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交易的艺术

许家琛接到香城市政府办公室的工作联系函后，立即启程回到江河市，直接去了“和盛源”总店。和盛源开在市中心著名的金街上，外表装潢豪华气派，店内珠宝玉器和黄金大卖场，更显珠光宝气、金碧辉煌。

许家琛一进店，便有服务员笑脸相迎；许家琛没有言语，自顾自地在卖场内转了一圈，看过玉器摆件后，路过一排翡翠手镯柜台前，又停下脚步，仔细观看。

“琛哥这是要选个镯子吗？准备送哪个美女啊？”许家琛不用看就知道是柳青青。他头也不抬，嘟囔道：“你这里宝贝这么多，我长长眼不行吗？非得送美女？”

“琛哥什么好东西没有看过，来我这里肯定不是长眼的哈。”柳青青笑道：“这么多年，琛哥可是第一次亲自光临本店，真是蓬荜生辉啊。”

“就你嘴贫！你这里富丽堂皇的、要亮瞎人的双眼了，蓬荜两个字放在这里太不适合了吧？”许家琛假装严肃地看向柳青青，调侃了一句，这才笑道：“走吧，去你办公室坐坐。”

“遵命！您这边请。”柳青青对许家琛挤了一下眼，陪着许家琛上了二楼办公区。柳青青的办公室很大，装修古朴典雅，各种文玩玉器陈列有致，名花异草点缀其中，只是四壁上几乎挂满字画，让房间仿佛又成了陈列室。许家琛对字画有一定研究，沿着四壁看了一圈，竟然发现几件齐白石、徐悲鸿等大师手笔，更多则是当代名家力作。

两人坐定，许家琛也没有什么客套，直接进入主题：“我这次登门，是来向你寻求建议的。香城项目马上要启动了，后天政府有个考察团来江河，要去我们公司考察，我这次就是提前回来安排好接待的。”

“接待考察团么，把请客送礼做到位就可以咯。”柳青青依然快人快语：“宴请就放在我们会所。伴手礼你有什么要求？我马上给您准备。”

许家琛棒着茶杯，看着茶叶在杯中沉浮，淡淡地说：“考察团接待就不到你的会所吧，距离远不说，接待他们还到不了那个档次。伴手礼我也想好了，我还有你当时为我们定制的公司周年庆银币，你再帮我每人配个小玉器，就差不多了。这些简单，关键是冯敬勇市长最近也在江河，我已经约请他小范围聚一下，时间是周四晚上。”他顿了一下，喝了口茶，才抬头看向柳青青：“你跟冯市长关系好，了解他的脾性，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怎么才能接待好这尊菩萨？”

柳青青见许家琛起初一直没有看自己，便也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袖，闻言停下动作，抬眼看向许家琛：“你接待他，是一般性加深感情呢，还是想解决什么具体问题？”

“加深感情肯定是一方面，主要是想让他支持我开发印染厂那块地。”许家琛毫不避讳地道：“我已经在那块地上倾注了太多心血，也十分看好它。冯市长主政香城后，搞了一个‘香城CBD’的大规划，就包括我相中的这块地。这样一来，把我原来的计划全部打乱了。现在CBD规划已经通过，我那块地马上可以挂牌，但冯有意请全国头部房地产企业参与‘CBD’开发，无疑对我十分不利。好在，‘CBD’区域足够大，开发周期恐怕要以十年记，也没有哪家企业能够一口气吃下这么大一片地。我们那块地不在CBD中心，如果冯支持、或者起码不反对我开发那块地，趁外地开发商还在考察调研市场时，政府优先把那块地挂牌了，我才有机会；否则，越往后拖，风险越大。”

“我懂了。你想解决的问题，对市长来说，可能是一句话的事情，对你来说却是事业成败的关键。”柳青青道：“那就不是吃吃饭、喝点酒的事儿。”

