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散伙饭

第八天下午，门卫室的老头喊他，说外面有人找。

许启仁走到厂门口，看见孙永辉蹲在马路牙子上，脚边放着两个塑料袋，头上还是那顶安全帽，帽檐上多了一道裂。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你们厂门口挂着招工的牌子，我一猜就是你。"孙永辉站起来，把塑料袋往他手里塞，"吃了吗？"

"吃了。"

"那你再吃点。"

两个人在厂门口的台阶上蹲下来。塑料袋里是两份盒饭，九块钱一份的那种，一荤两素，米饭压得瓷实。孙永辉那份里多了个鸡腿，他夹出来放进许启仁的饭盒里。

"你吃。"

"我吃了三个了。"

"那你也吃。"

许启仁没再推，低头啃那个鸡腿。厂区外面是菜地，风吹过来有粪肥的味道，远处有人在烧秸秆，烟直着往上走。

孙永辉一边扒饭一边说，塔吊班组昨天接到通知，要转到食品厂的扩建项目，工期一年半。

"我打听过了，你们厂二期，就在围墙东边那块地。"他用筷子指了指，"以后我天天在这儿。"

"那挺好。"

"好什么。"孙永辉把饭盒放下，"我不干了。"

许启仁抬起头。

"什么意思？"

"辞了。"孙永辉说，"我跟着你跑了一个月，越跑越没劲。你在厂里码箱子，我在四十米上坐着，咱俩谁也看不见谁，这叫什么事儿。"

"塔吊工挣钱多。"

"多是多，可我怕谁？"孙永辉冷笑一声，"我干塔吊十年，什么大风没见过，就怕一个人在上面吃饭。"

"你那个视频我看了。"

"哪个视频？"

"骂打卡的那个。"许启仁说，"底下二十多万人点赞。"

"我不知道什么点赞不点赞。"孙永辉挠了挠帽檐，"我就是看不惯。你想想，人家捐了钱，不去说人家捐了钱，全跑去看人家住哪儿，这叫什么道理。"

"会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找我麻烦干嘛，我是个开塔吊的。"孙永辉笑了一下，"再说了，我要是真怕，我就不发了。"

许启仁低头把最后几粒米饭扒进嘴里，跟他说了厂里的日子。他说流水线，说十二个小时，说有个姓周的老头不会用老人机，说组长让他别码太快。

孙永辉听完了把饭盒扣在塑料袋上，看着他。

"你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高兴。"

"我看你说话的样儿就是高兴。"孙永辉说，"你这人有个毛病，一高兴就说一大堆没用的，平时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许启仁没反驳。他确实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说完自己也有点不自在，就低头去抠饭盒边上那块没撕干净的胶。

"你别为了我跟工作急。"

许启仁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开口留一个人。以前不是不想，是他不敢开口，他怕自己一开口，对方就要为难，为难完了还得不好意思。

孙永辉看了他半天，忽然笑起来。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别急。"许启仁把饭盒往旁边挪了挪，"等我这边稳定了，你来。"

"你让我来我就来。"孙永辉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我明天就去交辞职报告。"

"你跟嫂子商量过没有？"

"她巴不得我下来。"孙永辉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塞回去，"她说我哪天从上面掉下来，她连个囫囵人都收不着。"

"你在厂里一个月挣多少？"孙永辉忽然问。

"三千二，包吃住。"

"我一个月八千。"孙永辉把空饭盒摞在一起，"可我一年有八个月睡不好，剩下的四个月在担心。账算下来还是你划算。"

许启仁没跟他争这个。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有人把账算到他这一边，而且是替他算亏了。

"你先进来干着。"他说，"等二期开工，你那台塔吊还能用上。"

"我不开塔吊了。"

"那你会什么？"

"我会开车，会修个电，会看图纸。"孙永辉掰着指头数，数到第三根停住了，"就这三样。"

"够了。"许启仁说，"厂里缺的就是会三样的人。"

孙永辉看了他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他往前一栽。

"你他妈总算会说话了。"

两个人蹲在台阶上把两份盒饭吃得干干净净。孙永辉走的时候把安全帽扣在他头上，说风大，吹得头疼，让他戴着。

许启仁戴着那顶帽子往厂里走。帽子对他来说大了一号，扣上去压着眉毛，他走两步就得扶一下。

走到门口，他看见保安亭的玻璃上贴了一张纸。

纸上是一张照片，印得不太清楚，可他能认出来。那是他坐在桥洞边的样子，就是公示上用的那一张。照片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他站在两米外，还没看清写的什么，背后保安室的门忽然开了。

"许启仁？"

出来的是门卫老刘，五十多岁，身上披着一件军大衣，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

"我第一天就认出来了。"老刘把笔递过来，"你别紧张，我不上报。"

"你为什么不报？"

"报了你能去哪儿。"老刘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摊开，是张作业本纸，"我孙女今年初二，她说她同学都在转那个视频。你给我签个名，我给她带回去。"

许启仁接过那支笔，笔杆是温的。

"我不会写名字以外的。"

"那就写名字。"老刘把纸按在窗台上，"再加一句，让她好好念书。"

许启仁握着那支笔，却不知道该从哪儿下笔。他这辈子写过最多的四个字是自己的名字，写在哪儿都不像好事，写在请假条上是扣钱，写在罚款单上是扣钱，写在工资表上是领钱。

而现在有人拿着一张作业本纸，站在厂门口等他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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