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时间再次回到2006年。在他目睹有人跳楼之后，周遭的生活并没有起多大的波澜，人们都习惯了事不关己，就凭空想象，妄加揣测，胡编乱造，全是些桃色传言和风化碎语，说的人过够了嘴瘾，听的人津津有味幻想着跳楼女人的香艳生活，满脸兴奋，一个年青女人生命的消失没有惋惜，没有遗憾，跳楼的女人留下的只有短短的几天街头巷议，和一大堆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而他还像以往一样上午、傍晚去饭店上班直到深夜，唯一对他的影响是那场面带给他兴奋得刺激，和对同事们的议论深深的反感和厌恶——对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的恶意——尤其是对说得最多也最不堪的刘旺的憎恶。

他依旧还是那样沉默寡言，在老板和饭店其他员工眼中，他木讷老实，甚至有时说话急了还会结巴，但很人听话，无论谁支使都会去干，还很有力气——他很强壮，归功于在部队服役的那段时间，他将他年轻旺盛的精力都花在了锻炼身体上。

而后厨的刘旺四十多岁的年纪是店里的老人，身量不高但很结实，敦敦实实的，像口地缸，由于常年在厨房干活，人长得白白胖胖的，秃头锃光瓦亮，一张大红脸泛着油光。平时大家都叫刘哥或者老刘，但对他都是敬而远之，所有人都知道刘旺不是人脾气，仗着自己年纪大，资历老——从餐馆营业开始就在这里工作，两句话不对付就张嘴开骂，所以店里的人对刘旺都是表面上客客气气，连厨师长都让他三分，但背地里所有人没有不烦他的。刘旺却并没有感觉，觉得自己是这家店里除了老板以外最有面儿的人，甚至有时候会误把这家餐馆当成是自己家的产业，而餐馆里的其他员工都是给自己打工的。

在他刚来这家餐馆工作的时候，刘旺在空闲时主动找他聊天——但更像是训话——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像什么要他好好工作，年纪轻轻的多卖点力气，别偷奸耍滑，多和自己学着点，干得好的话，还许诺会让老板给他加薪之类的话，他低头听着，刘旺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态度看上去很是诚恳，这让刘旺开心得不得了，仿佛自己不是墩头了，而是这家店的老板。一场谈话下来，刘旺见他对自己好像很信服，样子看上去又听话老实，觉得他人很不错，于是在后厨的工作中对他很照顾，要是看到有人乱支使他干这干那的，总会出面维护他，加上刘旺性子急和谁都瞪眼睛骂娘，即使是对老板也是如此，所以餐馆好占便宜爱欺负人的冲着刘旺都不敢去欺负他。而刘旺的心中也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嫡系，三五不时的就找他聊天，家里都有什么人啊，过去都干过点啥啊，打听他的家长里短，但他并不喜欢和人说话聊天，尤其是有关自己的身世，刚开始还简单的和刘旺说说自己的事，时间一长就避之唯恐不及，特别是在刘旺用污言秽语说了跳楼女子的事之后，越发对刘旺感到厌烦了。

刘旺这天把他叫过来“小刘啊，前段时间病了是吧？还是自己一个人住？看看，病了都没人照顾。”

“没大病，已经没事了。”他一时没注意，让刘旺把自己堵住了，无奈客气的笑着回答。

“你也不小了，总这么自己一个人也不是个事，真要是得了大病，再没个人，不是办法啊。这样吧，我有个远房侄女，人不错，介绍给你吧，我看你老实，人也不错，我看着挺合适，哈哈~~~”刘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说完双手抱着膀子，微昂着头等着对方的感谢和奉承。

“不，不用，我不找”他连忙摇手拒绝，想都没想就回绝了。

刘旺一愣，满以为自己这样一个有面子的人，肯把自己的远房侄女介绍给他，这小子应该感激涕零满口答应才对，自己可是一片好意，虽然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傲慢，但还真是诚心实意想把自己的侄女介绍给他，甚至以后还能攀上亲戚，谁知道上赶着提出来后，却被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毫不犹豫的回绝了——连想都没想——干净利落，自己这般良苦用心实在是媚眼儿做给了瞎子看——自作多情了。

刘旺急眼了“什么叫他妈的不找？你就老哥儿一个干嘛不找？怎么地？看不起我啊？是不是我老刘的侄女配不上你？嗯！？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老刘恼羞成怒。

