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圈套 之 人性丑陋

2012 年 11 月 2 日，肖童和二十一位摊主返回临桂时，赖以为生的摊位早已化作一片废墟。十余年积攒的家当在那场混乱中毁于一旦，生活瞬间坠入不见底的深渊。焦虑像受潮的藤蔓，带着黏腻的湿气缠绕住每个人的心脏，走在街头时，脚下的水泥地都像是结了层冰碴子，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最初，大家只是约好凑几个人去桂林烧香，求菩萨保佑日子能快点回到正轨，谁也没料到，命运正不动声色地把我们往一张精心编织的网里拽。

那些天，临桂的空气里总飘着股说不清的焦灼。有人夜里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徘徊，对着曾经支摊的位置唉声叹气，手电筒的光扫过断壁残垣，在砖缝里寻找着被遗落的工具；有人翻出压箱底的存折，对着日渐消瘦的数字发呆，指腹反复摩挲着泛黄的纸页，像是要把那些数字焐热。肖童把孩子哄睡后，坐在窗边看月亮，月光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墙上，横七竖八的纹路，像极了我们支离破碎的生活。

11 月 5 日那天，金山广场的风裹着初冬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小刀子。文老实突然站到广场中央的水泥台阶上，平时总耷拉着的肩膀挺得笔直，声音像淬了冰碴子，一下下砸在摊主们心上。"去北京！只有去北京，咱们的摊位才能回来！" 他挥着平日不怎么乐意动的胳膊，袖口磨出的毛边在风里翻卷，唾沫星子随着话语溅在寒风里，瞬间凝成细小的白霜。

周围的人先是集体愣住，有人下意识地低头咬着冻得发紫的嘴唇，有人不停地搓着冻得发红的手，掌心的裂口在反复摩擦中渗出血珠。他妻子于大美挤到前面，棉袄上沾着的亮片在阳光下泛着亮，"每人交一千块，管吃管住，钱由肖赛华拿着，跑不了！"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茶洞老婆扯了扯杨雪香的袖子，指尖冻得发僵，"文老实平时总是和稀泥，今天这是咋了？" 杨雪香望着文老实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慌："肖童和贾律师呢？这事是他们的意思不？" 可文老实接下来的话像淬了钩子，"你们想想，摊位没了，一家子喝西北风？去北京告他们！上面肯定管！" 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当即就掏了钱，肖赛华把钞票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钞票边缘的褶皱里还沾着没擦净的油污。

11 月 6 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肖童抱着两岁的孩子走向金山广场，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扎。刘银玲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包，拉链上挂着的塑料娃娃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晃悠，娃娃脸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灰白的塑料，"我妈说北京冷，非让我带上棉袄。" 于大美的包袱比她人还高，却被她背得稳稳当当，边角露出的花花绿绿的布料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罗双连举着把蓝格子伞，伞骨上还缠着去年没扯掉的红绳，绳头在风里打着卷，"不是说去桂林吗？带伞就行。" 孙玲把围巾往脖子里紧了紧，"我家那口子还等着我晚上回去做饭呢。" 正说着，远处传来刺耳的警笛声，不是平时那种轻快的鸣响，是沉闷闷的，像敲在每个人胸口的闷锤。

雷光辉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他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他先前答应给肖童联系的公交车，此刻却换成了漆成墨绿色的囚车，铁栏杆在车身上焊得密密麻麻，栏杆缝隙里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污渍。肖童怀里的孩子突然哭起来，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领，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这是干啥？" 有人喊了一声，人群顿时像被搅翻的蚂蚁窝，乱成一团。

孙玲刚往前挪了两步，一个满嘴酒气的女警就踉跄着冲过来，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狠狠一个过肩摔砸在地上。孙玲的围巾散开了，她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半天没起来，眼泪混着地上的泥水往下淌，在脸颊上冲出两道蜿蜒的痕迹。肖童被一个年轻警察推搡着往囚车走，孩子的哭声像刀子一样割着耳朵，肖童回头看时，正看见孙玲被人架着胳膊拖起来，也塞进了囚车。

到了二塘派出所，一行十五人被推进三楼一间挺大的会议室。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秒针每跳一下，都像踩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突然，于大美忽然尖叫起来，"要去北京啦！他们要去北京啦！" 她手舞足蹈地转了两圈，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直挺挺地倒在会议桌上。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四个穿白大褂的人就像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瞬间冲了进来，动作麻利地把她架起，一溜烟地消失在门外。肖童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后背上突然渗出一层冷汗。这事太蹊跷了 —— 先不说医院离派出所的距离，单说从一楼跑到三楼，怎么也得二十秒吧？如果真是执行紧急救援，怎么会全员撤离？难道还留在这里的十四个个体户，就不值得他们留下一个人守护？

后来才知道，文老实的儿子刚复员在家，原政法委书记雷志刚许了他，只要把摊主们进京的时间报上去，就能给孩子弄个正式编制。也有人说，是十八万，能进政法委，还是正编。肖童看着窗外铁栏杆投下的影子，那些交错的线条像一张巨大的网，突然想起文老实那天在广场上的眼神，那里面哪有什么为我们出头的愤怒，全是急不可耐的算计，像饿狼盯着猎物时的绿光。

肖赛华被拘留的时候，衣兜里散落出厚厚的人民币，红色的钞票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刺眼。孙玲的胳膊肿了半个月，抬起来都费劲，淤青从手肘一直蔓延到手腕，像幅丑陋的水墨画。从此肖童每次路过派出所，总觉得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像个张开的嘴，吞掉了人们对 "人民警察" 这四个字的所有信任。孩子夜里总哭，一听到警笛声就往肖童怀里钻，小身子抖得像片秋风里的叶子。肖童拍着他的背，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像极了夜空里鬼画的“丑陋”二字，碎得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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