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夜藏南岭八千丈 之 深夜被捕

寒夜悲曲

暮色如墨，匆匆赶来的晚风裹挟着潮湿的雾气。桌上的一小盘花生米，不知何时已悄然染上细密的白点，宛如撒落的星子，却无半点诗意。一大碟醋泡白萝卜片泛着青白的冷光，瞧着便让人从心底泛起寒意。唯有那碗新端上桌的蛋花汤，正袅袅地升腾着热气，仿佛是这凄冷氛围中唯一的温暖慰藉。四个花色各异、大小不一的陶瓷碗，紧紧地挨着菜碗，将桌面挤得满满当当，像是一家人在困境中相互依偎，不肯分离。

十三个月前那场诡异的大火，如恶魔般吞噬了他所有的财产，还让他背上了 “火源引发者” 的无端罪名，犹如沉重的枷锁压在肩头。今年 11 月 1 日，他赖以生存的地摊棚子又被无情拆除，无奈之下，他只好跟着赶马车的银师傅学习赶车的把式，心里想着，将来若能靠这门手艺养活一家人，倒也算是条出路。今日正好满师，他满心欢喜地提前回家，精心做了饭菜，满心期待地等着老婆和孩子归来。

“天都黑透了，怎么还不回来？” 他推开房门，站在漆黑的过道里，喃喃自语。妻子已有身孕，还得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他心中满是担忧，忍不住责怪起这个与他共患难的女人：“怎么就不知道爱惜自己呢？” 想起火灾后，她陪着自己在废墟上重建铺面，前些天铺面再次被权贵摧毁，她竟又拖着身孕，带着两个孩子去广场卖针头线脑，他既心疼又无奈。

“这个傻女人，怎么就这么傻呢？” 他快步跑过黑暗的过道，看见妻子正背着大包，手里还提着小板凳，两个女儿紧紧跟着她，小小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他强忍着眼中的泪水，赶忙接过妻子手中的东西，语气里满是心疼的责备。

“没事的，就下午他们下班后，我才去卖了一会儿。” 妻子腾出一只手，将女儿揽进怀里，跟着男人往回走。

“爸爸煮了鸡蛋！” 在这个萝卜、白菜成为主食的家里，许久未曾煮过的鸡蛋，早已成了小女儿心中的美味奢望。

他将蛋花汤分成三份，看着女儿们津津有味地喝着，轻声叮嘱：“不许分妈妈的哦。”

“知道啦，妈妈是帮小弟弟喝的！” 小女儿开心地说道，眼中闪烁着纯真的光芒。

妻子却将自己碗里的汤分了一半给男人：“你也喝点。”

他笑着又把汤倒回妻子碗里：“银师傅给我介绍了个活，去城边的货运行帮着赶马车，东家一个月给五块大洋，明天就去。等你坐月子时，咱们就能买鸡补补身子了。以后啊，就别去广场摆地摊了。”

“嗯，银师傅真是个好人。” 昏黄的灯光笼罩着屋子，一股暖流在小小的空间里流淌。孩子们饭后洗漱完毕便早早睡下，男人躺在床上，静静地拥着妻子，憧憬着未来在货运行当车把式的安稳日子，渐渐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噩夜惊魂

“嘭嘭嘭！” 凌晨时分，一阵如惊雷般的敲门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男人连忙安抚被惊醒的妻子：“别怕，我去看看。” 他帮妻子盖好被子，穿上衣服，快步走出房间。

“你是阳德峰？” 门外传来冰冷的质问。

“是我。”

“我们是巡捕房的，带上证件跟我们走一趟。”

黑暗中，金山市场管理人员民爱勤的眼睛里闪烁着蔑视与嘲笑的光芒，他总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轻视着摆地摊的百姓，此刻更是带着另一个管理人员，跟在巡捕后面，满脸幸灾乐祸。

那是 2012 年 11 月 7 日凌晨 1 点左右，阳德峰被带到了巡捕房。

姓周的巡捕冷声说道：“阳德峰，你涉嫌扰乱社会秩序，说！为什么要去上访？”

“上访？” 阳德峰一脸茫然，“巡捕大哥，我跟着师傅在金鸡岭学赶马车都快一个月了，哪儿有时间去上访啊？我一家老小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衙门不关心我们，就只盯着我们有没有上访吗？”

周巡捕气愤地将笔头摔在纸上，转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他回来说道：“跟我们回去抓你老婆！” 说着，带着四个壮汉将阳德峰押上马车，前后左右严密看守，阳德峰被挤在中间，动弹不得。夜风吹得桂花树叶沙沙作响，粮库高大的门匾在橘红色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仿佛是一头张开巨口的野兽，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马车在粮库门口停下，左边的巡捕刚下车，阳德峰也跟着下了车，却不料一下子趴在了地上。看守他的两个巡捕立刻扑上去，将他按在地上，扭住他的手臂，一只脚重重地踩在他的腰上。那个年轻的巡捕嘴里还骂骂咧咧：“你他妈的，再敢跑就打死你！” 熟悉阳德峰的门房见状，急忙跑过来。

“少管闲事！我们巡捕房办案，赶紧开门！” 一名巡捕粗暴地推开门房，厉声喝道。

“没有镍台的令牌，这门开不了。” 门房态度坚决，毫不退让。

“我们有典使的抓捕令，赶紧开门！” 巡捕叫嚣着，语气里满是威胁。

门房转身走进屋里，不再理会他们。或许有人会为门房的态度担心，怕他遭到巡捕的殴打，但在这里，巡捕却不敢造次。因为这粮库是半军事半民事的独立机构，战时是军用粮食储备库，平时负责收集当地当年的粮食，更换陈年谷粒，它虽地处地方，却不受地方管辖，就算是始安县官位第三的巡捕房典使光荣覃来到这里，也没什么分量。