他挨了骂，但并没有回嘴，心里觉得窝火，但没有带到表面上，只是冲刘旺笑了笑，想要转身离开，毕竟从小到大这么多年，被这么侮辱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他总是避开，绝不和人正面发生冲突，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刘旺见他冲自己笑完，转身想走，那感觉像是自己是个正在无理取闹吵着非要干蠢事的小孩儿，而对方是那个高高在上宽宏大度看着自己胡闹的家长，这份屈辱感让刘旺脑子里嗡的一下，更加气恼了“哎？我操，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你？话也不会说啊？臭不要脸的，我问你话呢！你他妈倒是说话啊？！”

“我妈不让。”发现刘旺真的怒了，他不得不说话解释，看着刘旺满脸歉意用示弱的语气解释。

刘旺看他的态度很诚恳没有一点作假的样子，愤怒的心情稍稍缓和了一点“哦，你妈不让啊，哎？不对，可你不是自己一个人住吗？你妈没和你一起住吧？都不住一起管那么多干嘛？这老太太真他妈事多，都不住在一起还啥都管，怎么那么操蛋啊。”刘旺顺嘴不干不净的说，他这样骂骂咧咧的说话已经习以为常了，完全没顾及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感受，因为这个毛病他没少得罪人。

“我......我妈死了”他听到刘旺辱及自己的母亲，强压心中怒火，极力克制自己不立刻照着刘旺的脸来上一拳，但说话已经开始结巴了。

刘旺听到这句话，本稍稍平息的怒火又窜了上来，而且更加炽烈，这分明是在消遣自己啊，拿一个死人说事“草你妈的，你耍我呢是吧？你妈死了你说你妈不让？你妈给你托梦说的啊？嗯？！你他妈这是看不起我，诚心拿我逗闷子，就你这个逼样，你妈也好不到哪去，怎么教育出你这么个王八蛋？一家人没有一个好鳖。日你妈的，你！”

他被刘旺骂得还不上嘴，心下有点急了，愤怒让整张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的说“不,不，不是，我，我，我妈是，是，是死了，是真，真的。你，你，你不能骂 我妈，你，你，你......”他你了半天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我他妈管你妈是真死假死还是诈尸呢？在场的哥几个可都听着了，我他妈可是一片好心，对吧？我好心好意说要把自己侄女介绍给他，不领情也就他妈算了，草他妈的弄个死鬼出来噎我，真你妈的，越说我越生气......我操，我打你个狗日的”刘旺冲着旁边围过来的同事喊，说着说着就要抡拳头打他，旁边围着的同事们忙把刘旺抱住拉开。

他气得浑身哆嗦成一团，想要动手打刘旺，但忍住了，自小他就与人不当面动手，习惯了忍耐和控制自己不和别人打架，但又想说些什么，可惜说不出来，只好深呼吸了两口，努力让自己笑了笑，打算转身躲开，接着干自己的事去。

刘旺看到他又再笑，刚刚那种被蔑视的感觉更浓烈了“笑你奶奶个孙子，你个有娘养没娘教的畜生，糊弄你爷爷我呢？别拦着我，看我打不死他个大姑娘养的。”老刘扒拉旁边拉着他的人，作势又想冲上去。

他听到刘旺没完没了的骂，再一次辱及自己的母亲，猛的回头，攥紧了拳头怒视着刘旺声色俱厉的问“你说什么？！”声音大到吓人——理智离崩溃就差那么一丝丝了，围着刘旺的同事都被他这么突然的一嗓子，惊到了，这个平时不吱声不吱气得小子，暴怒起来也挺骇人。

刘旺被他突然的气势吓得退了一步，平时不声不响的人骤然间的愤怒唬得他有些胆寒——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老实人一旦发起怒来，还真是有些可怖，连刘旺这样的大老粗也心生退意。

他的眼睛因为愤怒变得通红，浑身绷得紧紧的“你敢再说一遍！”本来众人都围着刘旺，生怕刘旺动手，平日里大家都了解刘旺知道是什么德行。但此时看到他真的急眼了，生怕弄出事来，其中几个就忙转向去推他，但几个人合力也没能推动他半步。

刘旺从来没遇到过会有人单凭气势就能让自己感觉到害怕“说就说，我还怕你不成？”仍然大声冲着他嚷，但已色厉内荏，终究没敢再继续开口骂人。

拉着刘旺的人中，一个老成持重的同事忙拉着刘旺打圆场“得啦得啦，都少说一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什么好吵的？哥几个带小刘出去，我劝劝刘哥，多大点儿事啊，拉倒吧。”说着拉刘旺离开，刘旺象征的挣了两下，嘴里叨叨念念的跟着走了。

