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黄钟毁弃

一条蜿蜒的林荫道向前伸展，道路两旁，繁茂的桂树林犹如两道绿色的屏障，散发着阵阵清幽的香气。几盏气不死的洋油灯，晃晃悠悠地挂在树枝上，微弱的光芒如鬼火一般幽幽暗暗，为这片场景增添了一抹神秘的色彩。

方才，一队华丽的马车辚辚驶过，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声响。不久之后，两骑快马如风一般疾驰而来，再次惊起了八字岩上的林雕鸮，雕鸮发出 “嗷嗷” 的叫唤，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打破了原本的宁静。

此时，已近戌时。县府当值的衙役骑着快马传信而来：“县太爷有令，请局座立刻到府衙二楼议事厅开会。” 阳水如生闻听此言，心中不敢有丝毫耽搁。他连忙吩咐书童前往丁裴府上传递消息。毕竟自己初到此地，带上一个知情人的老人，关键时刻能免去一些不必要的尴尬。而他自己则迅速带上马童，直奔县府衙而去。他们的身影在夜色中匆匆前行，仿佛带着一种使命感，奔赴那即将展开重要商议的地方。

丁裴一路从小刀山下的五步里村匆忙赶来，夜色笼罩下，他的身影在崎岖的道路上疾驰，心中满是对此次召唤的急切回应。当他终于抵达县府衙门前时，竟几乎与阳水如生同时到达。两人皆是一脸凝重，在这关键的时刻，他们毫不犹豫地将缰绳丢给马童，仿佛卸下了一路的疲惫，他们一同跑进大院，脚步声打破了院子中的宁静，唯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气中回响。他们迅速绕过鱼池，池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微波光，似在默默见证着他们的匆忙。随后，他们进入大厅，大厅宽敞而庄重，此刻却无暇顾及它的威严。两人又急忙踏上楼梯，朱红漆楼梯踏板在灯光下闪耀着光芒，祥云图案仿佛要从木板中飘然而出。然而，两人来得实在太过匆忙，以至于居然没有人来得及通报。在楼梯转角处，他们站定身形，彼此对望一眼，那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思索。片刻之后，他们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转身下楼梯，似乎在重新考量着即将面对的未知情况。

“阳局长、丁副局长请留步。” 忽然，从虚掩的木门里传出一声略带沙哑的重金属嗓音，声音仿佛是从古老的岁月中穿越而来，带着一种深沉的力量。随着声音的传出，那扇木门缓缓开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深蓝色的绚丽光彩。只见一个身着深蓝色虎纹绸缎无袖马甲的男人出现在门口，在那马甲里面，露出一件纯白的对襟绸布衫，如雪般纯净，给人一种清新之感。同色的绣花边长裤在髁骨处紧紧扎起，显得十分利落。他的脚下，是一双云底圆口纯蓝虎绸鞋，鞋子上的图案精美绝伦，仿佛是大师笔下的杰作。而这个男人，着实引人注目。他有着一个半秃的脑袋，稀疏的发丝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在灯光的映照下，他的头顶闪烁着若有若无的光晕，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他微微扬起的下巴，半秃的脑袋，此时不再是缺陷，反倒成为了他独特魅力的象征，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探究他背后的故事。

“随从、差役，就连老妈子也差走了。” 男人微微扬起嘴角，笑出一丝寒意。那笑容仿佛冬日里的冰霜，让人不寒而栗。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神秘的光芒，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见过知县大人！” 阳局长和丁副局长连忙躬身行礼。

“没着官服，不必行大礼。” 知县轻轻抬手，示意两人起身。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一位温和的绅士。

议事厅中央一张长椭圆形的大桌子上，丹红微型桂花如繁星般点缀其中，小巧玲珑的花朵绽放在翠绿的枝叶间，色泽鲜艳而夺目。每一朵桂花的花瓣微微卷曲，细腻如丝绒，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微风拂过，桂花轻轻摇曳，淡淡的芬芳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萦绕在整个议事厅。高悬的天花板上精美的雕花与彩绘交相辉映，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四周的墙壁由深色的实木打造，散发着沉稳厚重的气息。

六把古朴的太师椅规整地围在桌子两边，沉稳而大气。桌子两头，则是两把比太师椅高出一截的官椅，仿佛彰显着更高的地位与权威。靠墙的两边各放置着十六把靠背木椅子。阳、丁二人人踏进议事厅，目光在这些椅子之间来回游移，心中正犹豫着究竟该落座在哪一把椅子上。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谨慎与思索，似乎每一把椅子都承载着不同的意义和责任，让他们难以轻易做出选择。

“韦县丞之下，两位请坐。” 知县亲自引领，将二人引至桌子左边。阳水如生心头猛地一震，赶忙拱手施礼，口中连称：“不敢，不敢。” 随后小心翼翼地侧身让过。

此时，只听知县又道：“主题就是兄台所抬管辖的市管局，你躲不过去的，请吧！” 再次谦让之之后，阳丁二人侧身入座，蒋主簿、张县尉已然与知县大人见过礼，而后入座右边。

不多时，孔目、曹司、堂史、勾押等人都已纷纷到齐，三十二把木椅上皆坐满了人。知县大人缓缓环顾众人，他那因酒后而显得血红的大眼，最后落在了面前椭圆桌旁的两把空椅子上。其中一把是客主位的太师官椅，庄重威严，仿佛在等待着一位尊贵的客人；另一把是右边头位的太师椅，同样散发着一种特殊的气场。整个议事厅内弥漫着一种肃穆而又略带紧张的氛围。

