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终该要记住的日子:癸未年.仲冬月.廿四日.阴.无雨,北风。”在经历过整个事件后,便悄然退出湖南百货行的陈运娇,在她那本承载着无数回忆的日记上,郑重地写下了这样的话语。
癸未年,仲冬月,廿四日,天空阴沉,却无一丝雨滴落下,唯有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从来不曾有过丝毫更改的十余年如一日的作息习惯,一直如精准的时钟般规律地运转着。每日卯正时,便从东波苑准时起身,沿着熟悉的金水路缓缓前行,路过宽敞的金山广场,而后步入热闹的金山集市。卯正时二刻,忙碌地进行着搬、抬、拉、拖等一系列动作,将货物一一搬出,精心地进行分拣,再整齐地摆放完毕,此时正好是辰时中一刻。然而,就在这看似平常却又极为特殊的一天,所有原本如同既定轨道般的时辰计划都彻底地改变了方向,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扭转,脱离了原本熟悉的运行轨迹。
金水路两旁,枝繁叶茂的大叶榕树犹如一把把硕大的绿色巨伞,屹立在道路两侧。从这些大叶榕树上,垂下了修长的根须,根须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是大自然抛下的丝线。而在那根须的尽头却钩起吊死鬼般黝青的千脚毛毛虫,一阵风骤起,那些毛毛虫竟被吹落下来,其中一条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陈运娇的头上。“应该不是好的兆头” 陈运娇一边低声自语,一边迅速伸手抓住那条毛毛虫,狠狠地将它掷于地上,随后长吁一口气。她轻轻晃动着脑袋上的绒球帽子,试图将心中那不祥之兆驱散。毕竟,只有那些散碎的银子才是支撑起整个家的中流砥柱,而对于她来说,挣取散碎银子的唯一途径,就是站在金山集市里的三尺高的台子前,用疲惫不堪的身体支撑起一张强颜欢笑的脸,招呼起顾客来购买自己精心调制的胭脂水粉。
“该来的终究是总也躲不掉吧。” 多年之后,陈运娇再次提起那天的情形时,总是无限感慨地这般说到。说是记得太深,倒不如说是伤得太重。彼时,毛驴缓缓离开金水路,沿着雷劈山脚下由大理石铺垫而成的道路徐徐前行。那皆是平日走惯了的路,陈运娇闭着眼睛,悠然卧在毛驴背上,随着毛驴的步伐一起一伏。“咚” 的一声,猛地一震,陈运娇瞬间从毛驴背上滚落下来。她惊慌失措地抱着驴腿,在地上慌乱摸索,终于摸到了掉下的眼镜。她用裙摆小心翼翼地擦去眼镜片上的水珠,戴上眼镜后从地上缓缓站起。抬眼望去,牵拉在桂花树上的绳索和被风鼓动的大油布,宛若从地里长出的屏障一般,硬生生地斩断了去路。而毛驴则在用嘴撕咬着被绳索缠绕的小腿,陈运娇没来得及多想,迅速抽出随身佩戴的王麻子修脚片刀,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割断了拇指般粗大的绳索。然而,陈运娇还没来得及查看毛驴腿上流血的伤口,就被左右两边突然出现的黑影给压住。她的脑袋被硬生生地按在那冰凉刺骨的大理石板上,任凭她如何拼命挣扎、奋力反抗,却终究再也无法看到那天金山广场上那片熟悉的天空。
广场的西面呈现出一番不同寻常的景象,场面着实有些蹊跷。与昨日相比,这里的氛围似乎不再如那般高涨。平日里呼喊声最为响亮的蒋婉玉,竟没有在规定的时间里出现。在木板车上合衣躺了一夜的曾金辉,心中第一个感觉便是情况有变。于是,她借口要给孩子喂奶,悄然走出人群。
曾金辉脚步略显匆忙,一边走一边不住地回头张望,眼神中满是警惕,当她走了一段距离后,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可心中的疑惑却愈发强烈。她放慢脚步,开始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湖南籍摊贩们看到了走过来的曾金辉,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摊贩率先开口:“妹子,这是咋回事哟?咋看你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咧?” 