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十二小时

恒丰食品厂在城郊的一块洼地里，四周都是菜地，门口一条水泥路，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厂区比他想象的大，三栋厂房，一栋宿舍楼，围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最后两个字被雨冲掉了。

人事科在办公楼一楼，屋里摆着三张桌子，桌上堆着表格。办事的人带他填表、拍照、领工牌，工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和一串编号，后面跟着四个字：包装二线。

"两班倒，白班早八到晚八，夜班反过来。"人事把工牌递给他，"一个月休四天，车间里不许带手机，发现了扣钱。"

他把那部旧手机交出去，换回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写着 A-217。

这是他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拥有一个挂着编号的柜子。他把钥匙揣进兜里，走了两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怕自己记错号。他这辈子有过不少锁，工地的铁皮柜锁是坏的，桥洞连门都没有，唯一一次用钥匙是替房东看店，那把钥匙第二天就被房东要回去了。

宿舍在二楼，三人间。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靠窗那张床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举着一部老人机发愁。

"这玩意儿怎么调声音啊，我按了半天，越按越小。"

许启仁放下行李走过去，帮他按了三个键，声音调出来了。

男人咧嘴笑了，露出半口黄牙。

"谢谢你啊小伙子。我姓周，家里排行老二，他们都叫我老周二。"

"我叫许启仁。"

"你这名字好，启仁，仁义的仁。"

另一张床上躺着的男人一直没吭声，这会儿翻了个身坐起来。他三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衬衫领子硬挺，在这间宿舍里显得格格不入。

"张叶华。"他伸出手，"包装二线的车间主任，你归我管。"

许启仁握了一下那只手，手心是干的，很凉。

"主任也住宿舍？"

"厂里给主任留了单间，我嫌闷，在这儿住惯了。"张叶华笑了一下，"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别客气。"

"好。"

"你从哪儿来的？"

"城里。"

"城里人跑这儿来干什么。"张叶华把衬衫袖子往上挽了挽，"哦，我懂，都想清静两天。"

第一天是白班。

包装二线的活不重，但要站十二个小时。他负责把装盒的成品码进纸箱，一箱二十四盒，封箱，贴标，推进传送带。流水线不算快，可它不停，中间只有吃饭那二十分钟是坐着的。

中午在食堂吃了两个馒头和一份炒白菜，打饭的大师傅舀菜的时候多给了他半勺，说新来的多吃点。下午三点腿开始发酸，晚上六点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怎么想事情了，脑子里剩下的只有手上的动作，拿、码、压、推，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八点整，组长过来数了数他码好的箱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手挺快。"

"以前在工地上搬过。"

"那你别太快。"组长把记录板夹在腋下，"你快了，他们就得跟着快，回头全线上的人都要骂你。"

许启仁愣了一下，放慢了动作。后半程他跟着流水线的节奏走，不快也不慢，十个小时下来出了一身汗，汗在车间的高温里烘着，衣服贴在背上，凉下来的时候有点痒。

这种感觉很好。

三个月来，他第一次可以站在一台机器前面，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没有人举手机，没有人问他捐了多少钱，没有人要他解释什么。车间里的噪音大得说话都听不清，反倒让他觉得踏实。

下班的时候老周二在门口等他，说自己今天调休，宿舍里就两个人，晚上可以早点睡。

夜里回到宿舍，张叶华不在，说是去市区开会。他洗了把脸躺下，闻着被子上洗衣粉的味道，闭眼就睡着了，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老周二顶着两个黑眼圈看他。

"你这一觉睡得我羡慕。"老周二说，"我昨儿翻到两点才睡着，人老了就这样。"

"我以前也睡不着。"

"那你怎么治的？"

"干活。"许启仁说，"干到腿疼就睡得着了。"

老周二笑得直咳嗽，咳完又补一句，说你要是能教，我给你磕一个。

那天晚上他洗完衣服回来，看见老周二床头那面墙上贴着一张报纸，用透明胶带封了四边，纸已经黄透了。

他凑过去看。报头是本市晚报，日期是十年前的六月，头条标题印着"本市最年轻的技术能手"，配图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站在车床边上，手搭在卡盘上，笑得很拘谨。

"这是你？"许启仁问。

"哪儿啊，我哪有那本事。"老周二躺在床上把手枕在脑后，"这是跟我一批进厂的一个人，那年才二十出头，什么活到他手里都顺。"

"他人呢？"

"早不干了。"老周二翻了个身，"干了不到两年就走，听说自己出去开厂子了。我这辈子见过最能干的几个人，没一个在厂里待得住。"

许启仁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眉骨很高，眼睛很静，跟他有点像。

"你留着这个干嘛？"

"我不是记他。"老周二说，"我记的是那两年。那时候厂里一千二百人，夜班食堂永远有热饭，下了班门口全是人。"

凌晨两点，他被一阵嗡嗡声吵醒。

厂区在切换供电，宿舍的灯全灭了，风扇也停了，屋里一下闷起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周二的呼噜停了一下，又接着响起来。

许启仁翻了个身，听见对面床上有动静。

"许启仁。"

他没应声。

"听说你很有钱。"张叶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平静，"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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