“放开我，到家了，我自己会走。” 阳德峰扭动身体，试图挣脱巡捕的控制，却被一拳重重地砸在背上：“再动就打死你！”

年长的巡捕换了一副嘴脸，凑近门房，递上一支烟卷：“我们是来办案的，抓他老婆。”

“当班呢，不抽烟。” 门房冷冷地拒绝了，然后指着平常进出的通道说：“从这通道可以到住宿区，但得步行。”

从粮库大门到阳德峰的住处，大约有一千三百丈的距离，巡捕们扭押着他走了半刻钟。

“嘭嘭嘭！” 巨大的砸门声响起，四邻的房屋里陆续亮起了灯光，门窗纷纷打开。

“回去！巡捕房办案！” 巡捕的吼叫在黑暗的过道里回荡，随后过道又陷入了寂静。

“嘭嘭嘭！” 砸门声再次响起。

“谁呀？” 蒋炳英颤抖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无助。

“快开门！我们是巡捕房的！” 巡捕急促地低声吼叫着，语气里透露出不耐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里却毫无动静。

“呯！” 一名高大的巡捕一脚踹开了木门。穿着单薄睡衣的蒋炳英惊恐地瘫倒在卧室门边，两个女儿躲在被子里，吓得瑟瑟发抖。

巡捕几步跨过前屋，架起蒋炳英就往外走，与其说是 “走”，不如说是 “拖”，因为她的双脚根本没有沾地。

“各位兄弟，你们把我们两口子都抓了，可我们的两个女儿还小，不能单独留在家里啊！抓我就行，让我老婆留下带孩子吧！” 阳德峰不再挣扎，眼里满是哀求，希望这些巡捕能发发善心。

周巡捕停顿了一下，挥手让架着蒋炳英的巡捕快走。他思索片刻，将阳德峰推进屋里：“别乱跑，天亮再来抓你。”

“麻烦兄弟给我老婆带件衣服吧。” 阳德峰不顾手臂被拧得发麻，抓起老婆放在板凳上的外衣，恳请巡捕帮忙。

“你老婆敢去南宁上访，会怕冷？” 巡捕冷冷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阳德峰心中的希望。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衣服无力地滑落在地上。等他追出门外，黑暗中早已不见了妻子的身影。

“爸爸，爸爸……” 大女儿胆怯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他赶忙跑进屋，将两个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爸爸在，爸爸在……” 在过去的十三个月里，他经历了一个又一个残忍的场面，却都咬牙撑了过来。可此刻，看着眼前惊恐的女儿们，他再也撑不住了。他熄灭了灯，轻轻拍着女儿们，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衣襟上，浸透了他的心。

这一夜，注定是个难眠之夜。两个年幼的女儿不时在梦中惊醒哭泣，阳德峰一边轻拍着被子安慰她们，一边不停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期待着能看到妻子的身影出现在过道里。然而，直到天亮，他也没能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天大亮后，阳德峰看着后半夜总算睡安稳的孩子，抹了一把冰凉的脸，强撑着起身做了一锅面，狠下心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

“姐姐中午放学就去奶奶家吃饭，妹妹一会儿也跟爸爸去奶奶家，晚上爸爸来接你们，好不好？” 陪女儿吃完早餐后，他让大女儿自己去学校，然后收拾好小女儿的衣物，准备把孩子送到年迈的母亲那里帮忙照顾。

再次经过粮库门口时，桂花树叶不再随风乱舞。一群孩子围在门房外，吵吵嚷嚷：“别打架！”“放开她！”“快拉起来！” 阳德峰本不想多管闲事，打算绕开，却见两个穿粉色衣裳的小女孩扭打着滚到他脚边。

“艳艳，怎么打架了？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他扶起两个女孩，问自己的大女儿。

“她说我妈妈是坏人，被巡捕关起来了……” 女儿伤心地哭了起来，声音里满是委屈和难过。

围观的孩子渐渐散去，阳德峰拉着大女儿，抱着小女儿走出粮库。他不敢回头看那些指指点点的人群，强忍着悲伤，将大女儿送到学校。

从母亲家出来后，阳德峰来到金山市场。在各个行业摆地摊的人群中，大家忙里偷闲，都在议论着 “门口路边地摊主去南宁上访被关” 的消息。

“妈的，我儿子去当卧底都被抓了，他们去南宁的路线还是我儿子提供的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广场传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半张脸都被杂乱的胡子遮住，想必是凌晨也因儿子被巡捕房带走而辗转难眠，此时正有气无力地在地摊人群中抱怨着。

这一天，阳德峰四处奔走，却一无所获。平民百姓无权无势，根本没有什么过硬的关系。就算他想花钱把老婆从巡捕房捞出来，也找不到肯收银子的人。那些拐弯抹角认识的人，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门房杂役，听了他的遭遇，大半都吓得够呛，直喊：“不行，这事干不得！这是县太爷要办的大案！金山市场那帮摆地摊的穷鬼，竟敢去南宁告官府，还打算去北京！县太爷放话了，要把他们全关起来，谁敢帮你啊？”

阳德峰茫然地跑了一整天，怎么也想不明白：巡捕房兴师动众，就是为了阻止摆地摊的人去南宁或北京，难道南宁和北京真的能动摇县太爷的官位吗？

天黑前，他强打精神去母亲家接回了孩子。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想着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的妻子，他心中满是苦涩与无奈。这个寒夜，对于阳德峰一家来说，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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