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雪野篝火伴冰人，夜闯厨房展技艺

新兵训练结束，我被分配到了三连一排机枪班。

我们班编制五个兵，两挺班用轻机枪。

班长老郑，一张长满络腮胡子的脸每天被刀片刮得铁青，辽宁宽甸人。

两个机枪正射手，老刘和老张，都是服役满三年的老兵，分别来自四川和安徽。

两个机枪副射手，一个是比我入伍早一年的大块头鞍山兵大林，另一个是我。

这一年，我们连队进入了一种特殊的工作和训练日程。

白天正课时间，全连干战齐上阵，老兵师傅新兵徒，泥瓦木工加石匠，轰轰烈烈建营房。

早操、晚饭后，全连各班集操场，射击投弹练刺杀，热火朝天搞训练，操枪弄炮喊声响。

工作和训练的强度可想而知。

我刚分到班里不久，机枪班受领了连队一项任务，夜晚维护工地上新挖的一口施工水井。

当时正值极寒季节，为防止夜晚井水静止上冻而导致水井报废，夜里全连熄灯号吹过之后，我们五个人来到水井边，在井口上架起一个辘轳，彻夜不停地用水桶向外淘水，一直干到第二天早上，连队施工人员进入工地后我们才回宿舍休息。

这样，我们除晚饭后的军事训练之外，基本上是白天休息，晚上通宵工作。

这项工作给我们班五个人带来的主要考验有三个：

一是太冷。为防止井内的浅表地下水因低速流动而导致迅速结冰，我们要用轱辘一桶一桶地把冰冷的井水从井下拉到地面，淘出的水难免会洒在身上，在接近零下三十度的气温下，我们的棉衣棉裤立马就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干到早晨我们五位个个都成了“冰坨外星人”。

为抵御山区夜晚的寒冷，郑班长用松树绊子在井边点燃了一堆篝火，但在雪野寒风的吹拂下，用这点篝火取暖如隔靴搔痒，我们只能得到象征性的一点安慰。

二是太累。从傍晚到凌晨，我们五个人不但要一刻不停地摇动着辘轳，还要接力再把淘出来的水提到工地边上沼泽地里倒掉。一个晚上下来，个个累得腰酸背痛腿抽筋。

三是太饿。每天这种高强度的工作，班里每个同志的体力消耗相当之大，晚上必须补加一顿“营养餐”才能维持身体的基本能量。

可能有人会说，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国大部分地区还比较贫困，去部队当兵，至少在吃上不用发愁，每天应该能吃上营养所需的饭菜。

我说：哥们，你真的想美了！

我们连队享受的是陆军一类灶的伙食费标准：每天五角一分钱。吃饱倒是没问题，关键是营养上不去。

主食除早饭能吃上一顿馒头或玉米面发糕外，每天午饭和晚饭就是高粱米和大米掺在一起做成的二米饭。

副食除中午一顿煮白菜或炖土豆外，早晚两顿均是咸菜伺候。每个周末大概能吃上一顿白菜土豆炖猪肉片。

记得刚到部队第一个月连队改善伙食吃包子，每个有七八两重的大菜包子我一顿吃了五个，打破了有生以来本人吃包子的最高历史纪录。

伙食费标准尽管如此之低，为不忘我军艰苦奋斗的光荣传统，上级还要求各连必须结余相当数额的“伙食尾子”，并以此作为考核连队后勤工作好坏的硬性指标。

这次我们机枪班夜里在工地加班，尽管按规定可以吃一顿夜宵，但连队炊事班不可能为我们五个人晚上单开个小灶。炊事班长只是把连队厨房工作间的钥匙给了郑班长一把，让我们班夜里自己去鼓捣点吃的。

这对我们机枪班来说，晚上这顿加餐就成了一个难题。

“谁会做饭？”郑班长问我们四人。

其他几个面面相觑，都不说话。

我估计原因有两个：一个是班里除我和大林外，另两位都来自于当时我国传统的贫困农村，也真不怎么会做饭；二是在这种条件下，做饭成了“巧妇难为‘少’米之炊”，难度有点大。

我举起了手：“我来吧”。

此时我看出来，在做饭方面至少我比他们几个都还有点自信。

在那个年代，我们这帮城市知青经过**和上山下乡的洗礼，都基本会自己动手做一些家常饭。大林虽然也来自城市，但他没有当过知青，高中毕业就来当兵了，让他当吃货还行。

子夜时分，我离开了工地，用钥匙打开了连队炊事班工作间的门，看到里面的情景我深深地倒吸了口冷气。

冰冷的工作间里面只有两麻袋高粱米、半麻袋大米和几布袋面粉，还有一缸食盐、一堆冻白菜和土豆。靠窗台边上躺着两口巨大的锅灶，用这堆东西做成一顿可口夜宵岂不成了笑话。

不行，得想个办法！这是我分到机枪班后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怎么也不能掉链子啊！