曾金辉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地说道:“老哥,你没看到那些铺面门口站的青衣衙役吗?还有那马车上也有黑衣衙役,我看情况不对头,赶紧出来了。” 另一个年轻点的摊贩皱着眉头说:“莫不是要有啥大事发生?咱可咋办哟?” 曾金辉微微摇头,忧心忡忡地说:“我也不晓得,只觉得心里慌得很。咱还是小心点为好,别惹上麻烦。” 几个摊贩纷纷点头,脸上都露出担忧之色。他们开始小声议论起来,猜测着可能发生的事情。曾金辉听着他们的议论,心中越发不安,再次环顾四周,想着应该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一躲。
就在她一转身的瞬间,她看见离人群不远的所有铺面门口,都站满了身着青衣的衙役。而在马路中央停着的那辆豪华车里也露出了黑衣衙役的背影。“看样子还要捉人菓,莫不是要恰大亏哦。” 曾金辉嘟囔着。在她身边的湖南籍摊贩们都纷纷转过头来,在看向曾金辉的同时,也都看见了那些正准备合围的青衣衙役。
“往股边航,往股边航咯。” 曾金辉急切地用湖南话小声招呼着湖南籍的商贩,希望他们能跟着自己一同行动。此时她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看那些青衣衙役是来者不善,得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此时的她深知绝不能迎着那些青衣衙役而去,于是,她果断地利用自己个子小的优势,迅速转身,奋力往人群里挤去。当她挤到了广场边缘拖开用破旧竹篱笆遮盖的大水缸,敏捷地钻进了进去。
当她站起身来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身材高大的房东奶奶正堵在面前。
“早晨好啊!”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尴尬地向房东奶奶问好。
“有床不睡,硬是在板车上睡一夜,傻不傻哟。” 房东奶奶操着那浓郁的东北口音大声嚷开,声音里满是嗔怪之意,饱经岁月沧桑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微微皱起的眉头仿佛在诉说着对曾金辉这一行为的困惑。房东奶奶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投向曾金辉的身后,只见还有人陆续地从外面爬进屋来。她看着这混乱的场面,轻轻叹了口气,“唉,造孽哦。” 那声叹息中,夹杂着无奈与怜悯。
随后,房东奶奶缓缓地转过身,走到大门前,伸手轻轻拉开大门,大门发出一阵轻微的 “吱呀” 声。接着,房东奶奶一步一步地踏上楼梯,上楼回了自己的屋里。而那些从水缸里钻进来的湖南籍摊贩们,看到房东奶奶的举动,也都心领神会。他们深知不能在此久留,以免给房东奶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于是,这些摊贩们都知趣地朝着大门走去,出了大门后便迅速散去,仿佛他们从未在此出现过一般。
而此时的广场外围已是如搅乱了的一锅粥,青衣衙役和围堵铁棚口的摊贩推搡、厮打融成一片,不时撞击到铁棚大油布上的摊贩被青衣衙役按压、捆绑仍在大理石地板上;慌不择路的摊贩跑进了铁棚里,自然就被铁棚里的商人捆绑起来押送给了青衣衙役;侥幸逃出去的那一小群自然是吓得缄口不言。
起了个大早去早市开摊的杨戬华被青衣衙役堵在金山集市外围,既然去不了开摊,他就站到铁轨上看热闹,把那些逃出来的、抓进去的看了个清清楚楚。
“冒过来,冒来孤边啰。”杨戬华跳下铁轨边喊边朝喷水池方向快步跑去,可是晚了,青衣衙役一拥而上,捞手抄腿一瞬间就把来人捆了个结实,定眼看清却是青色荷叶般的薄棉长裙下一双藕色绒球绣花鞋,粉色短装小袄撑起白净秀气的瓜子脸蛋,如樱桃般的小嘴配合着捆绑的双脚乱登的节奏一张一合的吐出白气。
杨戬华一个鱼跃扑过去,可是还没摸着那人的衣衫自己就被青衣衙役按在地上,“松开,松开。”清脆的女人乱喊的声音被青衣衙役的吆喝压盖下去,一股霉味过后,黑布罩住杨戬华的脑袋,脚下已是高低不平的被拖着行走,耳边响起依然是那个女人的声音,“犯了莫子法嘛,要捉银?”
