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孤翅寒巢》关中平/著, 本章共3204字, 更新于: 2021-06-28 18:58

转眼间，一年多过去了，许伟没有再见过这个裁缝女，同样刘芳也没有再来找过许伟，他依旧过着潇洒自由的日子，其间又交往过几个女朋友，直到最近一个长辈把父亲上级领导的侄女介绍给他，女方长相漂亮，打扮入时，出手也大方，各方面都很优秀，而且还可能关系到他父亲日后的升迁。女方对许伟很满意，虽然许伟现在还是没工作，但在双方长辈的眼中这不是什么大问题，随时都可以给许伟安排一个工作。许伟也很满意这个姑娘，不论家庭出生，还是兴趣爱好，他们都有共同之处，相处起来倒也很是开心，于是在两方家长的主持下订了婚，再有一个月就是他们的大婚之日。

许伟最近一直陪着他的准新娘在采办结婚的东西，房子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他的未婚妻对房子的装修也算满意，两个人现在就是选家电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每天在本市的几家大百货公司里东游西逛的选购，女人一逛起街来就没完没了，为了挑选一样东西会逛遍全市所有的摊位，一天下来许伟会累得脚疼腿疼，而他的未婚妻则兴致盎然，翻看白天的收获，再用买到的东西布置两个人的新家——他们已经在一起同居了——两方家长都很开通。

许伟看着在房子里转来转去忙着布置的未婚妻，兴奋得像一只满世界叼树杈搭窝的蠢鸟一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天天陪着她逛街害得自己连出去玩的时间都没有。他奇怪为什么当初自己会喜欢这个女人？觉得她哪哪都好，而现在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欢脱的像条撒欢的狗——不时会跑到自己身边蹭蹭，而自己还要强装笑脸，假装也很高兴和欣赏她的折腾，其实却一点兴奋的感觉也没有，许伟感觉很懊恼，果然自己不适合结婚——看着自己的未婚妻开心快乐并不能愉悦自己，从小到大优渥的生活和千依百顺的父母，让许伟习惯了从心所欲的日子，他只希望能干让自己高兴的事儿。

才几天下来，许伟已经开始后悔结婚这个决定，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让他忍无可忍，最终在一家百货公司里爆发了，他的未婚妻看中了一个东西，但并不想在这里买，非要去别家再看看，许伟不想再转了，两个人就大吵了一架，他怒气冲冲的扔下了他的未婚妻一个人独自离开了，去了常去的那家录像厅，和那里的朋友打了一下午的扑克，输了些钱，直到天色变黑，朋友们都散去，才在晚饭的时间回到父母家，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回父母这里了，许伟本以为爸妈看见自己会很高兴。

“干什么去了？”许伟一进门，父亲一脸严肃的问他。

“没干嘛去啊，和她买东西去了啊。”许伟装糊涂。

“买东西去了？就把人家一个人扔那跑了啊？！状都告到家里这来了！”许伟的父亲声色俱厉。

“你说你这孩子，这么大了，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呢？怎么能这么对人家呢？一个大男人就不知道让让女人么？”母亲在旁边数落许伟。

“你是要结婚的人了，做事不能再这么幼稚！因为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就动不动的和人家吵架，简直是胡闹！”父亲一屁股坐进沙发，尽量克制自己不骂出脏话，点上了一颗烟。

“多大点事啊，不就吵个架么，至于告状么？真麻求烦。这婚不能结了，事儿真他妈多。”许伟莫名火起，大声嚷嚷。

“放你妈的屁！！你说不结就不结了啊？婚都他妈的订了！不同意你早说啊，现在想反悔，说你娘的什么屁话！！”父亲装不下去了，脏话脱口而出，蹭的一下就从沙发里站了起来，要冲过去揍他。

“小伟，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看把你爸气的，快给你爸道歉。”许伟的母亲一把拉住火冒三丈的丈夫。

许伟头一次见自己父亲发这么大的火，有点胆怯，往后缩了缩身子，低下头生闷气。

许伟父亲被母亲拦住过不去，哆哆嗦嗦得把手上的烟按熄在烟灰缸里，又坐回沙发，平稳了一下情绪。

“小伟啊，从小到大我没打过你，因为工作我和你妈陪着你的时间很少，所以什么事都尽量依着你，但是你马上就要结婚了，你该懂事了，不能再这么由着性子来了。听爸的话，去给人家道歉。做男人要大度点，知道吗？”父亲苦口婆心试图劝说自己不争气的儿子。