我继续环顾左右，发现厨房里面还有一个被铁丝栓紧房门的小隔间，我使劲拧开栓在门上的铁丝，用力搬开紧闭的小门，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电灯。

我借着手电的光亮，看到了里面有一缸咸菜、大半缸酱油、还有小半缸几乎冻成黄冰块稠糊糊的东西，我用手指伸进去戳了一点放在嘴里，哦！是豆油。

在房子角落的地面上还立着一个大冰坨，我顺着手电光束向里面透视，哈！这不是半扇猪肉吗。

当时东北地区猪肉是凭票定量供应的顶级链副食品。从老百姓到单位食堂储存猪肉的方法，就是把整扇的猪肉放在一间冷屋棚的地面上，再用水浇灌上去，把它冻实成一个大冰坨，让猪肉与地面冻成一体，以防止盗贼偷肉和动物偷吃。

这不，夜宵有了哈！

我回到班里，拿来一把劈柴的斧子，用力从这块冰坨里面劈出一大块冻猪肉来，然后又从缸里蒯出来一碗冻豆油，回到厨房开工！

砸冰块入大锅，点绊子生灶火……，

这是我第一次用劈柴绊子烧大灶，烟熏火燎弄得我灰头土脸。

冻肉温水化冻，先斧后刀，剔骨剥皮，砸成肉馅……

冻白菜切碎与肉馅混合，加豆油、盐……

面粉加水和面，擀成面皮，切成方块，包肉馅……

水沸下锅，三滚入盆……

行军盆里加滚水，放进一勺腌菜缸里的咸酱调汤……

至此，一大盆热腾腾的鲜汤大馄饨隆重登场了。

这顿宵夜，把我们班里这几个“冰坨外星人”吃的浑身蒸汽四溢。个个对我的手艺赞不绝口，大林这小子一人就吃了小半行军盆。

郑班长说：“从今天开始一直到任务结束，夜里你就不要上工地了，活我们几个替你干了，你就负责给我们每天晚上整点好吃的行了！”

“可别！班长，今天咱们已经偷吃了连队周末改善生活的猪肉，天亮了被炊事班长发现还不知他怎么发飙呢！”我有点担心地说。

班长想了一会说道：“没事，炊事班长和俺们是老乡，这事我来摆平！”

果然，第二天早晨，我们班里同志刚躺下来准备补觉，只见炊事班沈班长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了。

“你们机枪班的人有能耐啊！这一晚上我的猪肉就少了一大块，豆油也被你们动了不少，你们可倒是吃美了，那我这炊事班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啊？”听口音炊事班长果然也是辽宁宽甸人。

“老沈，你小子急个毛啊，我们几个兄弟夜里冻得那孙子样，不吃点有营养的咋能撑得下来？再说了，不就是吃了点猪肉吗，看你心疼的怎么像个抠搜的老财主，这肉就是尽着俺几个吃，对你来说也不过九牛一毛嘛。”

郑班长嬉笑着给炊事班长老沈打着哈哈，接着顺手递给了他一盒“恒大牌”香烟，又朝我们几个挤了挤眼：“昨天吃了这顿饭，班里的几个弟兄刚刚还在念叨沈班长好呢！”

我们几个心领神会，立即也齐声附和地夸起沈班长来。

“不过说实在的，你们几个夜里干的也确实挺辛苦的”，沈班长看起来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汉子，在我们的齐声奉承下，口气顿时缓和下来，边抽烟边说，“这样吧，我可以每天晚上给你们班里留一小块肉，但你们不能告诉别的班，不然我的日子真没法过了”。

“谢谢沈班长，那豆油也给我们留一碗吧”，我赶紧抢过话来。

“好吧，好人做到底，每天我再给你们留半碗豆油”，炊事班长转脸瞪着眼看着我：“但是，你小子再敢撬我的门，拿斧子偷砍我的肉，我饶不了你！”

接着他又狡黠地一笑：“我今天已把小仓库上锁了，看你们还怎么偷？”

说完，他揣着那盒“恒大牌”走出了门，可刚走不远又回过头来眯着笑眼对班长说了句：“老郑，听说你们这个新兵会做饭，你放放手让他调到我们炊事班吧。”

“想都别想，你快滚吧！”说着郑班长把沈班长推了出去。

从此以后的二十多天，我成了机枪班负责夜宵的“专职炊事员”，每天晚上想法变着花样给大家调剂伙食：“面条米饭疙瘩汤，土豆白菜烩大酱”，基本做到一周里天天不重样。

一直到开春我们班结束淘水任务后的好多天，班里的哥几个还在怀念着这段能吃上夜宵的美好日子。

（未完待续.谢谢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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