“在下从杨梅湾公干匆忙赶来，路途有点远故而迟了些许时候，还望大人恕罪。” 随着洪亮的声音响起，一阵凛冽的寒风骤然被带了进来，寒风气势汹汹，刮得屋里的烛火摇曳不定，仿佛随时欲灭，灯盏也剧烈摇晃起来，发出轻微的 “咯吱” 声响。一个身形矫健、带着枪的捕头直闯进来。

“来了就入座吧。” 蒋知县脸上已然显露出焦虑之色，他抬手指向椭圆桌旁的那两把空椅子的其中一把，说道：“李捕头，请入座。”

“蒋知县！” 气喘吁吁的张师爷匆匆赶来，他那一头鬓发因奔跑而显得杂乱不堪。“老朽来迟了，实在抱歉。”张师爷直奔椭圆桌旁那一把空椅子。

“入座吧。” 蒋知县打断他文绉绉的客套话语，急切地想要奔向自己心中的主题。

“金山集市地摊摊贩集体闹事，必须立刻平息。” 蒋知县的语音如寒铁般冷硬，不带一丝温度。此刻，他的手中正轻轻抚摸着一块最新的德国双金链限量版怀表。怀表的稀有程度简直如同一颗天外陨石般令人震惊得合不拢嘴！它的表壳犹如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泛着神秘而深邃的光泽，仿佛是由古老的魔法锻造而成。精致的双金链如同两条灵动的蛟龙，蜿蜒盘旋，散发着华贵的气息。表盘上的指针宛如优雅的舞者，精准地跳动着，每一次摆动都似乎在诉说着时间的奥秘。在整个桂西南地区，比凤毛麟角还要罕见，比沙漠中的一滴水还要珍稀，仿佛是神灵手中不慎遗落至人间的奇物。据说，只有商品交流会的会长陈旺德曾有幸购得一块，那也是耗费巨资才将其收入囊中。蒋知县的目光时而落在怀表上，时而又似乎透过怀表看向远方，心中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大人，那些摆摊的刁民这般胡闹，断不可纵容，应当迅速平息。” 去年的山城商品交流会上，刚上任桂西商品交流会会长的陈旺德曾经掷地有声地说过：“官若有贪欲，那便只值几两碎银子。” 此刻，韦县丞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衣服下摆的内兜里。那里，一个还带着体温的鼻烟壶静静躺着，这是在他刚来的路上，与陈会长巧遇时刚刚收下的见面礼。只见他那带着肉褶子的笑容，从他摇晃的胖乎乎的脑袋和胖乎乎脸庞里费力地挤开皮肉露了出来，忙不迭地附和着蒋知县的决策。而那个鼻烟壶，仿佛也成了他与权力之间的一种微妙连接，让他在这个场合中更加自信地表达着自己的态度。整个议事厅里，气氛因为韦县丞的举动而变得更加微妙起来，众人的目光在韦县丞、蒋知县之间来回游移，心中各自揣测着这场闹剧将会如何收场。

“我等附议。” 此声刚落，一阵秋风竟不识趣地猛然闯入议事厅。那秋风气势汹汹，仿佛一个不速之客，让原本安静的议事厅瞬间涌起一丝躁动。油灯和烛火在秋风的吹拂下，连忙似卑微之人般低头哈腰，摇曳不定。三十二把木椅上的三十二张脸，在这一瞬间仿佛经历了一场奇妙的变幻，各自带着不同的神情，那或是沉思，或是忧虑，或是迷茫，又或是坚定，如同被秋风搅动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湿寒的秋风好似一个倔强的闯入者，使尽全部的力气，拼命地挤进议事厅那狭窄的门缝。然而，它刚一进入，便被烛火燃烧后散发的污浊气息所吞噬。那污浊的气息仿佛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秋风牢牢困住，让它无法再肆意妄为。丁裴缓缓抬起那刚毅的脸庞，庞然的身躯微微侧身，凝视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夜空中，繁星点点，却无法照亮他心中的迷茫。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从会议厅里散去的人群弃他而去，仿佛他是一座孤独的雕像，与这喧嚣的世界格格不入。阳水如生见状，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给予他一丝温暖与安慰。两人裹起一身秋寒，缓缓走出县府衙大院。此时，秋风依旧呼啸着，吹落了一地的金黄树叶。他们在秋寒中默默前行，心中思绪万千。直到李铺头和他的捕快们甩着马鞭划破长空，一阵阵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寂静，他们才回过神来，接过马童递来的缰绳。此刻，阳水如生很想睡了，是的，刚才他身躯如同躺在小溪里，尚且抬不动一只胳膊来浮水，更何况是天亮之后涌来的是洪峰巨浪呢？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任由马儿踩碎一地金黄叶，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不知道未来会面临怎样的挑战，但在这一刻，他只想在这秋寒中寻得一丝宁静。

“不会太糟糕的。” 阳水如生轻声安慰，那声音仿佛被两旁静静伫立的桂树中潜藏的精灵悄然摄去，转瞬便消失得毫无踪迹。然而，丁裴却丝毫没有听见，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此刻，鬼火灯微弱的光芒摇曳不定，洒落在地上，形成一片片诡谲的光影。丁裴修长的身影在忽明忽暗的鬼火灯下若隐若现。他缓慢地向前走去，转瞬间，那身影便与树影相互交融，难以分辨。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丁裴的身影消失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中，只留下那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在空气中缓缓回荡。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