“菊妹子,莫参合,躲屋里头个呵。”杨戬华听出了说话的是自己的妹妹杨戬菊。
陈运娇此时已经被关押在大马车上多时,大马车上拉着的是一个黑布蒙着的方形木笼子,一人多高、由小臂粗大的松木钉制,霉臭味刺鼻呛人。陈运娇本是戏班子出生,她顺着青衣衙役推她的惯性,跌坐到木笼子的角落,那时木笼子还算宽敞,她把脚抬到头上折腾几回就弄掉了蒙着头的黑布,眼睛习惯了黑暗,她看见木笼子里被推进来的每一个人,屁股落地裤脚上沾着黄泥的是布行的老板,同行称他叫烂布头;一身尘土被踹进来,趴着直哼哼的是百货行的一号档口老板,人称他木板鞋,被撕破衣衫的干杂行老板,因喜爱读书,他自称是老学生......这金山集市的小人物从来都没有报过大名,著如烂芒果、黑布鞋、牙刷、扁担、豆腐乳之类的称呼都是浓缩他们人生的经典。
“还躲个莫子哦,几也挨捉个。”杨戬华被推跌在地上时,就着白金链子挂着的怀表露出的亮光,陈运娇认出了杨戬华,她挤过去低头用嘴咬下蒙着杨戬华头上的黑布,转体蹲身背靠着杨戬华熟练的解开杨戬华被绳索捆绑的双手,很快木笼子里的人都摘掉了头上的黑布,被捆绑的手脚也解开了,广西本土的商贩问候上了衙役的几代祖宗,而湖南籍的老板一片叫骂声不是泥白鸭就是鸭白泥。
“哈哈,湖南挨捉炮把架。”陈运娇忍不住笑出声来,“华老爷,你屋头就三架,菊妹子一架,细老爷个堂客一架,你佬个一架。”陈运娇是湖南女子嫁到广西的妇人,家乡的语言依然地道。
“凭什么抓人?”赵杰如生插在发髻上的银簪子被衙役拔掉,高挽的发髻已凌乱,沾满枯草的紫色缎子旗袍撕开了好几处口子,同色的小袄坎肩反挂在脖子上,修长的五指紧握在圆厚的手掌里却依然渗出了血液,她用高大的身躯撞击着木笼子,高声叫喊着:“明偷明抢你不管,我只不过到铁棚看看,一个破铁棚还看不得了?”
一阵水火棍子“嘭啪”的拍打过木笼子过后,马车开始在夹杂着衙役的吼骂声中开始移动,转角倾斜,高低颠簸,困在黑木笼子的人随着马车起伏或蹲或坐相互挤压碰撞,好在行走的时间也只够烧半壶水,马车似乎是停了一下,听见一个声音:“赵队的,又搞得一车。”
赶马车的衙役简短的以问作答道:“丢哪?”
