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举报信

举报信是第九天送进组委会的。

代若冰后来告诉他，那一叠材料有八十三页，分三个快递寄，寄件人填了三个不同的名字。材料里有截图，有所谓的知情人证词，还有一条转账时间线，做得很工整，时间精确到分钟。

核心指控只有一句：许启仁的捐款是假的，八百万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那天他上白班。十点二十，他正在码箱，忽然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的传送带晃了一下。

他扶住旁边的纸箱，站稳了。

面板在他眼前亮着，数字在往下掉。

【声望值：34,881,206】

【声望值：32,440,917】

【声望值：31,042,517】

三个数字跳完，停住了。

许启仁靠在纸箱上缓了差不多一分钟。他这才知道名声是有重量的，往上走的时候轻飘飘的没感觉，往下掉的时候却压得人站不稳。

组长在旁边喊了他一声，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蹲久了。"

"那你坐会儿去。"

中午在食堂，他听见隔壁桌两个工友在刷手机。

"这个许启仁，就是前两天那个捐钱的吧？"

"对，就他。说是假的。"

"我看不像假的，假的人谁住桥洞。"

"你懂什么，人家说了，这叫剧本。"那人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扣，"我跟你说，现在这年头没一样是真的。"

另一个人没接话，闷头扒饭，扒了半天低声说了一句，说那八百万要是真的，那这人脑子是真有问题。

许启仁端着盘子从他们背后过去了。他心里那句话是：他们说得没错，那八百万确实是脑子有问题才捐的，可脑子有问题和人是假的，这是两回事。

下午他回到线上，老周二在隔壁线看见他，隔着传送带喊了一声。

"启仁！听说你上报纸了？"

"没有的事。"

"我看见了，二线那个小李拿手机给我看的。"老周二把口罩往下拉了拉，"说你是个好人，后来又说你是假的。我说这不可能，我跟他住一个屋，他每天帮我调手机。"

许启仁隔着机器冲他摆了摆手，摆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

中午休息，他借车间办公室的座机给代若冰打了个电话。

"我看到了。"代若冰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网上已经翻了。热搜第一是捐款去向成谜，第二是桥洞哥人设崩了。"

"钱有凭证吗？"

"有，捐款凭证我这儿有复印件，银行的流水也调得出来。"她停了一下，"但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没人看。"代若冰说，"大家看的是那八十三页里最刺激的几张，不是凭证。有个营销号把你的流水截图倒过来了，配文说你账户里还有三百万。"

"那是税。"

"我知道那是税。"她说，"可他们不用知道。"

许启仁握着话筒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那边有翻纸的声音，"我被停职了，自查期三天。台里让我先把手上的片子交出去。"

"因为我？"

"因为我写了那个标题。"她说，"也因为我后来改了它。你别往心里去，这是我自己的事。"

"片子呢？"

"硬盘我拷了三份。"代若冰的声音低下去，"这些东西总有一天用得上。"

下午三点，他从储物柜里取出手机开机。厂里规定上班时间不能带手机进车间，他一直锁在柜子里，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有四百多条未读，全是丁夏晴发的。

最新一条写着：你先别看手机，等你下班我告诉你。

再往上翻，全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前二十条是转发的链接，中间一百多条是她自己截的评论截图，最后两百多条是她骂那些营销号的话，骂得越来越难听，有一条写着"你们这些人根本不配看他住桥洞"。

他没听，点开了热搜。

排第一的是一家营销号的长图，标题写着"起底许启仁：一个桥洞，八百万，和一整套剧本"。

长图做得很讲究，一共十九张。前三张是他的照片，第四张开始是所谓的时间线，把中奖、捐款、直播、封号这几件事按分钟排了一遍，排完得出一个结论：从捐款到上热搜中间只隔了七个小时，这不是巧合。

第七张之后是"知情人爆料"，爆料人打了码，说自己是彩票店附近的商户，说那个桥洞本来没人住，是有人花钱布置的。

许启仁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第七张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拍得很清楚。

照片拍摄的时间是捐款那天，地点是兑奖大厅，角度是从玻璃门外往里拍。他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那张彩票，脸上有浆点子。

照片里不止他一个人。

玻璃门外站着个男人，隔着玻璃，正对着镜头。那人穿一身西装，深色，剪裁很好，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他站在那儿，像是知道有人在拍他，也不躲。

许启仁把那张图放大，一直放大到像素开始糊，还是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他忽然想起，捐款那天在兑奖大厅，进进出出的人他都记得，可他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而那个人此刻就站在玻璃门外，正对着镜头。

他把这张图存下来，存完又觉得不妥，删了。删完想了想，又从回收站里翻了出来。他这辈子删东西从来没后悔过，这一回是头一次。

晚上丁夏晴打电话过来，劈头就问他看了没有。

"看了。"

"那你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有什么反应。"

"正常人看到那个都得骂两句。"丁夏晴在电话那头跺脚，"你是不是气出毛病了？"

许启仁想了想，说自己没气，就是有点累。他说完这句自己也有点意外，因为他确实是累，不是气。这三天气的人太多，轮到他自己，反而挤不出来了。

丁夏晴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明天她带点东西来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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