“难就难在这里，送点小礼，对这样级别的领导根本当不了事情，送大礼，不要说领导会不会收，就是领导敢收，我也不敢送啊。我做生意以来，送礼不少，都是联络感情的小CASE，从来不敢拿钱开道。”许家琛喝口茶，面色沉重地道：“特别这届政府对党员干部腐败零容忍，反腐力度越来越大，行贿风险太大。”

“这是什么时代啊，还明目张胆地拿钱开道，那是自寻死路。”柳青青附和了一句，突然问道：“你打算送什么礼呢？”

许家琛有点苦恼地道：“我这次怕约不到市长，就请了一位老省长出马。在老省长家，花花花草很多，很雅很精致，我曾送了一些陶瓷的器皿，总觉得如果增加一些玉器摆件相搭配，就更妙，所以这次一度想送两个领导各一个玉器摆件，才想到来你店里看看。但看了一圈后，我担心玉器摆件价值不菲，领导不一定会收礼，就突然没了主意。”

“喔。”柳青青思考片刻，道：“我倒有个主意，不妨一试。”

许家琛精神一振，挺直了身板，急道：“快说来听听。”

柳青青莞尔一笑：“我们旗下文化艺术公司开发有艺术品经纪业务，这些年签约了不少书画家。我为了业务方便，把我家那会所挂上了省书画院艺术创作基地的牌子，有几个艺术家入驻，经常有书画家去那里交流、创作，我呢,也时不时组织一些收藏家、大老板、艺术家参与艺术沙龙，偶尔也有喜爱艺术的领导光临。不吹牛哈，我那里可经常是高朋满座、名流云集。据我所知，冯也是很有艺术品味的人，我们可以组织一个小圈子的笔会交流活动，请个著名画家助兴，创作一副作品赠与领导。这是朋友之间助兴之作，表面看也没有什么成本，领导接受起来没有负担，还很有牌面，送礼的人也不用担心风险。”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方法。”许家琛点头道：“你有没有合适的画家方便出场？”

“有！”柳青青道：“我觉得吧，你的事情在关键节点，做一次沟通就要起到效果。所以，画家吗，就请最好的；画吗，也送个大作。”

“那是必须的。”许家琛又说出了另一层担忧：“我平时有个小爱好，也喜欢书法。我就发觉吧，搞书法创作，还是静心的时候能出好作品，众目睽睽下写的字很难出精品。我不怀疑你推荐画家的能力，但为了应景的现场创作，大多比较草草，万一领导懂鉴赏，对作品不满意，岂不弄巧成拙？再说了，画家创作一个大作，时间恐怕不会短，让领导、客人们一看几个小时，岂不很尴尬？”

“哈哈哈哈，琛哥果然考虑深远。”柳青青大笑道：“我们确实遇到这些问题，如果是同道中人，时间长点不怕，可以慢慢品鉴，甚至能学到东西；创作的作品不满意也没事儿，撕了再来。但如果是目的性比较强的公关活动，正主儿对创作过程不感兴趣，时间长了兴味索然，影响贵宾心情。后来我们想了一个办法，但凡遇到这种情况，就请画家提前创作，贵宾来了，能很快完成作品，加上落款，盖上印钤，仪式感拉满，还不拖沓，常常是满堂彩。”

“如此甚好！”许家琛满意地道：“那就按你的方案，到你的会所宴请领导。画家你帮我张罗，把你能请到的最知名画家帮我请过来。 ”

“好。”柳青青道：“不过，画家笔会，对外看就是朋友之间应景创作，但实际上名画家出场有润笔费啊......”

许家琛打断道：“没事儿，你就请最好的画家，费用你按照行规来，不让你吃亏。”

“亲兄弟明算账，呵呵。”柳青青笑道：“你对这个行业不太熟悉，我还是简单介绍一下。我准备请江河大学美院院长秦教授出场，你应该听说过他，前年他有幅六尺全开的山水中堂，在香港拍出一千一百万港元的高价，成为国内在世画家画作成交价最高的人之一。目前，他的画作市场价基本在每平尺十万至三十万之间，也就是说，他最擅长的六尺整张山水画价格在两百万到五百万之间。”