“茅厕边,易队的、石队的,都丢那里。”应该是门房放行吧,马车继续走着。
忽然蒙马车的黑布被揭开一角,一个青衣衙役用水火棍敲打木笼,嘴里习惯的叫骂:“滚出来,快点滚出来。”木板鞋被青衣衙役拖了出来,头上没有蒙黑布,手脚也没有被捆绑,青衣衙役诧异的看着这一笼子里一个个走出来的人问道:“咦,怎么回事?”。
众人的眼睛是还没有习惯从黑暗到光明的转换 ,多半是闭着眼睛杵在木笼边,陈运娇最后一个从笼子里出来,看见在茅厕边的硬泥地板上蹲着两群人,都是黑布蒙头,双手捆绑在背后。
“这个情景用蓬头垢面来形容很是应景。”陈运娇轻声说道。
马车走了,一个黑衣衙役从木楼里出来,站在屋檐下的高台阶上,转动着粗大的脖子环望这刚从木笼子里出来的、却又没有被捆绑的人群,似乎感觉有些异样,但又说不出那里不对,就扯开嗓子大声吼叫:“蹲下,双手抱头,不许讲话。”青衣衙役也就跟着叫喊起来。
太阳已经升过山顶了,照晒在身上开始热起来,陈运娇感觉是衣服穿多了,她脱掉红缎子薄棉小袄顶在头上,很快杨戬菊脱了加棉的外衣,赵杰如生也把坎肩抱在了怀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脱衣服,人群开始动起来。
“蹲下,蹲下。”青衣衙役看见这一群人开始波动起来,挥舞起水火棍大声叱喝。
一群原本蹲在地上的人都站起来脱衣服,而蹲在旁边被黑布蒙着头人群也纷纷站起来,嘴里喊着:“濑,好濑,濑死人了。”这是本土人在太阳灼热下喊出的方言。
“都属北极熊的,穿那么多,热不死你。”屋外嘈杂似乎影响到了黑衣衙役,他打开门骂了起来。
在被抓来商贩的叫喊声和衙役的呵斥中,二楼边角的窗户轻轻打开,杨戬华和老学生坐在地上只看见楼上窗户露出的半个身体,皂色绸缎上白金丝线描绣的海马,马蹄和马腿却红得耀眼,“是武官里最末流的官。”老学生踢了杨戬华一脚,两人视线对换,几乎是同时喊出口的;“明都头,他们抓错人了,放我们回去。”
茅厕旁边的三堆人象受惊吓的鸡群乱窜起来,看守的青衣衙役手里的水火棍和吼叫在此刻都失去了功效,陈运娇、杨戬菊、赵杰如生......一群没有蒙着黑布的人群乘乱挤进先前蹲在地上的两堆人群里,眨眼间就抓下了蒙在他们头上的黑布,“我们没有触犯朝廷的律法,凭什么抓人?”
三堆人汇成了一片,揭开头上蒙着的黑布,他们都看清楚了对方,都是金山集市里的摊贩或是摊贩的家属,圩亭的买卖人就是一张好嗓子,平常做买卖能吆喝上一整天,这会被从广场外围被抓来,蒙着头憋了几个时辰早就压不住的怒吼一齐爆发,却也因为双手被捆绑,脚也蹲得太久站不起来,他们干脆就坐在地上,上百个“放人”的声音惊吓起苦楝树上成群的麻雀集体转移。
“明都头。”杨戬华半靠在茅厕墙边嘟囔,他知道不可能凭借喊声都头就能出去,只是想吊吊嗓子罢了。
“明都头。”老学生枕着杨戬华的腿叫唤。
“明都头。”木板鞋闭着眼睛和黑布鞋背靠着背拉长声音练起了二重唱。
“明都头”“明都头”“明都头”“明都头”几乎所有的人嘴里都在喊着“都头”,至于这个都头会不会放不放自己回去,他们没必要知道,但是他们需要一个人来打开这个困局,这个时辰是他们开买卖挣银钱的时辰,他们需要回去,至于是喊张都头还喊李都头都不是他们要考虑的问题。
许久,二楼的窗户在地上人群的叫喊声歇下来的时候轻轻的关上,青衣衙役似乎也看出了端倪,他们都退到了阴凉的屋檐下站立,他们只需要看着坐在高高的围墙里和四角的天空下的人群就可以不丢饭碗,没必要管他们在做什么。