另外几个拉住他的人想把他带离，但拉不动，感觉到他整个身体硬邦邦的微微颤抖，于是其中一个用商量的语气说“小刘啊，行啦，走吧，咱出去，别犟着了，冲我了冲我了，好不好。”

他浑身僵硬的像块石头，一直盯着转身离开的刘旺，身体因为愤怒而发颤，直到刘旺和拉他的人消失在拐角，他才猛一转身走出后厨，一个一直拉着他的工友反应慢了点被他带得一个趔趄。

他没和老板打招呼，气冲冲的回家了。

一路上他走的很快，中间撞到过几个人，对方的斥责他充耳不闻。回到家中，用力的将门摔上，他站在门厅浑身不由自己的发抖，刘旺骂他的那句“你个有娘养没娘教的畜生......大姑娘养的”,一路上直到现在都在他脑中自动循环播放。

他的“咪咪”听到摔门的声音吓了一跳，从沙发上窜了下来躲到茶几的下面，观察了半天，发现他只是原地站着，眼神空洞得望着对面的墙壁，“咪咪”才慢慢地从茶几下钻出来，溜达到他身边，在他脚旁停住，看了一眼他，喵的叫了一声，跟着贴近他的小腿用身体蹭着。

天空渐渐阴了黑如锅底，屋子里也跟着阴暗下来，“咪咪”的眼睛在黑暗中烁烁放光，一阵狂风吹过，跟着一个惊雷，天空被炸得发紫，窗户上的玻璃被震得扑啦啦作响，“咪咪”吓得躲进了他两腿之间，他被这声响雷拉回到现实中，但自动播放还在继续，刚刚只是无意识的播放，现在他清楚的感觉到刘旺骂他的那些话带给他的愤怒，这让他发狂，此时他感觉到在两脚之间有东西在瑟瑟发抖。

他连思考都没有思考，迅速的哈腰抓起两腿之间的东西用力的摔在对面的墙上，耳中听到“嘭”的一声闷响，跟着他低头看到他扔出去的东西在地上抽搐着，但他没有认出那是什么东西。

“咪咪”连叫声都没有发出，现在只是躺在地上四肢一挣一挣的蹬着，嘴里吐出血，殷红了它头下的地面。

半晌一条闪电划破天空，屋内也被映得发亮，他才认出那是他的猫，他慢慢走到猫的跟前停下，这时雷声才滚滚袭来。他蹲下身轻轻抚摸着猫的尸体——“咪咪”已经不再动了，接着他注意到“咪咪”吐出的血水，他试探着用手去触摸那血，突然又是一道闪电，在闪电的映照下血水鲜红夺目，他猛的按住血迹，跟着他扑在摔死猫的那面墙上，头侧帖在墙上，手臂也铺在墙上，忍耐许久的情绪释放出来“妈，妈，他骂你，他骂你，他还骂了我，我，我，我好恨他......”他终于哭了出来。

屋外的雨开始下了起来，这是今年头一场雷雨，豆大的雨点砸的玻璃噼啪的响，没多久雨变得密集，唰唰的声音响成一片，掩盖住了室外的喧嚣，屋内的人就那么直挺挺的趴在墙上哭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听到细微的咔嚓声音在耳旁墙内响了起来，他停住了哭声，抽噎着把耳朵贴紧了墙面，又是一声咔嚓声，他立刻退了一步，墙面龟裂了。

他瞬时弹了起来，呆立瞪着龟裂的墙面，等了半晌龟裂没有再扩大，他又走到墙的跟前慢慢的试探着再贴上耳朵，没有声音，等了一会儿他刚想挪开耳朵，却突然听到细微的嚓嚓的声音，像是手指在挠着墙的内部。他像被蜇了一下，猛的后退，没站稳，跌坐在地上。

他痴痴的看着龟裂的墙面，突然，他跳了起来扑在墙上用拳头拼命的敲打着墙面，边敲打边哭喊，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单调的“啊，啊，啊”的声音，压抑嘶哑的哭声伴随着“嘭！嘭！嘭！”敲打墙面的闷响，一直到筋疲力尽，他跪倒在地上，无力的垂下了头。

屋外的雨渐渐止住了，世界安静了下来，阳光透过云层洒进屋内，屋子里光亮起来，他缓缓的抬起头，墙面完好，龟裂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了淡淡的拳头敲击后留下的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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