迁往北方的人越来越多，人口数量仅是天甫的十分之一，南淇的实力越来越弱，军队士兵数更是少得可怜。如果自己不做点事情完成好的政绩，自己的位置可是不保啊。

他想着便来到了书桌前执起笔来，开始撰写一封书信。

纵然是淇州，也有着这个千古而来的毛病。

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

骄阳藏匿在天幕之后，乌云遍布了天空，转眼之间，亮堂的街道便笼罩了黑暗。苦杀渡的江面泛起水花，水上升腾起一缕薄雾，将江面笼罩成了明镜，似乎还能看到青山的倒影，被一滴水珠打的破碎。青石堆成的城墙上，一滴滴暮雨落下，碎裂成无数水滴，顺着岩石上的裂痕汩汩流下，不多会儿便汇成了一条小溪。

“哒，哒，哒。”脚步声由远及近，短促而有节奏地声音像是在弹奏乐曲。一位少年，左手提着一个包袱，右手执伞，不紧不慢地在街上走着，走到路的尽头，一身白衣没有沾染一点灰尘。

雨点落入水洼，激起一圈圈的波纹，还没来得及扩散便有一只脚踩在了上面。少年沿着街道转了几次，虽然没有一个人与他不期而遇，他也终于找到了他的目的地。

破败的屋子上方，一块木牌摇摇欲坠，发出“咯吱”的响声，门虚掩着，他踏步进入了这个大多淇州人都不敢进入的地方。

门内确是另外一副景象，一处黑色凉亭下，摆着一副棋盘。亭子两旁有两处池塘，周围种着齐身高的翠竹，看起来富含生命力。

“没想到，以毒为名的宗派之人却喜欢如此充满生机的环境。”

亭子之后，是一处矮墙，矮墙的右边就是毒宗淇州分部所在地。此时，有客来访，一位身着青袍的中年男人闻声走了出来。

望着眼前戴着斗笠的男子，嵇良平心生不满与疑惑，先不说他充满嘲讽的话语，只是见到他这个分宗负责人都不行礼这条都足以让他愤怒。

但是，眼前这位也是从他来到这里接管分宗之后唯一一个敢这样说话的人，所以他在不满的同时也充满了好奇。

“你是谁?”他冷声问道。

“呵，这个问题你不必知道，我只是来告诉你，你先在下面等着，你们毒宗的每个人都会一个一个下去见你！”

嵇良平这才知道这个人不是来找茬的，而是在挑衅整个毒宗！

“你甚至让我觉得有些搞笑，不用整个毒宗，现在我就让你下去！”

嵇良平狞笑着从身侧抽出一把长剑，剑锋闪着幽冷的寒光。

“说起来，我这把剑自我来到这里后，就再也没有饮过血了。”

“真是啰嗦！”少年一手执伞，一手提着包袱，他散开衣袍，露出别在腰间的刀鞘。

“你就准备这样跟我打么？”嵇良平脸上展露出嘲讽，果然是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不理解什么是战斗就妄想来挑战他，挑战整个毒宗。

“能者搦战谓之勇，庸者搦战谓之蒙。”少年说了句文绉绉的话，随后将左手的包袱扔向了空中。

不由自主地，嵇良平视线跟着那包袱缓缓上升，时间的流动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起来。然后，凉亭下的棋子突然迸出了一颗，一缕清风吹过那片翠竹，发出“簌簌”的声响，池塘里的水面泛起了一圈圈波纹。黑暗中，仿佛一道寒光闪过，将整个夜幕撕裂。一颗头颅滚落在地上，眼睛圆凸着瞪地巨大。

少年接着半空中落下的包袱，他抚摸了下，眼底满是温柔，又嘀咕了声:

“还好没脏。”

黑伞重新撑开，那柄在黑暗中闪着寒光的刀刃归回刀鞘，少年退出朽坏的屋门，独步在雨幕里的长街行走。身后，那早已掉落的木排上写着歪曲的两个字。

毒宗。

良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反正明月已攀上了树梢，悬挂在谁家的屋檐上了。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而少年终于停下，在他面前是一家客栈。

看着牌匾上的四个大字:“盛世客栈”，少年一直冷冽的眼神终于柔和下来。

“五年了，还是这个名字。”他轻声说道，不由得一笑，进入了客栈内。

对于淇州的人来说，现在的时间还不算很晚，但是今天州牧发布了新的命令，所有住民在亥时以后不得外出，五队巡查官员会定时绕城巡查，违者将会收到相应的惩罚。

由于命令的发布，本应满客的盛世客栈现在也几乎没什么人了，也许今晚的雨也是其中原因之一。而当少年刚进门，他就听到了一个五年没有听到，却时时刻刻都在念想的声音。

“打烊了，从今以后本店亥时就打烊了，要住店的话快来登记，要是吃饭的话就快离开吧。”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也是少年一辈子不会忘却的声音。

“慕叔叔。”

正打扫楼梯的男人全身忽然一滞，然后机械搬地转过了头，当两人四目相对的时候，“啪嗒”一声，笤帚掉落在了楼梯上，这个年已四十，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竟哭出了声。

慕寒空永远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位他本想劝退的客人，竟是五年前离家寻师历练的慕泽！

“回来了。回来了。”慕寒空拍着慕泽的肩膀，重复着这三个字。

言不尽而意相知。

“晓晓呢?”

“晓晓?哦，晓晓已经睡了，我去把她叫醒，让她也知道这个好消息。”慕寒空说着就要上楼。

慕泽拉着他说道:“算了，让她睡吧，等明天再说。”

把黑伞放在了柜台之上，慕泽将他一直保护着的包袱缓缓打开。

里面竟是一些装饰精致的糕点。

“这是?”

“这是我从云州买的糕点。”

“差点，就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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