也许是叫喊了许久也没来什么都头,硬泥地上坐着的、躺着的商贩们各自讲起了自己是怎样被抓进来黑木笼的经过来。
“几没得个伢老子教的赖叽,”说话的人倚在茅厕墙角的屋檐下,薄棉长裙下一双藕色绒球绣花鞋掉了一只,没穿鞋的一只脚踩在穿鞋的脚上,如樱桃般的小嘴张张合合之间吐出的话语却是广西商贩不懂方言,她是杨戬华的弟媳妇赵雨华,本来一直在湖南老家的,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还在最混乱的时候出现在最混乱的地方。
陈运娇坐在地上却听了个明白,那就是这个妇人是昨天从湖南来到始安县,到的时候就已是落日时分,她用青椒炒了猪血丸子和蒜末腌制了白萝卜,桌子上的菜一个晚上也没人动过,天亮了她就出来寻找自家男人,看着广场人多就走了过去。“揍挨捉住啰,捉来搞莫子嘛。”她双手摊开,一脸无辜。
靠在茅厕边的杨戬华听完她的讲述忍不住“噗嗤”的笑出声来,如不是看着这婆娘被衙役按倒抓住,杨戬华也只在铁轨上看热闹,定是不会跑到那混乱之地的。“哈婆娘哦,我哥是拦衙役捉你才挨捉来哟。”杨戬菊没等杨戬华开口,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拍在妇人头上,抱着肚子笑弯了腰。
“这是一幅什么样的画面呢?细老爷的堂客被衙役抓了,华老爷去拖,一起也被抓了,菊妹子又去拉着哥哥,还是被抓了,这弟媳妇,大伯哥、大姑子就全部被抓来,这全家福照的可不是地方啊。”陈运娇也跟着笑了起来。
赵杰如生在茅厕边的碎石子上坐了,紫色坎肩盖着半张脸遮挡住太阳,想着自己被抓进来的经历比起这赵雨华来还不算太冤,她爽朗一笑,开口道“是个人总有好奇心的,我也想看看那个铁棚子里摆卖的货品,比比自家的成色和价格,知己知彼心里好歹也有个数不是。”
“然后你就去了?就你这个头,往那一杵还不就像个木桩,不抓你抓哪个?”老学生一脸坏笑。
“是啊”赵杰如生点点了头,她当时已经走进了铁棚,青衣衙役合围的时候,她在人群里前不能进,后不能退,高于常人的个头自然就是衙役抓捕的目标,她忍着疼痛用带伤的手掌理顺凌乱的头发,“即没杀人放火,又不反朝廷,一会就回去了。”她美美的想着。
“梁学如生、陈运娇、赵纪发、唐如生亮”黑衣衙役在人群前喊了四个人字,硬泥地上空叽叽喳喳的声音嘎然而止,苦楝树上的黄叶落在地上都带响,陈运娇缓缓站起,赵纪法走出人群。
黑衣衙役抬手指着:“你?”
“陈运娇”
“你”
“赵纪发”
“唐如生亮是哪个?”
“我!”应声而出的是唐家铺子的老板“大雨帽”。
“梁学如生是我。”老学生也站了起来。
“哦!”人群里炸开了锅,这多少年的交集,日日点头问好,月月交流经验,年头年尾结伴进货,居然还是第一次晓得“大雨帽老板”叫唐如生亮。
“老学生,梁学如生”赵杰如生哈哈大笑。
“笑什么?有你们哭的时候。”黑衣衙役瞪了赵杰如生一眼,“你们四个过来。”
陈运娇故意含胸低头,趿拉着鞋,甩了肩膀走了过去,大雨帽、老学生、赵纪法陈运娇随黑衣衙役进了小木楼,穿过楼梯走廊是一个不大,也可以说很狭小的长条院子,但地板却是上好石片铺垫的,长条的院子右边的尽头是石头垒砌的围墙,围墙边就是刚才马车拉木笼子来的道路,而在她正前方的是一棵大榕树叶遮盖下的白墙房屋,透过玻璃窗子可以看见屋里自由走动的三五个平常百姓,偶尔也有皂衣衙役进进出出。
“家属作保,每人交一百两银子,回去安分守己,莫再搞事情。”黑衣衙役的话语把陈运娇的视线从窗户里拉了出来,她下意识的摸了揣在怀里仅有的半两散碎银子,咬着嘴唇看着黑衣衙役。