“对，小伟，听你爸的话，跟人家道个歉，说点软乎话，哄哄人家。”许伟妈妈帮腔。

许伟越听越恼越委屈，终于忍不住了“凭什么啊？现在说我不懂事了，我这样还不是你们造成的吗？你们真在乎过我吗？劝我去哄她还不是因为她大爷是你的顶头上司？！你们从来就没在乎过我的感受，你们只在乎你们的位置！！拿我换你们的官儿！！”许伟哭着喊着。

许伟父亲恼羞成怒，从沙发里猛地站起来冲到许伟的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力量很大，许伟被打蒙了，左耳嗡嗡的响，脸上火辣辣的，头晕目眩，身子歪向右边踉跄了两步，半天才缓过神来。

“你打我？”许伟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自己的父亲，从小到大头一次挨打让他有些难以置信。脸上的疼痛让许伟确定了自己挨揍的事实，激起了他叛逆的情绪“我就不结，你能怎么地？有本事你打死我！！”许伟冲着父亲怒喊。

“我他妈打死你个小兔崽子！！”父亲举手作势要接着再打，被冲过来的妻子从后面抱住。母亲带着哭腔说“小伟啊，你是想气死我和你爸啊。你还站那干嘛啊？快给你爸承认错误。”

“我就不！这婚我就是不结，你们爱谁结谁结！”许伟哭着说，说完一转身打开门跑了。

“哐”的一声门被大力的甩上，许伟父亲高举的手无力的缓缓放下来，长长叹了口气“唉~~~~~都是我们惯的”，转身拍了拍哭泣的妻子的肩膀，缓慢的走回沙发旁，重重的坐进沙发内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许伟跑出去很远才放慢了脚步，眼泪流了满脸，心里觉得委屈“都他妈只顾着自己，没有一个人在乎我，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想要什么。”其实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作为家里的独子，自小许伟就认为自己是最重要的，身边所有人都应该尊重和跟从自己的感受，家人、朋友、情人所有与自己有关系的人都应该和必须顺从自己的想法，配合自己的喜好，如有违背就会躲避或者舍弃，这是他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无法找到一个合适可心的恋人的缘故，也是他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的原因，更是他现在不工作没收入还能够过着潇洒自在的过活的根由。

此时的许伟感觉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父母和未婚妻——自己最亲近的人都认为他不对——甚至动手打了自己，内心的压抑和委屈让他喘不上气来，他一个人走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上边走边在心里数落着父母和未婚妻的不是，好想能大声的说出来，来宣泄心中的不快，憋闷得想找个朋友倾诉，却发现自己连一个能说心里话的朋友都没有，不由得感到自己是这么的可怜，自怨自艾下，眼泪用充满了眼眶，差一点就流了出来，在这冬日的夜晚一个人游荡在空寂的街道上，许伟不知该去哪里。

正在游荡中，许伟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张女人的脸，是那个裁缝女的脸，微蹙的眉头，清瘦的脸颊，警惕的眼神，一年多来，这是他头一次想起这个女人，直到此刻许伟才明白那眼神的意味——是因为孤独——像野猫，那是独居者所特有的眼神，无依无靠独自飘零，总是因为紧张而绷紧身子，哦，对了，她叫刘芳。

正值晚饭时间，街上的行人很少，万家灯火，他们不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共享晚餐，就是三五好友在饭馆里推杯换盏，望着那些在一桩桩的建筑物内热闹欢聚的人们，在这寒冷的冬夜，许伟更加感觉自己孤单的可怜，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身上觉得凉，不由得紧了紧自己的皮夹克。这时，一个女人直直的迎面向他走来，他没有在意，侧了侧身想要给对方让道，女人走到他跟前停了下来。

“许伟，还记得我吗？”

许伟抬起头忙乱的胡撸了一把脸，擦去脸上的泪水。刘芳，自己刚刚还想起了她。

“是你？刘芳？”

“你刚哭过？”

许伟低下头“没有。”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刘芳侧头想看他的脸。

许伟扭过头“没事，真没事”用手又擦了擦脸。扭回头“好久不见了......”

刘芳不再继续打量他，走到他身旁和他肩并肩一起走着。

“嗯，好久不见。”刘芳的声音很平淡。

“你......你还好么？”

“不好......”

沉默，两个人一起漫无目的地低着头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