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桥洞没了

第二天早上他又去了一趟桥洞。

水泥墩已经砌好了，中间留了一道缝，侧着身子能挤进去。里面黑得厉害，脚底下全是碎玻璃和踩烂的编织袋，他蹲下去摸了半天，从一堆垃圾里摸出那只刷牙杯。

杯口磕掉了一块，杯身上的蓝色褪成灰白，握在手里轻得像没有重量。

这只杯子他用了三年，三年里坏了三回。第一年杯底裂了道缝，他用透明胶缠了两圈；第二年胶掉了，他就着豁口继续用，刷牙的时候总漏；第三年他把磕掉的那一块捡回来，想粘上去，找了半天没找着胶水，那一块也就这么没了。

有一回下大雨，桥洞顶上漏下来的水正好滴进杯子里，他第二天刷牙喝了一口是脏的，也没倒，倒了再接就是麻烦。

他原来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在乎，真到了要找的时候，才发现他在乎的就是这么个东西。

他在里面站了一会儿。头顶那个漏光的洞已经被水泥墩挡死了，光进不来，这个不到三平方的地方变成了一个纯粹的洞。

他把杯子揣进外套口袋，挤了出来。

外面还有人。一个举着自拍杆的姑娘看见他，愣了两秒，然后尖叫着往这边跑。

"是他！真的是他！"

许启仁转身就走。他跑过八车道，跑上引桥，钻进一条卖五金的小街，在一家劳保用品店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没人跟上来。

店里出来个叼着烟的男人，上下打量他。

"躲人啊？"

"嗯。"

"进来坐会儿。"男人把烟头摁在门框上，拖了张塑料凳出来，"这些人闲得。我这条街昨天来了三拨，全举着个杆子，走的时候连根螺丝都没买。"

许启仁坐下来喘了两分钟。

"喝水不？"

"不渴。"

"那就坐着。"男人自己蹲在门槛上一边看手机一边说，"我昨天刷到你了，捐了八百万。要我我可不捐，我全买成螺丝。"

许启仁笑了一下，那句话没接。

坐了十来分钟他站起来道谢。男人摆摆手，说你要是从这儿走，往左拐有个菜市场，穿过去就是公交站，那边没人举杆子。

丁夏晴是中午找到他的，骑着那辆小电驴，车筐里放着一个塑料袋。

"你跑得挺快。"她把袋子递过来，"给你的。"

许启仁打开看，里面是一部很旧的智能机，屏幕上有道裂纹，配着一个充电头和一根数据线。

"我不要。"

"你连个手机都没有，公示期人家怎么联系你？"她把充电头塞进他外套口袋，"里面存了三个号，我的，我爸的，还有一个是代记者的。"

"你怎么有她号码？"

"她来店里找过你，我顺手要的。"丁夏晴把车撑踢起来，"我们全家都觉得她不坏，就是嘴上不饶人。"

许启仁把手机捏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半天。

"我不会用这个。"

"我教你，很简单的。"

她教了他二十分钟，怎么开机，怎么接，怎么挂，怎么存号。他学得很慢，一个步骤要问三遍，问到第四遍的时候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丁夏晴没笑他，就是递手机的姿势一次比一次随便。

教到一半，她忽然说了一句。

"我爸说你像二十年前的他。"

"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自己说的。"她低头摆弄车把手，"他那年也中过一次奖，没你这么大，然后就出事了。"

"出什么事？"

"他也捐了。"丁夏晴抬头看他，"捐完之后我妈病了一场，钱全花进去了。我爸后来跟我说，那笔钱本来就不该他拿。"

"为什么不该？"

"他说不上来，就反复念叨那一句。"丁夏晴把车把手上的灰擦掉，"我那时候才五六岁，记得的就是家里天天吵架，吵完了两个人又一起去医院。后来他再也不买彩票了，自己开了个小店，卖了一辈子。"

许启仁握着那部旧手机没说话。他心里过了一遍丁叔这张脸：一个在彩票店守了半辈子的老头，看他的眼神却像在看自己。

下午，他给代若冰打了电话。这是他第一次用那部手机打电话，按键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按错了两次。

"许先生？"代若冰的声音听起来很意外，"您这个号码……"

"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有没有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许启仁说，"越远越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您在问我要一个地方？"

"嗯。"

"有。"代若冰说，"城郊有家食品厂，招两班倒的工人，进车间不让带手机。那边连网线都是去年才通的，厂里四十岁以上的工人占一半，没人刷短视频。"

许启仁握着手机没说话。

"许先生，您确定吗？"代若冰问，"公示期还有六天，您要是躲起来，外面会说您心虚。"

"我不心虚。"许启仁说，"我只是累了。"

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她明天把地址发到这个号码上。

第二天一早，他坐上了去城郊的班车。

车上人不多，前排有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一直哭，女人一边拍一边嗯嗯地哄。后排两个老头在聊拆迁，聊的是谁家多赔了三万。车开到一半，司机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大了，里面在放午间新闻。

"……本年度全市好人评选公示今日进入第二天，其中争议最大的候选人许启仁，其推荐单位为景阳桥桥洞，目前尚未回应外界质疑……"

许启仁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盯着自己膝盖上那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丁夏晴塞给他的一袋橘子，说是路上吃。

前排那个孩子还在哭。女人拍了半天没用，自己也急了，声音带上了火气。许启仁犹豫了一下，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隔着座椅递过去。

"给他拿着玩。"

女人愣了一下，接过去。

"谢谢啊。"

孩子抓着那个橘子果然不哭了，开始抠橘子皮。

许启仁靠回椅背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梧桐树。出了城房子越来越矮，地越来越多，路边开始出现堆着塑料筐的大棚。他忽然发现从上车到现在，没有一个人拿手机对着他，这在过去一个月里是头一回。

过了一会儿，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去城郊？"

"嗯。"

"那边厂子苦啊。"司机说，"你是不是电视上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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