老学生拉陈运娇后退两步,自己把一百两银票递给黑衣衙役,他是看事情透彻之人,挣一百银子比困在号子里强。
“去屋里窗户交银子,老子不收费。”听着黑衣衙役的口吻似乎有点正气,与交一百两银子就放回去又似乎有哪儿不对,陈运娇皱着眉头,跟在老学生、大雨帽、赵纪发的后面进了白墙房屋。
刚踏进屋子,陈运娇愣住了,不苟言笑的丈夫的舅舅端坐在贵宾间,站在一旁的是冷战了小半年的丈夫。“应兑”她顾不上回避舅舅,猛地扑的丈夫怀里,这是一个讲不清,道不明的故事,她小声的哭着,她委屈的哭着。
“好了,都过去了。”丈夫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半抱半拉的搂着她出了白墙房屋来到了大路边。
白墙屋外的大路上马蹄疾驰卷起黄土飞扬,车轮滚滚带走团团尘雾,骡子和驴又不紧不慢的踩踏在还不曾落稳的灰尘上,路边的石子在太阳的照射下发出银白色微光,小草自然披上黄色的羽纱。
陈运娇被丈夫抱上停在路边的黑漆马车,年迈的舅舅从大白屋里出来,明都头居然送出了门口,执的还是晚辈礼,陈运娇惊得张开小嘴吐出憋在胸腔许久的气息。她不知道自己丈夫的舅舅是本地的议员,还是和这明李仔的父亲是同僚,更重要的是“郭厅长”掌握着本地的煤矿粮草资源的命脉,象明李仔这般年轻官员的公事私活都离不开“郭世伯”的关照。
“唉。”陈运娇长叹一声,这次劫难是靠着舅舅化解了,想必回去也少不了被婆婆数落吧,但是也比被困在那号子里强,想到这她对着丈夫投去感激的目光。
白墙屋里,老学生的哥哥梁品如生拉着一张比白纸深不了多少的脸,塞给老学生一张纸,“哦呦,这簪花小楷落笔有力、书写工整,得练多少年的功夫啊。”老学生展开纸,大笑着评价起字来,
“梁学如生交来扰乱治安款,白银一百两。”梁学如生忽闪着大眼珠瞪着哥哥。
哥哥抬手一巴掌打在老学生的脑壳上,拽着把弟弟挤开人群出了大白屋,他想告诉弟弟,这不是讲理的地方,自古以来就是民不与官斗,一旦惹上了事,不是拿钱摆平就是拿命填平,可是他也知道这个读过书又没得过功名的弟弟,那学富五车的阳光哲学,天下人不分贫穷贵贱的认知是在父亲的棍棒下也没屈服的理念。梁品如生轻推弟弟一把,跳上马车握紧缰绳,前马蹄离地一声长鸣,老学生紧跑一步也跳上马车。
赵纪法和唐如生亮跟在黑衣衙役的身后张望,大白屋里都是排队缴费的人,四个不短的队伍把屋子划开五个区域,有孩子出生要登记的,有人外出迁移的和回来迁进的,当然更多的是在风月场所被逮了个现行的浪荡子弟和黑色地下赌场的赌徒,“只要缴费都可以离开。”黑衣衙役轻描淡写的述说,这部分的银子是他们可以分配的奖励,当然是越多越好。赵纪法和唐如生亮没理睬黑衣衙役,心里只琢磨着这一百两银子要多久才挣得回来,这买口粮也够一家人一年过日子吧,再添置一家人四季两身衣裳也有剩余。
“死鬼,天天就糟蹋银子。”黝黑的发髻从人群里挤到赵纪法身边,绕开黑衣衙役,抬脚踹在赵纪法腿上,来人扔下一张白纸转身挤了出去,赵纪法低头没看见来人的脸,抬头来人又被个高的人群挡着,只是那熟悉的嗓音却是枕边的人,赵纪法把白纸递给黑衣衙役看了一眼也跟着挤出了白墙屋。
唐如生亮负手立在墙角,却只是低头欣赏地上大理石块自然拼接的图案,因为远离一百里路的家人都在水乡,自己婆娘三天前才给自己添一张嘴,此刻的始安县是没有任何家属的,所谓的家属作保肯定是子虚乌有的,他嘴角露出不经意的笑容,是谁这样逗自己玩呢?
