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第七天

第七天是夜班。

进车间之前，面板在他眼前弹了一次，弹的是一句他从没见过的话。

【今日为第一次结算日。厄运值将于 23:59 清零。】

【清零前未转运的部分，由您本人承受。】

许启仁站在更衣室里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当前厄运值：800】

他把更衣室的门带上，走到厂区那条水泥路上，开始想一个问题：这八百点给谁。

转给不认识的人是浪费，转给需要的人他不知道谁需要，转给恶人他心里过不去。系统说任何人都可以，可它没有告诉他该怎么选，也没有告诉他选错了会怎么样。

他在厂门口站了两个小时。

头半个小时他想的是孙永辉。给孙永辉转一百点，他明天吊装就能顺一点。可孙永辉是塔吊司机，运气一好容易大意，这不是帮忙。

后来他想丁叔。丁叔的彩票店这两天生意好得出奇，全是来打卡的人，不需要。

再后来他想张叶华。这个念头一起，他自己笑了一下，把念头按下去了。

他站在厂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看着一辆辆货车进进出出，忽然觉得这八百点像一块烧红的铁，攥在手里烫，扔了又可惜。系统说厄运不会消失只会转化，那么这八百点，本来是六个人的霉运，还是他自己的？如果是他自己的，那他现在转出去，到底是行善还是赖账？

他想不明白。他这辈子没学会的事情太多了，其中最难的一样就是分清楚什么叫该拿，什么叫该给。

七点半天黑，八点换班，九点他还在那儿站着。门卫老刘端着水杯从窗台后面探出头，问了一句是不是等人。

"不是。"

"那你在想事儿？"

"嗯。"

"想事儿别站着想。"老刘把水杯搁回窗台，"站着想容易想拧，走两步就好了。"

晚上十点，流水线上有个女工一直在看墙上的钟。

她三十来岁，戴着手套的手一直在抖，码箱的动作比别人慢半拍，已经被组长说了两次。

许启仁在隔壁工位码箱，看了她半个钟头，终于趁着换箱的空隙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有事儿？"

女工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我女儿今天过生日。"她说，"我得赶十一点二十那班公交，赶不上就得走四十分钟回去。"

"几点下班？"

"十一点半。"她的声音低下去，"我请过假了，主任没批，说这批货赶工期。"

许启仁看了看钟，十点十分。

他在心里对系统说，转运，两百点，给她。

【转运对象：包装二线工号 B-104。请输入转运数值。】

"两百。"

【转运成功。厄运值 -200。工号 B-104：好运 +200。】

【声望值 +3】

许启仁愣住了。

他转给别人一千点的时候，声望值一次涨九百多万。他转给一个普通女工两百点，声望值涨了三。

面板下面浮出来一行他从没见过的小字，灰的，一闪就没了。

【民心 +1】

那是什么东西，他没来得及问。

十点二十，包装二线那条线的电机烧了。

先是一股糊味，然后电机"啪"地一声，整条线停了。维修班的人拎着工具箱跑过来，拆盖子，测线路，换碳刷，三个人蹲在机器边上忙了四十多分钟。

十一点零七，组长过来说这条线今天提前收工，明天补。

女工愣在原地，然后抓起挂在墙上的包就往外跑。她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声。

"我叫李素芬！谢谢你啊！"

许启仁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已经跑没影了。

他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一件事。十点二十电机烧的时候，他心里想的那句话是"让她赶上那班车"，系统没提电机，他也没提电机。

第二天中午，他打开储物柜，看见里面多了张纸。

是一张蜡笔画，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蛋糕上插着三根蜡烛，旁边写着两个字，妈妈。画纸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小字，写着谢谢叔叔。

他把那张画贴在柜门内侧，关上柜门。

下午上班前，李素芬在更衣室门口堵他，手里拎着一袋自家煮的鸡蛋，硬塞给他六个，说她女儿问那个叔叔是谁，她说是一个好心人。

"我赶上了。"她说，"我跑到站台的时候车刚进站，前门就开了。"

"那就好。"

"我闺女说蛋糕好吃。"她把袋子往他手里一塞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别嫌少啊。"

许启仁拎着那袋鸡蛋站在更衣室门口半天没动。六个鸡蛋，他算了一下，大概值四块钱。

晚上十一点四十，距离清零还有十九分钟。他站在宿舍楼下的水泥地上，把剩下的六百点拆开，一百一百地转给了夜班还在干活的人。

老周二，两百。食堂打饭的阿姨，一百。扫院子的老头，一百。维修班那个满手黑油的小伙子，两百。

每转一笔，声望值涨十来点，民心涨一。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难看的收益，可他转得很顺手，一点都不犹豫。

十一点五十九分，面板结算。

【第一次七日结算完成。厄运值清零。】

【声望值：36,207,401】

【民心：6】

许启仁看着那两个数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这七天把八百点厄运散给了六个人，换回来六十三点声望值，还不够系统弹一次警告的零头。

可他心里是松的。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把手里的东西主动给出去，而不是等着它被人抢走。

而在面板最下面，那行倒计时跳了一下。

【外部厄运转运倒计时：-重置- 6 天 00 小时。】

他盯着"重置"两个字看了很久。

那个人昨天没有出手，今天也没有出手，可倒计时从头开始走了。他忽然明白过来，那个人不是忘了他，那个人是在等他自己把手里的东西清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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