许家琛一听到柳青青的报价，确实没有想到这么高，但说出去的话又不能收回，迟疑地问道：“真要花这么多钱吗？”

“那倒不需要。市场价也好、最高成交价也罢，都是一个风向标。我们和秦老师有长期合作，如果我收藏他的画作，一副市场价两三百万的精品，也就按两、三成支付。画家平时应景的创作，往往不能代表最高水平，也就收个出场费、润笔费之类。像秦老师吧，身份在那里摆着，像这次类似的商业活动，他是不轻易出面、必须做背景调查的，参加客人的数量也必须限定；就是同意出场，提供一副六尺中堂给贵宾、再附赠陪同客人一些小画，对别人一次收费都是二十万，对我收费就十万。我不加你费用，十万就可以了。”

“那就先谢谢啦。”许家琛又问道：“那这画的真实价值怎么让贵宾知道呢？”

“这个不难，这里有两种情况：画家创作的赠画，客人一般当场带走，我们会提前准备好信封，里面除画作外，还附上画家简历、收藏证书、权威拍卖行对画家代表作价值评估报告影印件、及最近的拍卖成交书影印件等文件，明眼人一看就能估算作品价值；另一种情况，对于珍贵的客人，我们都会建议把画作留下来，由我们公司代为装裱好了再送过去，送去的时候也附上相关材料。如果需要特别处理的，我们甚至还会借机把新创作的画留下来，而把以前收藏的同一个画家的精品画作替代了送过去。”

许家琛讶异地问道：“那人家不一眼就看出来掉包了？”

“哈哈哈，就是让客人知道啊。调换的画作肯定比当场画得更好，贵宾肯定是明白人，一般不会说破，万一提出疑问，就说某某某特别关照要换一副更好的送来。这不，人情自然而然地就送到了。”柳青青看了一眼许家琛：“还有呢，你如果觉得还不够分量，我们还有增值服务：送画作的时候，我们假装揽生意，会跟客人说：‘画作装裱好了存放在创作中心期间，有收藏家过来聚会，偶然看见了这副作品，非常喜欢，赞为精品，提出要三百万购买，其实吧，我们觉得这副作品肯定不止这个价，如果领导允许，可以委托我们帮你去拍卖，底价成交，我们分文不取，如果拍卖价高于三百万，就适当收点佣金。’诸如此类的话。贵宾一听当然高兴啊，一次笔会交流，竟然无意中获得这么好的艺术品，当然会把功劳归于活动组织者了。”

“妙啊。没有想到，这么高雅的艺术品，被你们这些艺术公司变成了交易的艺术。”许家琛揶揄了一句，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客人果真要委托你拍卖呢？”

“客人真的要拍卖，那我们就认认真真地走拍卖流程，但这就事先和委托办事的人、比如是你、说好啊，委托人必须在拍卖时兜底，有人拍走没事，一旦无人举牌，委托人就要成交。因为贵宾帮委托人办的事情就值这个价；更何况，这副拍卖作品本身也值这个价，委托人收藏了，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放个几年，还会增值。”

“哈哈，这个设计巧妙，多方共赢，皆大欢喜。”许家琛大笑道：“我要定制一个价值四百万的服务，就是换精品的那种。换你收藏的画作，价钱肯定贵一些，你就取个合理利润吧。还有，那位老领导，到时候也送一副作品给老人家，得是现场创作的六尺中堂，别让老领导感觉厚此薄彼，反而弄巧成拙。你帮我一起落实啊，所有费用你汇总好了告诉我，按照正常行情就行，不让你吃亏、也别让我花冤枉钱。就这么定了，周四晚上你也帮我陪一下市长。”

“成交！”柳青青笑着伸出手。

许家琛把她的手背轻拍一下，露出坏坏的微笑：“不跟你握手，要不然我回去几天舍不得洗手。”

“你好讨厌啊。”柳青青嗔道：“怕是你手上还有别人的味道吧。对了，你跟那个美女科长进展如何？”

“一念心清净，处处莲花开。”许家琛故作神秘一笑，忽然道：“事情谈完，走了。”说完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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