“回去吧,是非之地来少来。”是黑衣衙役,他伸出左手,一道早已融入肉里的十字形伤口让唐如生亮忆起那段抹不去的童年记忆,是的,是那个雨后的下午,在老家废弃老屋后的山上,邻村周家的周晚生在摘笋子的时候手背被蛇咬了,同来的小伙伴一溜烟都跑下来山,唐如生亮用裤带扎紧周晚生的手臂,用镰刀割开迅速肿大的伤口处后,背着比自大一岁的周晚生找到了山泉出口,把割开伤口的手掌放在山泉水里,黑色的血液随着泉水流走,当大人们闻讯赶来时,泉水里的血液已经带有一丝鲜红。
“竹叶青蛇咬的,口子划开,有毒的血液也放出了部分,有救。”镇上的老郎中拿出捣烂得青翠见绿的草药敷在伤口的周围,“不能封口,黑血要全部放出去。”老郎中吩咐。
当大人把周晚生从唐如生亮怀里抱走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此刻唐如生亮抬头再看,还是那黑黑的眉毛里藏有一颗冒尖的黑痣,圆嘟嘟的脸上两个酒窝依然清晰,“是你”他开口要喊出那个曾经熟悉的名字,黑衣衙役抬手就捂住了他的嘴,还用力的把他推了出去。
向着县衙方向走了一会就到了铁路上,跨过铁轨,从一根枕木上跳跃到下一根枕木上,很快唐如生亮又回到了广场,先前围观在铁棚口的金山集市的摊贩不见了踪影,此时所谓的居民休闲广场已经失去了休闲的区域,占据了整个广场的高大铁棚里迎来送往的商户都换了大号褡裢,伙计们的吆喝声冲上雷劈山顶,在神龟山里传来回音。
唐如生亮四处张望,“唉”他轻声招呼,迎着烧卤行的“烤鸡西施”推着的小木板车,快步赶上去,“烤鸡西施”凤眼一睁一闭,放下小木板车,蹲下身去系鞋带,“不要讲话,旁边有公门的人,要挨抓的。”女子弱弱的轻声,轻到刚好可以让唐如生亮听见。
拆板开了铺面,唐如生亮抱一把摸得发亮的大木珠子算盘在门口的柜台里慢慢的数着集市里穿翘头皂靴的各色衣衫的汉子,“好强大的背景啊!”他再次感慨,一群靠在摊子上讨生活养家糊口的人哪有抗衡的底气,所谓的闹事不过是孩子和大人的淘气罢了,可是这大人打孩子的银子倒是孩子出的,他耳边有响起赵纪法老婆的责骂:“一天天的就糟蹋银子。”
唐如生亮折回到金山集市,湖南百货行的沉寂,布行的清闲,成衣行的安静......只有那大铁棚里没有摆卖的蔬菜瓜果行,鸡鸭鱼肉行,豆腐行辣椒行还如往日一般热闹。
床上用品行是刘晓松一人独领千军,他从挂着的床单被套里探出圆圆的娃娃脸来,看见唐如生亮走过来,他眨眨眼睛,仿佛在说:“不要过来哦。”
唐如生亮在刘晓松的摊子前止步,顺着刘晓松的目光扭头左看,抿嘴微笑着回首再看刘晓松,刘晓松依然冲他眨眨眼睛,随手拽过一块黄色丝绸被面包裹起圆圆的脑袋。刘晓松左边的摊子是兰兰布艺老板的,此刻摊子里没有兰兰老板,摊子上也没有摆货,一个臂大腿粗的壮汉半靠半坐在摊子边上,半旧的酱色毡帽挡了半张脸,一双翘头皂靴与普兰色半旧的麻布衣衫是千般不配,转半圈再看身后,依然是翘头皂靴和半旧的衣衫,还是融不进摊贩圈子的陌生汉子。
唐如生亮伸手在刘晓松摊子上抓一团棉花,嘴里呼出轻微的气息吹动几下,前面的一人影晃动眨眼间就贴近唐如生亮,洗的发白的黑色半旧衣衫,还叠着清晰的折痕,翘头皂靴是统一的着装。“不贵。”放下棉花,让过来人唐如生亮抛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径自向自己铺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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